秀女入宮(1 / 1)

後卿 菀如 5419 字 1個月前

“表哥來了……表哥,雪兒又沒聽你的話,吃了好些冷酒……”

君珩把冬亭雪從榻上扶起,她卻順勢撲進自己懷裡。

“雪兒這是怎麼了?”

“表哥好久沒有這樣喚過雪兒了……”瑞妃忽然委屈起來,盈盈淚花在眼眶中打轉,“表哥也好久沒來重華宮了,臣妾還以為表哥不再原諒雪兒了……”

“朕這不是近日事務繁忙……”

“皇上又騙臣妾……蕙妃對您根本沒有真心,還縷縷與他人糾纏不清,可皇上卻總維護她而冷落臣妾……”

“那誰叫每次都是雪兒對蕙妃算計在先呢?以後斷不可再沾染這些狠毒手段。”

瑞妃不應,如同一隻嗚咽的小貓伏於君珩膝間,哭得梨花帶雨。

“都說蕙妃柔雅,容妃絕色,可臣妾到底哪裡不如她們?……不僅如此,臣妾還要為皇上選更多妹妹進宮侍奉……”

見瑞妃傷心啜泣語無倫次,卻也掏心掏肺酒後真言。君珩輕拍著她的肩膀,如安慰孩童一般。

“雪兒最近常想起幼時對表哥一見傾慕,一心隻想嫁與表哥,好不容易得償所願……可良嬪竟然侍奉不過半年就有了身孕……”

若非生於世家,卸下權鬥練就的精明算計,瑞妃本也可以做個衣食無憂的明媚貴女吧。

“可是滿宮妃嬪,隻有雪兒才是真心愛慕表哥啊……”

白嫩而略帶豐腴的手臂攀上君珩的脖領,他隻得將她橫腰抱起,向床榻走去。

出了永和宮,雲柔哲腦中依舊是良嬪愁眉不展的樣子,轉眼見一旁的容妃也悶悶不樂。

“傾兒可是有心事?”

“沒什麼,隻是見良嬪那樣有點難過罷了。”

“莫非夏家又施了壓力?”

“嗯……畢竟我與瑞妃侍寢已有一年多幾個月,卻遲遲不見有喜。”

恐怕夏家和冬家一樣,不甘大皇子投生在原太後侍婢的肚子裡。怪不得良嬪如此憂懼。

“可有請太醫好好診治?”

“怕是太醫隻能醫身,不能醫心。皇上應當並不想讓世家女成為長子之母吧……”

雲柔哲想起小順子確曾說過瑞妃自東宮時便服用助孕湯藥,卻依然無果。

“雖說如此,但傾兒若想求個自己的孩子也並非難事?”

容妃乃後宮第一美貌,出身尊貴,琴色雙絕,後宮事務也打理得極好,皇上自然沒理由冷落她。

“瑞妃需要皇上做解心丸,而我需得先過了自己這關。”

“傾兒對皇上可還有什麼顧慮?”

還記得剛入宮時夏傾嫵似乎對皇上全無眷戀,對子嗣也無所欲求。

“我就如世家送入宮中鞏固皇恩的金玉花瓶,皇上也心知肚明,本以為我們就這樣扮演好一對帝王寵妃、相安無事便罷了。可如今良嬪有孕,選秀在即,心裡竟也有點不是滋味……”

雲柔哲沉默了。君珩果真天生帝王貴胄,天長日久怕是連超然獨立的容妃也不禁動了心。

“家裡一再催促,讓我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難不成也要如瑞妃和錦貴人那般討好獻媚,爭個連自己都沒想好的孩子嗎?”

“子嗣之事確得慎重思慮……但若傾兒想做什麼,我或許也能幫上忙便是。”

“姐姐與皇上幾經波折才剛有回溫,怎得一點也不失落?”

“難過生氣也是無用,憑你我天姿與勤勉想做什麼便沒有不成的,不然等新人進來這日子豈不是沒法過了?”

涼夜微風,雲柔哲隻感春寒料峭,意興闌珊。

臨近三月,甬道兩側的宮人們上下忙碌,正為上巳節準備。

雲柔哲未乘轎攆,著一身天水碧色煙羅裙搭著梅子青纏枝紋古香緞外衫,頭上簪的藍茉莉(注:也就是藍花丹)與淺藍淡紫的披帛同色,溫柔清新渾然如初春裡誤入凡間的瑤台仙女。

遠遠望見皇上的鑾駕,雲柔哲不覺緩了腳步。

上次見麵還是她引著皇上去禦花園的湖心亭聽容妃撫琴,如今已有半個月光景了。

君珩這些日子除了良嬪的永和宮以外,頻頻流連於瑞妃的重華宮與容妃的鏡花宮之間,順水推舟地在秀女入宮前給夏家和冬家吃了定心丸。

“柔兒這是要去哪兒?”不知不覺,金龍禦駕已停在眼前。

“皇上萬福金安。”雲柔哲福身一禮,“臣妾正要去摘星閣。”

“數日未見,柔兒越發清麗可人了。”

君珩坐於龍駕上俯身靠近,桃花眸中溢滿讚賞與欣喜。

“不如跟朕回聖乾宮吧?”

忽而被牽住了手,雲柔哲幾乎要被拉到鑾駕上去。

感受到阻力,君珩順勢將臉龐靠得極近,輕輕嗅吻著她鬢邊的藍茉莉。

雲柔哲頓然麵泛微紅,因皇帝不顧人多眼雜的公然親昵不知所措。

正巧內務府總管在鑾駕前叩首行禮,手中托著選秀的禮單。

“皇上,這是最後選定的秀女名錄,瑞妃娘娘說若無問題,秀女們不日便可入宮了。”

君珩遲疑了一瞬,還是讓卓公公將名錄呈上來。

昨日皇上與太後共臨崇慶殿,最終共選定秀女四名——

正三品翰林院館閣學士之女蘭氏,封正五品美人。

正三品工部尚書之女景氏,封正六品貴人。

正四品武將之女姚氏,封正六品貴人。

江南選送良家子周氏,封正七品選侍。

“這位蘭美人可是蘭家狀元之妹,本與宋探花定親的那位?”雲柔哲峨眉緊蹙,冷靜而略帶嚴肅地問。

“回娘娘……正是。”卓公公見皇上不語,遲疑著應答。

“此次選秀不是自願參選,有婚約者可免嗎?”

雲柔哲不解,生怕再有一個本可嫁人正妻、舉案齊眉之良緣被無奈卷入深宮纏鬥,正如自己當年一般。

“莫非柔兒覺得朕在強搶民女不成?還是與朕為妃遠不如嫁與那萍水知己的探花郎?”

君珩的眉間亦擰成結,言語中因深以為那是雲柔哲以身代入的想法而難掩失落。

“臣妾失言,請皇上恕罪。”

見君珩話走偏鋒,兩人間氣氛將滯,雲柔哲及時止住。

“臣妾先去摘星閣了,皇上慢走。”

不等君珩說什麼,雲柔哲已帶著鬆蘿向鑾駕相反的方向走遠了。

“娘娘,您今日不是特意挑了新衣等在皇上的必經之路嗎……而且皇上明明很受用啊……”

鬆蘿見雲柔哲一路無言,到了摘星閣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半月以來雖不見君珩的影子,但他卻命人將摘星閣修繕得冬暖夏涼、舒適愜意,還日日送些珍奇字畫、古董熏香之類的文雅玩意兒,幾乎要把這裡從藏書樓變成了珍寶閣。

他知雲柔哲日日來此,而自己不便踏足福寧宮又無法召幸,隻得投其所好地以此將她捧在手心裡。

今日雲柔哲本想聊表謝意,卻在看到秀女名錄的一瞬猶豫了。

她怕自己一旦在君珩這般攻勢下交付了真心,就會變得同這後宮中的其他女人一樣,嫉妒,算計,為了權勢和君心爭鬥不停。

即便理解帝王身不由己,也許仍難容忍他的三宮六院與事事權衡。恐怕到不了君明後賢、母儀天下那一日,便已在孤獨怨懟中彼此離心。

與其患得患失,不如先埋頭到書文中去。

三月初三上巳節,秀女入福壽宮見禮。

四位佳人姍姍入殿,向太後恭敬地行了跪拜大禮。

“都是哀家和皇帝中意的,既已入宮,就該安分守己,儘心侍奉。”太後滿意地點頭示意眾人平身,“正好各宮都在,你們也該向妃位請了安,姐妹一同說說話吧。”

垂窈姑姑扶太後起身去內殿更衣歇憩。

秀女們立刻轉向瑞妃一側跪身行禮,齊聲言道:“嬪妾拜見瑞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瑞妃麵上得意,卻在瞥見跪於首位的蘭美人時,麵色一沉。

那溫婉端莊又略帶清冷的身姿麵容,竟有幾分雲柔哲的影子。

“本宮當皇上有多中意蘭美人,原來隻是膩了舊人,尋個新鮮替身罷了~”

話語陰陽間彆有用意地晲了雲柔哲一眼。

殿上眾人也暗暗望向蕙妃,又見那蘭美人容貌雖有不及,氣質確頗相似,以至旁人一看便知皇上不顧探花郎顏麵也要納入宮中的原因。

相比而言,旁邊的姚貴人倒是生得千嬌百媚,我見猶憐,在宮中大約隻略屈容妃一人之下。

瑞妃顯然也有所注意,本是不屑的麵龐上更添嫌棄。

“嬪妾入宮前便聽聞瑞妃娘娘乃眾妃之首,今日得見果然風華絕代,儀態萬方,嬪妾們亦多虧娘娘協理六宮,舉辦選秀才得以入宮,在此敬謝娘娘恩典。”

景貴人巧言令色把瑞妃奉承得心花怒放,她略一點頭示意,宮人們便將內務府備好的見麵禮賞了下去。

秀女們收了賞賜,又轉身拜見容妃和蕙妃。

“早有聽聞容妃娘娘傾國傾城,琴色雙絕,沒想到出手也如此大方。”

容妃賜下的是自己準備的珠寶首飾,有些就連宮中也少有,令姚貴人有樣學樣地捧迎起來。

“有人怕是見也沒見過呢。”錦貴人話中帶刺,自然指向平民出身的周選侍,嘲諷其背景連禦前宮女都不如。

世人皆稱讚皇帝打破舊例納平民良女入宮是不計較權勢出身,提倡眾人平等,乃仁政愛民之表率。

可周選侍抬頭的一瞬,雲柔哲卻忽然明白了另一層原因。

那張在後宮佳麗中稍顯普通的麵容上,長著一雙極似秋清晏的杏眸。

“那本宮的見麵禮恐怕要叫各位妹妹失望了。”雲柔哲示意,宮人們端上些瓷玩玉器,與前頭的金銀細軟相比顯得暗淡無光。

“蕙妃出身書香門第,怎得連這賞賜都帶了寒酸氣,也不怕諸位妹妹笑話。”瑞妃盛氣淩人地掩口嘲笑。

“瑞妃長於世族,怎得這會兒卻目不識珠了?”容妃笑得陰陽怪氣,“這分明是國庫中才有的古董珍寶,輕易不現於世呢。”

眾人嘩然,秀女們不由低頭重新審視麵前珍寶。

“樣貌出身皆為天生,價值高低終要憑各自努力。眾位妹妹快起來吧。”

雲柔哲溫柔談笑間釋放著善意。

“蕙妃怎麼把朕賞的東西就這樣輕易送了人?”

皇上意氣風發地步入殿內,徑直走到雲柔哲麵前。

眾妃跪身行禮問安。

君珩抬手示意一旁的良嬪不必跪禮,又俯身將雲柔哲扶起。

“臣妾身無長物,隻得借花獻佛了,想著皇上賞的妹妹們必定會歡喜。”

“也罷,你若有喜歡的,朕再尋些更好的來。”皇上不見半分怒意,反而顯得格外高興。

眾人平身,皇上坐於殿中高椅,卻隻淺淺掃了秀女們一眼。

“蕙妃娘娘仙姿玉貌、溫柔賢淑,難怪深得聖寵,單這見麵禮已是稀世罕見,還聽聞娘娘所住福寧宮乃是先朝後殿,不知嬪妾何時有幸開開眼呢~”

不光景貴人這般會察言觀色,見皇上來此,眾妃仿佛都比先前換了副麵孔。

“瑞妃這選秀辦得不錯。”看來景貴人的話說到了皇上心坎裡。

君珩這一句讓方才滿麵不悅的瑞妃瞬間轉了喜色,嬌嗔笑著同皇上打趣。

“為不辜負皇上給的協理六宮之權,臣妾自然是百般儘心儘力~”

“今日上巳節,朕命內務府備了各樣簪花,也可討個好意頭。”

宮人端上五顏六色、嬌豔欲滴的新鮮花朵供諸妃挑選。

瑞妃自是第一個,選了最矚目的粉色牡丹戴於鬢上。

皇上步至雲柔哲麵前,卓公公打開一錦匣,裡麵是一朵靜靜綻放的藍茉莉。

“蕙妃娘娘,這是皇上今天一早兒親自摘取的,原是開得最高最好的一朵呢~”

幾日前,君珩在禦駕上被雲柔哲簪了藍茉莉的新裝一眼驚豔,待她走後才想起莫不是她願意為悅己者容,卻已趕之莫及而追悔不已。

今日又特地在眾妃麵前不吝寵溺,原是擔心近日未曾召見,怕她被新人看輕了去。

皇上親手將藍茉莉戴於雲柔哲鬢上,又輕撫了下她額前的碎發。

“柔兒戴這藍茉莉甚是好看,過幾日內務府培育出新品繡球,朕便叫人都栽植到福寧宮去。”

“臣妾多謝皇上。”雲柔哲隻淺笑著微微福身,未多言語。

君珩明白,她靠自己便足以在宮中立威立信。

況且即便他滿心滿眼都是蕙妃,在座眾人也隻觀望著今夜他會先召哪位新人侍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