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馬的路上,萬懷注意到葉儒醒了幾次。葉儒最後一次醒來,挽起袖子看自己的傷口,傷口結痂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靠在馬車的一角,看著萬懷瘦小的背影,輕聲:“一路上怎麼不見你說話?”
萬懷憂心忡忡地說:“覺得你沒有力氣跟我說話。”
葉儒的手指玩轉了一下從肩上落下的鬢發,若有所思,隨後輕笑:“說話的力氣還是有一些的。”
“喔。”萬懷想了想說,“我前幾日曾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葉儒微微抬頭:“唔?”
萬懷繼續:“我無端進入到一場詛咒裡。詛咒裡有一個詛咒者用自己的皮膚做了一幅畫,進入到畫裡可以看到很多故事。她親自經曆的事情圖裡有記錄自然無可厚非,可有些事情雖然跟她有關可並非是她親自經曆,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葉儒慵懶地伸展腰肢,望著星空,仿佛在看一個人。萬懷沒有聽到對方的回複,回頭看了一眼,葉儒緩緩開口:“幾千年前有一位遊僧,他天性悲憫以佛法渡世。他渡了所有人,唯有他的仇人無法被度化。後來他預感將死,便去找到那人,欲以己身化解那人心中戾氣。那人砍了遊僧的頭顱,遊僧卻沒有如願成神。後來他的魂靈周遊人間,發現自己尚有一絲惡念。他拋棄最後了惡念,魂靈化神,重生血肉,成為一個無可挑剔的全善之神。此後,他也有了一個本領,但凡他想便可引納世間所有的善念。但凡人之所善,他皆有所知。我想,你所遇到的那個人,與我說的人之間都有一個共性。執念至純,便可以吸納相同屬性的東西。你所遇到的人,應當是至愛至恨又至善的人,她一旦立下詛咒,她所在的那片土地上的所有相同屬性的事情,她都知曉。”
萬懷略一沉吟說:“可有些事情,她好像不太知道。”比如他觸及到白慕的骨骸時看到的那些畫麵,宋棲便是最後才知曉的。可那些卻是至愛的感情。
葉儒輕笑:“當某些情感大於其他情感,那占據優勢的這部分情感自然會蒙蔽她的心。有些東西未有引納入境也是正常的。”
“原來如此,你懂得好多啊!”萬懷豁然開朗後,羨慕地看了葉儒一眼。
葉儒歪頭看他,總覺得他是在口是心非的諷刺自己。可萬懷表情認真真摯,他沒有證據。他挑挑眉表示不信。
萬懷沒有察覺,他想到自己少時因為不聰明而遇到欺辱:“你好聰明,若是我能跟你一樣就好了。”
“這可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對方說完,就沒有了聲響。萬懷回頭再一次看向葉儒,葉儒又蜷縮到了被子裡,麵容疲憊。他一邊快馬加鞭找有香火的地方,一邊想著他這傷勢實在奇怪,一陣一陣的。表麵看是傷勢,實際上像是一種懲戒。
順著黃土漫天的官路一直向前,馬車停到了一個土樓前。萬懷抬頭看向土樓上懸掛的石牌,把上麵的字念了出來:“景仙鎮。”
有人聚集的地方便是有信仰的地方,那這裡必然少不了香火這類東西。
葉儒聽到鎮子的名字,蜷縮的身體微微舒展,他抬了抬頭,似乎想到了什麼。隨著馬車進城,他又低下了頭低聲咒罵:鬼老天。萬懷一路詢問,找到了城隍廟的位置。他把馬車停到了城隍廟的外麵,攙扶麵容疲憊的葉儒到了城隍廟門口。
葉儒仰頭看到城隍廟的牌匾,便想到了城隍廟裡的城隍。他對這位城隍素來沒有什麼好印象,甚至一度想要吃了他。可是城隍並非是黑心黑肺的東西,吃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便饒了他。
不過,他需要的東西也不是香火,是另一樣東西。若是有城隍幫忙,自己便能儘快痊愈了。
他隨著萬懷進入到了城隍廟裡麵,此時的城隍廟人頭攢動,他們二人站在裡麵並不醒目。萬懷靠著對神仙氣味的感知,很快拐了幾個彎角,找到了後院的一個小房子門口。小房子外沒有人,隻有一個供著香火的大鼎。
萬懷正要叫人,就看到小房間裡走出一個穿著道袍的小童。小童的手臂上懸著一個拂塵,那拂塵無風自動,便是有靈。
萬懷忙向前行禮:“這位小仙人,我們是路過此地的精靈。路上遇到了惡妖受了些傷。不知可否給些香火治傷?”仙人慈悲為懷,他想對方總是會可憐他們一下。
那小童看了萬懷一眼,這似乎是要給他些許香火。不想,目光落到了葉儒的身上。他渾身一抖忙向前規規矩矩的叩頭,聲音奶聲奶氣地:“葉儒大人,多年不見,請問來此有何見教?”
“吃你啊。”葉儒臉色灰沉,像是沾了一層墨,本這就有些嚇人。他又張了張嘴巴,小童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啊,葉儒葉儒大人,請不要吃我…”
萬懷微微訝異,認識?那便是太好了。兩人看上去,那小童似乎是畏懼葉儒的,那作為同路人的自己身價自然也是高的。
萬懷也不顧對方是不是神仙了。他向前抱住小童,輕輕地掂了掂,認真:“彆怕,他逗你的,你看他這麼文雅的人,怎麼可能吃小孩呢?”
“你這個壞東西,竟敢冒犯本神仙!我要請出城隍大老爺,剁下你的手腳!”那小童撲騰著從萬懷的懷裡落到地上。萬懷竟是有些招架不住了。看來想要狐假虎威交個朋友是做不到了。
小童飛快地跑出小房子,隱身穿過來往的信眾,跳到一個大房子的香案上的城隍像麵前,嚎啕大喊:“大老爺,葉儒大人帶著一個怪東西來了!”
跟著他走出小房子的萬懷眉頭摸了摸自己的臉,感慨:“我怎麼成了壞東西了!這小神仙信口開河。”
葉儒抬了抬眼,這會兒他的精神很不好,有氣無力地說:“你沒有聞到你的味道變了嗎?”
“什麼味道?”萬懷嗅了嗅自己,他感受不到。
“神有神味,妖有妖味,人有人味,魂靈有魂靈的味道。你聞不到自己身上如今是沒有任何味道嗎?”萬懷從最初的神仙味道,到了之後的人類味道,最後沒有了任何味道。沒有人可以用味道判斷他是人是仙還是妖。
“那還真是奇怪呢!”萬懷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生靈,所以他覺得失去了味道,這大概是一種磁場混亂的產物。但他還不想跟葉儒說這些。所以他指著遠處還在跟城隍老爺大喊大叫的小童打岔:“你看他的模樣,跟我第一次看到臟東西的時候,不太有區彆。”自從認為葉儒是神仙開始,萬懷也開始不避諱一些話了。說完,他翹首以待,看著宮殿裡的香火問,“你對這些香火滿意嗎?”
“滿意倒是滿意。”葉儒說,“不過我猜城隍爺不會給你。”這個城隍老爺可是一個大摳唆,自己深有感觸。當初自己隻是想在這裡借住幾天,他都不肯。
“可你好像能唬住那個小童。那你在神仙裡應當是有身份的神仙。城隍跟你作為同僚,怎麼會不救你呢!”萬懷寬慰他,“一會兒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