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輦緩緩停下,杜歡顏正欲起身,一隻手卻先她一步掀開簾子,“阿顏,我來接你。”
杜歡顏搭上紀如願的手,由他扶下了轎輦。
“走吧,阿顏,淑妃娘娘在主殿等著我們了。”他為她撐著傘,攔下紛飛落雪。
“阿願,為我準備笈禮卻不告訴我流程,若是一會兒鬨了笑話,可要算在你頭上了。”杜歡顏輕語,嗔怪的話語念出來卻滿含柔情。
“你果然猜到了啊。不過彆擔心,我和淑妃娘娘商量過,把流程簡化了,你的親人都在容國,所以我們一合計,把拜禮減少了些。雖然沒有傳統的笈禮那般莊重了,不過沒了俗禮約束,你也能更輕鬆些,就看作是我們這些朋友在為你慶賀成年吧!”
談笑間,二人已行至主殿前,殿門大開,淑妃娘娘身著宮妃服飾,笑意盈盈坐在主位,等候著他二人。
阿若站到淑妃身旁,宣布著及笄禮開始。杜歡顏輕步上前,向淑妃娘娘行禮,跪坐在席上,由娘娘為她插金簪,加釵冠,莊重道:“願公主杜歡顏,此後歲月,順遂無虞,眉壽萬年,永受胡福。”言罷,淑妃的臉上浮現笑意,語氣溫和:
“小歡顏,祝賀你成年。隻是你身在虞國,家人都不在此處,我們便將叩拜禮省去了,你意下呢?”
杜歡顏不語,退後幾步,突然跪地,朝著淑妃行了一禮,把淑妃娘娘嚇了一跳,趕忙要扶起她:“小歡顏,你這是做什麼,我非你親人,何故朝我行拜禮,快起來吧!”她仍是跪在地上,衝淑妃一笑,道:“娘娘這話說的可不中聽,在杜歡顏心中,早已將娘娘視作親人,您為我主持了笈禮,我向您行禮,最合適不過了。”說罷在淑妃微沉的眼神下行了剩下兩拜禮。
“罷了,小歡顏,你既將我視作親人,我便應下,隻是不能白白受了你的禮,”她說著,摘下手上的青玉鐲子,就要給杜歡顏戴上。杜歡顏連連擺手,說著“不能收”,被淑妃強硬的拉過來戴上,道:“你彆有負擔,這不是陛上賞的,是我母家傳下來的,從我少女時便帶著了,莫怕。”
“自是娘娘傳家之物,我更收不得了,請您收回去吧!”“收下吧,我也早想著要送你點什麼了,隻是陛下賞賜下來的虞國皇室之物你定然不喜,這個鐲子和皇室無關,最合適不過了,收下吧。”
話說到這份上,杜歡顏也不再推脫,歡喜的道了謝。
及笄禮成,淑妃擺了宴席,留他們在此處享用,又閒談囑托了許多事,一直到傍晚仍不放他們回去,要再擺晚宴,留他們住下,被杜歡顏委婉拒絕了。
回到自己宮殿時,夜色已深,好在皇宮處處都點了燈,所以仍是看得清外麵的。
杜歡顏卸下了釵冠,又換了身乾練的衣裳,要出去堆個雪人。
她已經想雪人了一天了,五年了,五年啦!她這個北國公主終於又見到雪了,拉著紀如願就往外走。
時隔五年,小公主的技藝終於是精進了,堆出來的雪人總算是像模像樣了,當年邪祟完全比不得了。
“怎麼樣,阿願?這次的雪人是不是漂亮多啦!”
紀如願從剛才起就心不在焉的,中途還離開了好久,都不幫她堆,這會兒也不直視她,聲音低沉沉的,“很好看,不過阿顏以前堆的那個,我也喜歡。”
你真的喜歡那個邪祟雪人嗎?杜歡顏心裡震驚著。
“阿願,有沒有人說過,你審美有些獨特。”她委婉提示著。
“啊?會嗎?我身邊隻有阿顏,其他人的想法,我自是不知道的。”
好吧,看你可憐,原諒你的審美了。杜歡顏說服了自己。
隻是紀如願卻突然走近,試探性地拉住她的袖子,輕聲道:“阿顏,我有禮物要送你,跟我來一下好嗎?”
他拉著杜歡顏走到雪人身後,從樹叢裡拿出一個木盒子。
嗯?什麼時候藏這兒的?杜歡顏再次震驚。
借著燈光,她打開了木盒,一套華貴的釵冠映入眼簾。她輕輕拿起一把簪子,細細端詳,“這是,點翠?”
“嗯。”紀如願仍是不看她,隻盯著她手上的木盒,“前些日子我去找了宮裡的匠人,去學了點翠技藝,所以一直沒時間陪你。中間還失敗了很多次,耽誤了不少時間,好在最後給你做好了這套發飾,希望你喜歡。”
杜歡顏有些訝異:“可你不是給我準備了金簪發冠嗎,為何又送我這些。”
“不一樣,笈禮佩戴的,是我同淑妃娘娘,還有阿若一起商定送你的,這套,是我自己想送你的,阿顏。”
“為什麼自己想送發簪?”
“因為……因為……”紀如願說得有些猶豫,若非夜深看不清,會發現早有一抹紅暈爬上他的耳朵,繼而蔓延到臉上。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和阿顏相識五年了,我早已將你看作我最重要的知己。如今你已及笄,這釵冠送你,既是作為感謝,其二,若你日後出嫁,便也將其當作……當作嫁妝吧!”紀如願說到最後已近乎胡言亂語,聲音也愈發小。
……
“你想當我娘家人?!”良久的沉默後,杜歡顏顫顫巍巍地回了一句。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胡話的紀如願臉色騰地紅了,這下即使是黑天,也能看出他的無所適從。
“阿顏你聽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沒有冒犯你的想法,我隻是希望,你也可以把我當作依靠,就像你依靠你的親人,你的哥哥姐姐那樣,依靠我。”
“隻是這樣嗎?我以為你要說什麼嚇死人的話呢,雖然前一句要做我娘家人確實很嚇人。”她突然笑了下,繼而道:“對於你說,要我像哥哥姐姐那樣依靠你,我的回答是,我拒絕。”
“阿顏,為什麼?”紀如願有些急了,方才還酡紅的臉驟然慘白,“是我送的禮物,你不喜歡嗎?還是你覺得,我還不夠格,被你依靠。”
“都不是。”杜歡顏輕輕握住他的手,以免他因傷心過度暈過去,“你送我的禮物,我很喜歡,依靠的話,如果是指我們互相依靠對方,我也很願意。”
“那是為何?”都喜歡,都願意,但還是拒絕他,紀如願不明白了。
杜歡顏沒有正麵回答他,眼神飄向遠方:“我已經成年了,虞容兩國也已休戰五年,可能不久後,父皇便會派人來接我回去了。”
紀如願方才因她握住自己的手而恢複血色的臉再次有了慘白的跡象。阿顏,要走了嗎?
注意到他灰敗的情緒,杜歡顏將握著他的手緊了緊,道:“所以,若我將來回到容國,阿願你願不願意,和我和親,做容國的皇婿,我的駙馬?”
“我願意。”不假思索地回答,昭示著當事人沒有經過一絲一毫的思考,這是脫口而出的答案。又或者是因為早已肖想過無數次可能的場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既是毫不猶豫,亦是深思熟慮。
就這麼答應了?這回輪到杜歡顏不知所措了,她又重複了一遍:“阿願,你聽好,我是說我會回容國,我不會留在這裡,是要你來容國與我和親……”
“我願意的。”紀如願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語,將她的手按在心口處,莊重道:“我願意同阿顏回容國,我願意同阿顏和親,我願意當阿顏的駙馬。阿顏去哪,我便去哪。”
“為什麼願意?”明明是她提的要求,這會兒又是她在反問。杜歡顏當然知道他為何願意,隻是,她還想聽多一點。
“因為我心悅阿顏。”他終於有勇氣直視她的眼睛了,眼前的小姑娘卻並不如想象般灑脫自如,她紅著臉,有些驚慌,眼眸如一汪清水,顫動著,帶動著臉邊的晚霞也流動著。他再次敗下陣來,率先移開眼。不知從何時起,他再沒有能力與她對視。
“那你剛才還想當我當我娘家人?還說什麼朋友,知己,還讓我把你當親人!你怎麼不直接說心悅我呢!”杜歡顏突然質問道。
“我這樣的身份處境,阿顏若是嫁給我,會受委屈,我不能這麼做。”他將杜歡顏的手拉到眼前,在她以為他會親下去的時候,他隻微微低了頭,用額頭珍視地碰了碰她的手。
明明隻是輕碰,杜歡顏卻如同被燙到一般,隻是她並沒有收回手,就這樣任由火勢從手蔓延至全身。
“那我今夜若是不提呢,你又當如何?還有,誰說你和我回去,就不會受委屈了,你不怕我欺負你嗎?”
紀如願思考一瞬,故作無奈道:“那我就隻好加倍努力,加官晉爵,爬到更高的位置,再去求阿顏回頭看我了。”他忍不住輕笑一聲,在杜歡顏審視的目光中又迅速恢複正經,道:“若是阿顏欺負我,那便欺負吧,你若願意,欺負我一輩子也沒關係。阿顏開心就好了。”
“……笨蛋。不許再說了!”杜歡顏羞紅著臉捂住他的嘴,聽到他的輕笑後又瞪了他一眼。
“禮物我很喜歡,阿願,我也很喜歡,我這個師父就勉為其難接受你這個弟子吧!”她擺出師父姿態,狡黠一笑,就要收起盒子。
“等一下,阿顏,盒子下麵還有一層。”
嗯?還有一層?杜歡顏疑惑地擺弄了一下盒子,果真掰開了一道縫,她打開第二層,從中拿出塊毛毯來。
“這是……?”
“我聽阿若說,阿顏你曾有一塊貂絨毯子,被你薅禿了都舍不得扔,我想那毯子定是對你很重要。隻是獵宴我沒能捕到貂,隻捕到一隻白狐,我向父皇求了狐皮,做成了毯子。也許比不上你之前那塊,但是,希望你收到能開心。”
杜歡顏不語,紀如願還以為她不喜歡,望向她的臉卻發現晶瑩淚珠。
“阿顏,怎麼哭了,是我勾起了你的傷心事嗎?”他焦急地彎下腰,將她虛摟進懷裡:“阿顏很快就能回家了,不要哭,不要哭,我也會陪著阿顏一起,阿顏一定會幸福的。”他胡亂安慰著,想到什麼說什麼,倒是把杜歡顏逗笑了。
“謝謝你。”她輕聲道,“我也心悅於你,紀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