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酌三人(1 / 1)

後卿 菀如 4424 字 1個月前

一連幾日皇上都宿在瑞妃的重華宮,而太後依舊稱病。

雲柔哲待在福寧宮閉門不出,既已答應了秋清晏,便儘量不去理會這些閒言碎語。

這天福寧宮的前院中多了幾片秋府院子裡才有的楓葉,雲柔哲便知今晚秋清晏會來尋她。

用過晚膳後,她親自做了些鬆子百合酥,讓鬱霧給容妃宮裡送去了一大盒。

雲柔哲在院子裡候著,秋清晏還沒出現,皇上的儀仗卻停在了福寧宮門口。

雖然福寧宮作為曾經的後殿,距離聖乾宮最近,但這是皇上頭一次駕臨,還帶了禦膳房新做的杏仁豆腐酪。

“朕在晚膳時看到這道點心,想著你最愛吃,就帶過來了。”皇上今日似乎心情不錯,“前幾日花妖的事,沒有驚到你吧。”

這幾日略含酸氣的隱忍與克製在此刻幾乎分崩離析,雲柔哲不禁快步向君珩迎去。

“多謝皇上,”她規矩地福身行禮,“倒是容妃被嚇得不輕,皇上可去看過了?”

“嗯,朕剛從鏡花宮過來,容妃桌上擺著一大盤鬆子百合酥,愣是半塊也不給朕嘗,所以朕就順著香氣尋來你這裡了。”

聽到此話,鬆蘿、鬱霧和滿院的宮女太監都忍俊不禁。

君珩低頭看著雲柔哲拂袖盈盈,自己也放聲笑起來。

他們之間稀鬆平常的熟稔自然,像極了萬眾期待的帝王賢後。

秋清晏在福寧宮偏殿的屋簷上望著,見皇帝沒有要走的意思,心頭不免湧上一股稚勇的醋意,索性直接從屋簷上跳入院子。

“果然清晏在此。”君珩早已預料到一般毫不驚訝,嘴角得意地揚起,落座於院中的紫檀木椅上。“今日氣候和暖,不如就在院中對月小酌幾杯。”

其實自秋少將軍歸來,皇帝幾乎日日下朝後都要在聖乾宮單獨召見,但帝王起居之處畢竟公私難分、人多眼雜,總不得機會說些體己話。

而君珩早就想來福寧宮,但又考慮到一旦來了必要留下,否則雲柔哲會遭滿宮議論。

自前幾日在禦花園裡,他隱隱感到秋清晏和雲柔哲可能已達成了某種約定,再無法忍耐親臨蕙妃宮裡的衝動。

但若秋清晏也在旁,便不宜進入內殿了。

雲柔哲端著鬆子百合酥從殿裡出來,笑容因眼前一幕凝在麵上。方才的欣喜瞬間轉為半分心虛和半分失落。

她怔了一下,便讓鬆蘿把先前釀下的桂花酒拿出來,又讓小廚房添了幾味小菜。

雖然皇帝定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凸月高掛,風靜秋涼。

院中宮人們都被遣下,隻餘三人圍坐,溫酒品饌。

“我們三個好像從不曾這樣小聚共飲過。”君珩見對麵兩人有些莫名的拘謹,“希望私下裡在清晏和柔兒麵前,朕可以隻是君珩。”

“今日讀到一句‘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注①),甚是感傷。願長久如此刻,赤誠相待,不負本心,歲月無憾。”

雲柔哲邊輕柔地說著邊斟滿酒杯,三人舉杯共飲。

也許太過美好的時光總會讓人患得患失。她雖情緒淡然,卻絕非樂觀之人,似乎預感到以後三人怕是再難這樣歡宴對飲了。

“這幾日被瑞妃纏著,倒也聽了不少關於寧娘娘的消息。”君珩開始進入正題,“她幼年被母後帶入宮中玩耍時,曾見過寧娘娘在禦花園教授宮中的舞女跳百花舞,還被當時的春皇後與太後撞見,起了不小的衝突。”

“母親向來與人為善,怎會與他人爭執?”

“恐怕還有內情未知,但寧娘娘應該確實歿於宮中。朕還記得那段時間母後經常神情恍惚,還悄悄在宮中做過幾場法事。”

“太後的病可好些了?”雲柔哲望了秋清晏一眼,大家心知肚明——事情的關鍵還要從當今太後、當時的莊妃身上解開。

“瑞妃日日去探望,隻說是受了風寒。朕雖希望求得真相,卻也不忍心讓母後身心俱憂。”

還得想個既能引出真相、又不傷害太後的兩全辦法。

三人剛聊定,就見卓禮公公麵露難色地走了過來,方才定是已在一旁躊躇許久。

“陛下,該翻牌子了。”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裹挾著難以掩飾的尷尬。

雲柔哲感受到秋少將軍緊張的眼神和君珩隱約的目光,不禁低下頭去。

她自是不希望皇帝去其他妃嬪那裡,卻又清醒地知道即便君珩留戀於此也並非因她。而秋清晏自然不想皇帝留宿,於情於理合該如此。

微妙而酸澀的心緒擴散開來,如萬千螞蟻在心頭啃噬難耐。

可細細想來,她發現自己竟失了所有開口的立場,隻得如鯁在喉。

君珩看到秋清晏從雲柔哲身上轉過頭來盯著自己,眉頭緊蹙。

“糊塗東西,朕今日就在蕙妃宮裡,哪兒也不去。”

君珩終於得逞於秋少將軍此刻慌張的表情。

“那瑞妃娘娘今夜怕是難以入眠了~”並非卓公公沒有眼力見兒,實在是瑞妃身邊的梅香過來催得緊。

“她睡不著可不是因為朕不去,而是沒能為冬家拿下科舉主事權吧。”

君珩深知自己這個表妹看似驕縱率真,實則絕不是省油的燈。

“就說朕在宴客,把她前日瞧上的雪狐白裘賞了。”

卓公公領命退下。

酒壺空了又添,涼了再溫,不覺夜色已濃。鬱霧給雲柔哲加了件羽白薄絨披風。

秋清晏抓住合適的時機準備起身告辭,“皇上可要微臣護送去聖乾宮?”

君珩瞅著秋少將軍一本正經地幾乎寫在臉上擔心自己留下來的樣子,噗地笑了出來。

“皇上倒不必,但君珩可以。”

秋少將軍這才明白君珩此番種種皆是對他的調笑,而非對雲柔哲的喜愛,緊繃了一晚上的精神終於放鬆下來,兩人笑逐顏開地並肩向外走去。

“清晏,開春時幫我主事武舉如何?”

“那皇上拿什麼犒勞臣?”

“我這幾日可是親自獻身換取線索的,還不夠嗎?”

“那可與臣無關。”秋清晏向來喜歡這樣扮豬吃老虎,卻能讓君珩次次心甘情願地中招,且屢試不爽。

“開玩笑的,國庫裡隨便挑。”

“臣心所求,從來唯有方才月桂樹下那宛若瑤池仙娥之人而已。”

君珩啞然失笑,那桂花樹還是他在遷宮前見院中原先種著的梧桐已枯,特地命人從江南尋來種下的。

搬入這裡後,雲柔哲果然歡喜。

他雖今日才登臨福寧宮,卻好幾次從門外望見過他的蕙妃臥在滿樹金桂下的美人榻上靜靜看書的樣子。

比今晚更似謫仙下凡,清且冷,香滿衣。

可惜後來深秋的一夜風雨吹落桂花滿地,而她又能恰逢其時地端出桂花酒來。

“怎麼?”見皇帝愣神,秋清晏這次反而沒再多想。

但君珩卻忽有一瞬間在想,不知道明年桂花落時,柔兒還在不在宮裡。

他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搪塞過去,兩人說笑聲響徹甬道。

雲柔哲在福寧宮門口望著二人的背影,一個英年帝王,一個少年將軍,即便未曾目睹他們年少竹馬的時光,也能深切感受到情同手足的信任與默契,反倒顯得自己有些多餘。

罷了,若她能順利離宮,以後君民雲泥之彆,恐怕再無相見之日,還想這些矯情的事做什麼。

“奴婢伺候娘娘歇下吧。”鬱霧向來穩重妥帖,看出主子心緒,格外輕聲細語。

“鬱霧,鬆蘿,你們自小就跟在我身邊,若有一日我要離開這裡……你們可願隨我一起?”

兩人麵麵相覷,明明早些皇上來時還高高興興的,怎得突然說要離開。

鬱霧想起這幾日娘娘總趁無人時與她們一起收拾些陪嫁的隨身衣物,卻不碰宮中賞賜的半點物什,心下了然個中端倪,她們小姐定不是驟然起意。

“無論天涯海角,奴婢自當跟隨小姐。”兩人異口同聲。

雲柔哲本想將他們安排去容妃那裡,可深宮諸事難料,倒不如走個乾淨,免受任何牽連。

許是夜晚多飲了酒,深秋本多愁,直到後半夜她才朦朧睡去。

沒過兩日,許是花妖未再出現,太後娘娘鳳體轉複,眾妃前去問安。

“太後娘娘鳳體康健,嬪妾們就放心了。”瑞妃依舊坐在離太後最近的位置,大約是皇帝最近去得勤,讓她頗有些銜領眾妃的意思。

“你們有心了,瑞妃和皇帝日日來看哀家,哀家自然是無事的。”太後神色如常,對自己的外甥女很是滿意。

“姑母抱恙,雪兒和表哥自是放在心上的。”瑞妃斜睨了蕙妃一眼,語氣陡然一轉,“不像前兒個福寧宮熱鬨到半夜,院裡飲酒作樂,言笑晏晏呢~”

幾日連寵被蕙妃截斷,瑞妃自然要在太後麵前給她點苦頭。

太後的臉色果然陰沉下去,後宮皆知她最不喜狐媚惑主、縱情酒色,引得皇帝荒廢朝政那一套。

“臣妾知罪。”雲柔哲早有準備似地,立刻起身跪於殿下,讓瑞妃和剛準備替她辯解的容妃有些出乎意料。

“臣妾自請去淨慈寺抄寫佛經,為太後娘娘鳳體康健積福祈願。”

“既如此,那便抄寫佛書十二卷吧。”太後知曉雲柔哲的性子與自己相似,並非放縱無度之人,便隻略懲小戒,不欲在此事上糾纏。

可蕙妃並沒有起來的意思。

“臣妾聽聞最近寺中請來了隱居山林的妙真法師,做法超度尤其靈驗。恰逢近期花妖作祟,不如請法師作法壓製,可保宮中安寧太平。”

“哀家雖吃齋念佛多年,但這作法之事要慎之又慎,若未能切中要害,恐會招致更大的禍端。”

“是臣妾愚鈍,宮中有太後和皇上坐鎮,自是妖魔鬼怪皆敬遠之。”見太後遲疑,蕙妃又轉換著說辭,“不若請太後和皇上親臨淨慈寺上香祈福,想來這宮中妖異之事定能消除。”

“姑母,要不雪兒陪您和皇上一起去吧。”

瑞妃可不會輕易讓蕙妃扳回一城。

“太後,臣妾也願跟隨。”容妃本就懼怕鬼怪之事,這會兒必然是要去的。

良嬪也起身附議。

“也罷,那哀家便沐浴焚香三日,再擇吉日去淨慈寺消災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