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懷牽住馬僵,讓馬車停下來。他一把握住葉儒的手腕,看著上麵的傷痕,縱然傷痕上已經有了藥草,可是傷口依然存在:“我不是讓你這樣傷害你自己的意思!”他的語調有些大聲,他為自己的衝動而愧疚。
“為你倒也不至於,我也是想試試你說的疼是什麼感受。可惜,我還是沒有感受到。”葉儒聲音慵懶,對他的情緒也覺得奇怪。
“疼不疼的事情,不曉得也就不曉得了。再想知道,也不能拿著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萬懷嘴上抱怨著,卻是十分心疼葉儒。“從見到你第一麵就在受傷,總不能讓彆人傷了剛好,現在又傷自己鬨著玩兒。”
“不是割你,你這麼緊張做什麼?”葉儒不解。
“我們是朋友!”萬懷有些不快,亦是有些氣憤,“你難道不把我當朋友?”
葉儒凝視著眼前的土地仙,這個土地仙情緒激動,臉上的肌肉似乎在輕微的顫動。葉儒竟是說不出一句話。他覺得有些好笑,他的朋友都是用來吃的,比如那個大槐樹精,這個小土地仙真是不知死活。
“喂,怎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說話?我哪裡說錯了嗎?”一連串的話讓葉儒實在頭疼。
葉儒說:“好了,不試了。”葉儒有點怕了這個囉嗦的小神仙,他收回了手臂,“走吧。”
馬車再度走了起來,車軲轆壓著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他身體一歪。
葉儒:“專心駕車。”
“對不起。”萬懷還為了剛才的事情帶著難過的情緒,看著前路。天色大黑了起來,很難看清路況,他便用了十二分的精神。
葉儒實在搞不懂萬懷到底在傷心難過什麼,他歪頭看向路邊,看到了剛才山裡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剛要張嘴,他對著路邊的小女孩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小女孩不像剛才那般瘋傻,她做了一個鬼臉點點頭,葉儒朝著路邊抬了抬手,小女孩坐到了馬車上,小小的身形藏在葉儒身後。
萬懷覺得馬車沉了一下:“葉儒,馬車好像有點問題。”
“馬車沒有問題。”葉儒慵懶地回答,看了一眼身後的小女孩,小女孩正給自己編小辮。
萬懷:“喔。”他說沒有自然是沒有,車裡隻有他一個人,能有什麼問題。
萬懷和葉儒快到城隍廟的時候,葉儒看到小女孩的目光一直盯著萬懷,一動不動。葉儒低聲警告:“他是我的,不準動他。”小小魂靈,不值得一動,除非她罪大惡極。
小女孩點點頭,目光轉向了墓碑,一動不動。
是跟著墓碑來的?葉儒目光動了動,把她推下了車。他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是為了石碑來的。小女孩站在草叢裡,盯著車上的石碑。忽然瘋傻的笑了:“哥哥…哥哥…姐姐…妹妹…”
寂靜的夜裡,萬懷耳朵動了一下:“葉儒,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葉儒敲了敲馬車:“是□□在叫。”
果然一片□□叫聲應聲而起。是青蛙的叫聲,那自己聽到的應該是動物集體活動前的暗號。大自然自有奧妙,萬懷繼續趕車。
萬懷和葉儒回了城隍廟。城隍看到了萬懷懷裡抱著的墓碑,整個仙的臉都不好了。可又對著葉儒,他不能對萬懷急言令色。於是溫聲詢問:“這是?”
萬懷把墓碑放在地上,掃去一身的塵土:“這是路上遇到的。也不知何人把彆人家的墓碑做成了山路的台階。這實在欺人太甚。我把它帶回來,想請您給過過山裡的邪氣,給這墓碑找個風水好的地方立起來。由此好得來生。”
城隍嫌棄地看看萬懷,又看看墓碑,又為難地看看葉儒:“葉儒大人,我若是開了這個頭。那日後再有人來此讓我給凡人找風水地。你說我是允還是不允啊?”
城隍把問題踢給了葉儒,瞧著葉儒的臉色。
葉儒目光輕掃:“你想允便允,不想允便不允。隻是這次,你是必須允。城隍,我不喜歡彆人拒絕。”
城隍愁眉苦臉,背對著葉儒,對著萬懷嘀咕:“你們這樣真不好。”
萬懷懵了一下,問葉儒:“城隍老爺說這樣不太好,不如我們算了。我不太想強人所難。”
城隍老爺驟然瞪大了眼睛,連忙作揖:“哪裡哪裡,我哪裡說話了。我說話了嗎?小童。”侍候的小童趕緊搖搖頭:“沒沒沒,我發誓。城隍老爺沒有說話。”
萬懷一臉困惑,掏掏耳朵,難道自己聽錯了?一個電閃雷鳴,劈中小童。小童身上有黑煙滾動。
葉儒斜眼看了一眼,輕笑搖頭:“小孩啊,還是不要撒謊得好。免得被雷劈。”
“去去去。”城隍對小童說著,瞪了給自己惹麻煩的萬懷一眼,抬手示意他讓開。萬懷讓到了一側。城隍拍了拍墓碑,墓碑上的塵土紛紛落地。“讓我看看上麵的人名,若是那些行凶作惡的人,我可就不管了…”城隍老爺的目光順著墓碑上的字看去,驟然收緊,緩緩地看向葉儒,“從哪裡搬來的?”
葉儒語氣淡淡:“遠郊那座雙生崖。”
“這是那個一體雙生女中姐姐的墓碑。”城隍老爺又看了看,訝然,“姐姐死了,妹妹立碑。怎麼能呢?他們可是共用了一具身體,按道理應當同生同死啊。”
城隍老爺的眼珠子在萬懷和葉儒的臉上飄來飄去,像是詢問。
姐姐和妹妹。
萬懷想到了山裡遇到的那個紅衣小鬼孩。那個小女孩自己搞不清自己是誰,但是根據墓碑來看,她是早已過世的姐姐綺星。
那殺人截屍的是已經做鬼的姐姐,還是尚在人世的妹妹?
一切都沒有梳理清楚之前,墓碑被存放到了城隍廟裡東南角的房間裡。這裡麵存著城隍的好些法器,磁場最純正,一般的妖魔鬼怪難以靠近。萬懷和葉儒睡在這間房的隔壁。城隍擔心怠慢了他們,想把自己敞亮的大屋子給他們住,萬懷婉言拒絕:“我想看看能從墓碑上查到一些什麼東西。”
葉儒沒有拒絕,城隍便也心裡有了底。有地方自己不讓是一回事,給了對方不要又是另一回事。隻是,城隍眼珠子一滾,很是好奇。幾千年來,從未聽說葉儒有什麼同路人,這個少年跟葉儒是怎麼搭上路的?或不是,葉儒對這少年存著什麼惡意,再一步步地把他帶到陰溝裡?葉儒這樣的人,心思惡毒,難免有如此行徑。
城隍不經意地抖了一下,捂了捂嘴巴。仿佛知曉了一個大秘密。
萬懷待在墓碑所在的房間,用手認真地摩挲墓碑。墓碑這類東西與人的屍骸放久了,會帶有屍骸主人的一些記憶。通過觸骨識魂術,也可以得到一些殘缺的畫麵。當然,這種情況隻能稱之為有時候。
萬懷合上眼睛的時候,他的眼睛變成了青色。一片潔白中,他看到了一張人臉。那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臉,男人的臉上帶著恐懼,他顫栗著從地上撿起一把鐮刀,對著自己右手砍了下去。
隨著男人的尖叫,萬懷鬆開了墓碑,眼睛恢複正常,他看向身旁的葉儒:“有一個男人自殘的畫麵殘留,沒有那對姐妹的記憶。所以,這個墓碑沒有跟姐姐的屍體長久的接觸過。”
姐姐的碑卻沒有跟姐姐的屍骸在一起過,這是為什麼呢?還有那名男子為什麼要砍掉自己的手?
“能看出男人畫麵殘留,是出現在什麼環境嗎?”
“看不出來,場景非常的模糊,應該是受到了什麼乾擾。要是能找到修山路的人就好了。”萬懷靜靜地說。“找到了修山路的人就可以找到墓碑最初的位置。那裡或許會有我們想要答案。”葉儒坐在蒲草上,托腮看著萬懷。他目光動了動,輕聲:“你不是在山裡見到了一個小女孩?”
“嗯。”
“那個小女孩可是跟你說了什麼?”葉儒伸伸懶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看著正在從墓碑上找蛛絲馬跡的萬懷。
“她?”萬懷目光移動了一下,微微感歎了一聲,“她瘋了,嘴裡隻有姐姐妹妹兩句話,即便找到了她也問不出什麼的。“萬懷覺得哪裡不對,微微抬頭,“你怎麼知道我遇到了一個小女孩?”
葉儒輕笑:“你說過的。”
萬懷回憶:“我什麼時候說過的呢?”
“說過的,你隻是記性不太好,忘了而已。”葉儒起身打開窗戶,一股帶著九月麥香的微風吹到萬懷的麵容上,他忘記了剛才說的話,隻看到葉儒站在風口,衣角隨風起舞,像一隻白色大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