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懷和葉儒出了城隍廟門,葉儒突然癱倒在萬懷的肩膀上。萬懷將他攙扶到馬車上,看他蜷縮在角落裡,露出疲憊的神色。萬懷把香火放在葉儒的鼻翼前麵,葉儒演戲演到底,假模假樣地吸了一口,香火消失了。可葉儒的臉色依然灰白,一副失血過多的模樣。萬懷挽起他的袖口,有血順著袖口落在地上。
萬懷蹙眉:“香火是不是假貨?我去問問城隍老爺。”
葉儒圈著他的腰阻止:“城隍老爺可不是給假貨的神仙。”
“那就是香火不管用。”萬懷愁眉不展。
“我需要的可能不是香火。”葉儒這個時候也不好再撒謊,便說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
“啊?那我們這個買賣豈不是虧了。”萬懷後悔萬分。
“倒也無需自責。不我想到了另一個辦法。”葉儒輕輕地說,他合著眼睛,又罵了一句,賊老天。萬懷聽到的同時,感受到周身一股怨念環繞。這種怨念跟那些精怪的怨念不同,像是碎碎念,很柔和很有趣。
萬懷把葉儒放到了馬車上,心裡還是有些擔心,他看了一眼蜷縮在馬車角落裡的白色人影,他說:“你的另一個方法是什麼,我先帶你去治傷。”
葉儒閉著眼睛,細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依稀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先去找一體雙生女。聽我的。”他仿佛是擔心萬懷自作主張,萬懷看了葉儒一眼,有一些糾結。可他很快想明白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再囉嗦一句,無論任何事情都沒有自己的身體重要。你確定要先去找一體雙生女?”
確實囉嗦,但葉儒還是回答了。
“確定。”
城隍老爺說,他沒有一體雙生女的下落,萬懷猜想,他們能去的地方也隻有山裡的那個狼窩。無論是人還是鬼,都是念舊的,況且無論是對人還是對鬼來講,那裡都是一個藏身的好地方。萬懷想了想說:“我們先去那個狼窩看看。就是忘記了問城隍,那座山是什麼山了。”
葉儒的聲音傳來:“雙生崖。”葉儒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很清晰。
萬懷微微訝異地看了葉儒一眼:“你對這裡很熟啊!”
“我曾途徑這裡逗留了幾日。”葉儒似乎是感受到他內心的想法,他淡淡地說,“這是這裡唯一的一座可以叫做山的地方。”
萬懷點點頭。隨後策馬揚鞭,帶著葉儒到了鎮子郊外的一座高山的腳下。萬懷看到山口處豎著一個山碑。他下了馬車,抬手撥開山碑前的草木,拂去上麵的泥土,看到了“雙生”二字。
“就是這裡了。”
山路崎嶇,馬到了山腳便一直尥蹶子,它不再想往上走。萬懷看向蜷縮在馬車裡的葉儒,他的傷口似乎都裂開了,把袍子染成了血紅色,他很擔心地皺了皺眉:你還好吧?”
葉儒輕聲:“死不了。”
萬懷遲疑是先上山,還是再勸葉儒一下。即便是照顧葉儒,他似乎也照顧不出什麼花樣。葉儒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的聲音飄到了萬懷的耳朵裡:“去吧,我在這裡等著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點止血的草藥就行。”
“這就是你的辦法?”萬懷十分擔心。
“聽我的。”葉儒好像隻有一口氣了。
萬懷有些糾結,可他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這個時候,就順著他吧,不能再讓他浪費氣力跟自己辯論了。
萬懷把馬栓在一棵老槐樹上,靠近葉儒的耳邊,讓他聽清自己的聲音:“我去山上看看,很快就回來。”葉儒沒有作聲,他向前摸了摸葉儒的額頭,依然是入寒冰似的冷。
“你很冷,像冰塊一樣。”萬懷似乎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回應。他也不曉得自己想要的回應是什麼。
“什麼是冷?”葉儒輕聲問。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字眼,他對這個字眼產生了好奇。
萬懷想了想以前老師交給他的內容,複述:“你是一種相對於熱的溫度。”隨後他想到葉儒可能不知道什麼是熱,他換了個說法,“是對生命的感知。”
而他好像沒有生命的感知。不知疼痛,不知冷熱。
葉儒垂著眼瞼,蜷縮在那裡,沒有氣力。可想到他跟自己的說的話,萬懷沒有繼續說話,他把車上的棉被往葉儒身上拉了拉,把冷風擋在了外麵:“那我走了。”萬懷轉身背著自己的小水囊,飛快地上了山,到了山上,他回了回頭,看到車裡的白影靜靜的在那裡,沒有什麼生機,他心裡有種孤苦的感覺。想到了遇到師傅前的自己,想到了他說自己是他的人,他看了一會兒,心想,他該不是想要折磨死他自己吧 。
萬懷重新跑到了馬車邊上。
葉儒抬眼:“你怎麼又來了?”
萬懷向前距離他近了一些說:“葉儒,我希望你好。所以,你要好好的啊!”這是師傅撿到自己的時候,跟自己說的,他把它們送給了葉儒。這是能讓人有力量的話。他認為。
葉儒沉默了會兒,說:“知道了。”
萬懷轉身繼續前行。
等到他走遠,葉儒緩緩地睜開眼,掀開棉被,起身走到了槐樹前麵,槐樹動了動,似乎是想跑卻跑不了。
“我這一路上都在想你能去哪裡,最後猜著你最後還是想要來這裡,這裡的靈氣素來比他地方好一些。”葉儒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溫柔卻像刀一樣的笑容,“有些年歲了,修為也不錯。當年我救了你,今日你也該回報我了。你的靈力我收了,至於你,重新修煉吧。”
“不行。”槐樹顫顫巍巍說。
“沒有人可以對我說不行。”葉儒抬起細長的手撫摸槐樹,眉間一閃一閃,有金色,有黑色。隨著一聲輕輕地驚呼,一切最終化為虛無。隻是一個瞬間,槐樹之下一地的枯葉,槐樹隻剩下一個枯架。
萬懷一路小跑上山,按照自己在山裡住的經驗,爬了好幾個狼窩。可彆說不見一體雙生女,連個小狼崽子都沒有看到。他坐在山裡的河邊,聽著溪流聲,仰頭看了看山,一個念頭冒出來。這山裡也沒有什麼飛禽走獸,連隻鳥都沒有。有情況。
河邊有一片大薊,萬懷徒手拔了一小捆塞到袖管裡。抬頭的時候,天色突然黑了。剛才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他渾身有些不舒服,像當初看到那個生魂抬的花轎一樣。萬懷平靜地往裡麵走了走,距離河邊遠了一點,他不會水,對河裡冒出來的鬼怪比較怵頭。
這個時候,一雙小手抓了抓他的衣服,他低頭看到一個紮著雙發髻,穿著紅色對襟花襖的小姑娘。小姑娘約摸著七八歲的模樣,弓著背,背上像是頂著一個大包。她的衣服後麵短了一塊,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