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十一年,虞國下了有史以來第一場雪。
對於地處極南麵的虞國來說,無疑是一件非常罕見的事。但街上卻鮮有百姓,連好奇玩雪的兒童也被勒令在家中。
今天應是有不尋常的事要發生了。
大雪紛飛的街上,隻有一隊浩浩蕩蕩的馬車。
馬車裡的貴人似乎耐不住安靜,掀開了布簾向外探去,“哇,下雪了!”
馬車行至街巷,不少百姓這時才從門中窗子中探出頭議論紛紛。
“這就是那容國公主的馬車,這氣勢這排場,厲害啊”。
人群中有人嗤了一聲“不過是手下敗將,再輝煌不也是敗國公主,她以為到了虞國還能享榮華富貴麼?”
“我看呀,就是他們皇室奢靡無度,一個公主都有這麼大排場,嘖嘖嘖”
這些話有沒有傳到馬車中人的耳朵裡不得而知,小公主神色怏怏的,身下華貴的貂絨因為無聊被揪得禿了一塊。
崇文八年春,虞國與容國交戰,容國大皇子杜懷瑾領兵前往邊疆戍守,三年多過去,兩國均已疲憊不堪。夜裡休戰之時,容國的軍草卻在此時遭人暗算失火,杜懷瑾一路追殺歹人至山崖,中了敵人埋伏,雙腿中毒箭後殘廢,部下賀將領帶兵連夜奮戰抵抗,奈何糧草補給不足,終是輸了這一仗。三年戰爭已然使百姓叫苦連連。權益之下,兩國決定談和休戰。
虞國要求容國每年上繳千兩黃金,並派一名皇嗣前往虞國作為兩國建交的大使。說是如此,其實就是送去做質子,可憐容國子嗣單薄,唯一的皇子雙腿殘廢,三個女兒中的兩人不是已經出嫁就是定了親,隻剩一個才滿十歲的小女兒,縱然再不舍,也隻能將其送往彆國。
當然,這是民間的猜測,他們並不知道,那位小公主其實是自請出使虞國的。
那時小公主杜歡顏即將過十歲的生辰禮,日日纏著二姐杜長樂陪她爬城樓,一去就是半天,城樓高高的,即使是小小的公主站在這裡,好像就也能望見哥哥了。
皇子重傷和戰敗的消息終是在杜歡顏生辰這天送達了。小歡顏第一次見到她的父皇那樣慌張的起身離去,甚至疾跑了起來,在她的印象裡,父皇永遠都是和藹平和的,今日這般失態,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小歡顏也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想要追上她的父皇。長姐的眼眸中早已染了淚,她急匆匆地囑咐了二姐照顧歡顏,又吩咐了下人們看護好兩位公主,就追著父皇去了。
杜歡顏知道哥哥回來已經是三天後了。虞國派了人來,除了要求容國每年繳納黃金,還要帶走一位皇嗣。父皇的頭發白了許多,姐姐們漂亮的眼睛也整日通紅著。他們都瞞著小公主,卻也沒有真的瞞住小公主。
所以小歡顏在父皇和長姐商議時闖了進去,她也終於見到了,日夜思念的哥哥。
在進去之前,小歡顏在心裡排練了一遍,一定要淡定,冷靜,心平氣和的請求出使。她在自己的寢宮提前哭了一會兒,就為了可以麵不改色的和父皇商議。
一切萬全的準備在看見哥哥後轟然失效。哥哥就那樣躺在那裡,再沒有像以前那樣笑著招呼她過去抱起她。
父皇皺著眉讓她回去,小歡顏努力的平複自己的情緒,開口卻是顫顫巍巍:“父皇...我...我願意前去虞國,請您,派女兒去!”
“胡鬨!你才多大,怎麼能讓你去!”
“是女兒自己願意去的,女兒不怕,請父皇...求父皇答應女兒!”最後半句話結束,小歡顏抹了抹自己的鼻涕眼淚,也不管什麼公主的儀態了,她隻想說服父皇下旨。
“不害怕?不害怕你哭成這樣?來人,帶小公主離開!”
杜歡顏猛地撲到皇姐身上,扯著她的袖子哭求:“大姐,你求求父皇,我不是害怕離開,我隻是,我隻是見到了哥哥,我...大姐,父皇還需要你,二姐已經和賀公子訂了親,你們都不能去,我從小就被你們寵愛著,我不想,不想再讓你們受這些苦了,求求你,姐姐,讓我也做點什麼吧。”
小公主還是被宮人帶了下去,不過兩日後皇帝下令派小公主杜歡顏為兩國親善大使,擇日攜綢緞財寶前往虞國 。
小公主杜歡顏就這樣從衣食無憂的生活踏上了未知。但她還算樂觀,離彆之日也沒有落淚,反觀那容國皇帝,要送走女兒那是萬般不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又送上了數以萬計的財寶絲緞,並要求虞國善待他的小公主。所以今日的架勢看起來,這位千嬌萬寵的公主殿下不像是來當人質,倒像是來和親的。
終於,在她不知道第幾百次歎氣,扔了無數挫絨毛後,馬車在宮門口停下了,小公主也終於放過了那塊禿毯子。前來迎接的太監宣讀完聖旨,領著馬車進了一座偏院。
在來前,杜歡顏為了能在敵國順利生存,和二姐一起惡補了一大堆話本子,裡麵的內容無非是皇子被送去當質子後,生活如何如何的淒慘,而後臥薪嘗膽,回歸複仇的狗血情節,不過她正是好奇狗血情節的年紀,於是呢這一路都在想著自己會不會住在四麵漏風的陋室中,任人欺淩宰割。小歡顏如玉般的小臉皺在了一起。她上一次這麼憂慮還是因為不小心打破了父皇的寶貝玉瓶,東躲西藏最後還是哥哥替她頂了罪。
但眼下的情形明顯更嚴重,這裡沒有皇兄為她頂罪,也沒有姐姐們替她打掩護,她得靠自己了。
不過眼前這座院子修繕完好,甚至很大,除了偏僻些,似乎並沒什麼問題。
小歡顏無甚滿意,這簡直太好了,應該不至於有人專門跑這麼遠來欺負我。
她欣慰的點了點頭。顯然,她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提的條約遠不會讓她受人欺淩,她隻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家,沒有自己的家人,萬事都要謹慎小心些。
那太監介紹完這裡,又打點了幾個人幫忙收拾,就領著馬車離開了,隻留下了小阿顏的幾箱衣物首飾。
杜歡顏坐在床上,身下還鋪著那塊禿了的貂絨毯子,這是她的皇兄為她獵來的,現在又跟著她來到了異國。
她從小備受寵愛,又是最小的公主,幾乎是在蜜罐子中養大的,卻並不跋扈,所以如今孤身一人,倒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隻是覺得自己擔當了重任,一定要像書裡寫的那樣,臥薪嘗膽,苦練武學,若是能在將來為哥哥報仇,那更是再好不過。
說遠了,年僅十歲的小姑娘還拿不起弓箭,卻想著如何英勇作戰了。想到這,小歡顏麵上擺了一副英勇到有些誇張的表情,已然將自己想象成了未來大功臣,隻是沒多會兒又垮下了臉,又想到了遺憾的事,還沒看到二姐成婚哩。
許是表情變化得過於莫測,站在一旁的宮女都不免有些擔憂“公主殿下,您還好嗎?”
小歡顏這才緩過神,看向了那位麵生的姑娘,應是剛才那位大太監指派給她的。
“你叫什麼”
“回殿下,奴婢喚阿若,以後便是伺候公主殿下的人了,您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我便是”
小歡顏點點頭,仍舊垮著張小臉。
阿若以為她是在想家,望著小公主,想到自己也有個小妹妹,不禁有些替她難過,小公主這麼小小的就離開家,太可憐了。
小歡顏其實沒覺得自己有多可憐,她也應該為哥哥姐姐和父皇分憂才是。
她摒退了阿若,自己坐在毯子上,熄了燈,點了燭。
她縮進被子裡,借著燭光翻閱起二姐的親筆手記——《質子求生之術》。這是二姐連夜為她編纂整合的各路生存指南,結合了曆史史實與民間話本中幾乎所有與質子相關的內容。終於在熬沒了幾盞燈之後完成了這本杜歡顏專屬生存方案。
月黑風高,正適合鑽心研究報國大計。
琢磨到半夜的後果就是,第二天眼下烏青。
說來,這虞國皇帝並不下令召見她,也未提出讓她去請安之類的要求,這也正和了小歡顏的意。
現在的她,正在一邊打哈欠,一邊舉著把劍練習。
是了,想要報國,武功肯定不能差,哪怕困意滔天,還是早早爬了起來練劍。哥哥講過,這個典故叫什麼,哦對,聞雞起舞,很刻苦厲害的!
然而如今的刻苦在旁人看來卻是另一番滋味。
阿若侍奉在一旁,看著小公主邊哈欠連天邊將劍舉得歪歪斜斜,隻覺得一陣心疼。小公主在異國無人照拂,也睡不好,眼下一片青黑,是夜裡哭泣了嗎?還大早晨爬起來練劍,應是想緩和自己的情緒吧,真是太可憐了。
雖然並不知曉為何緩解心情要去練劍,不過這個年紀的少女總是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阿若正巧是十四五歲的年紀,這個年紀的少女最大的特點便是多愁善感,心中充滿了不忍,隻一會兒就開口勸說“殿下,您練了這麼久了,歇歇吧。”
小歡顏剛想應聲說自己不累,卻是一個沒舉穩將劍插進了花叢中,還弄折了一簇梅。
人與斷梅相顧無言。
好吧,也許是該歇歇了,於是歡歡喜喜跑去阿若那裡吃點心。
但是一簇斷梅遠不足以打消她的決心,需要一院子斷梅才行。
就這樣,每天刻苦練劍的生活持續了十幾天,直到花叢中的花和枝葉全被砍掉了半個頭。在最後一簇梅花也被打落後,小歡顏掙紮的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劍術應該沒大問題,但是院子太小不太適合,遂暫時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