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線(1)(1 / 1)

“叮鈴鈴”鬨鐘聲把她吵醒,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時間顯示早上七點整。幾乎徹夜沒睡帶來密密麻麻的頭疼,眼睛乾澀眼壓很高,似乎一個不注意眼球就會彈出眼眶。

打開消息框,備注寫著“爸爸”的聯係人在半個小時前發來了十幾條消息。

“乖女兒,你手上還有餘錢嗎?你媽媽那邊的醫藥費催得急,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問你的。”

“還沒睡醒嗎?”

“你媽媽她這個病,你也知道,很難治好。我們家的積蓄全都花光了,真的沒辦法了,你先發一千過來好嗎?”

“還有啊,上次我給你介紹的那個朋友家的兒子,你去接觸了嗎?”

“他的條件是真的很不錯,而且他們家承諾了要是你們結婚會直接給30萬的彩禮,已經是很不錯的條件了。”

“我是你爸,我這一輩子努力就是為了你啊,你要是能定下來,我和你媽就是死了也值得。”

……

雲霽看得心裡冷笑,她怎麼沒發現這個男人原來已經虛偽到了這種地步。昨天她好不容易有空去醫院看望病重的媽媽,卻被醫護人員通知因家屬拒絕治療和搶救早就死了。屍體到現在還放在停屍間沒人認領。

至於那個所謂的朋友家的兒子,更是可笑至極。一個因為□□罪被判三年的勞改犯,三十多歲的年紀,不僅沒有因為被判刑而悔改,反而將犯罪經曆當做一種談資洋洋得意地跟其他人吹噓。甚至直言自己已經被賣給他當老婆,結完婚30萬就會交到她父親的手裡。

她以前怎麼會相信,媽媽生病了爸爸就會老實去工作掙錢。她怎麼還在期望工作以後能夠支撐起家庭,三個人能回到從前幸福的狀態。

或許從前也並不幸福,隻是還未倒下的媽媽給她營造了一個看似美滿幸福的假象。

她在床上坐起來,手指在屏幕上打字,隻回了他一句話。

“媽媽已經在停屍房了,而且你的催債信息昨天發到我這裡來了。”

接著就把他拉黑,不再去想有關他的任何事情。

起床洗漱,收拾好書本去上課。她和室友的關係一直淡淡的,並不親密。一個人去食堂買了早飯邊吃邊走去教室上課。

她到教室的時間算早的,裡麵還沒太多人。挑了個第一排的空位置坐下,拿出書本隨意翻看著老師上節課講過的內容。

但是今天教室裡的氛圍有點不一樣,許多走進教室的同學都會在路過她時多看幾眼,明顯一點的甚至直接當麵指著她竊竊私語。如果是平時,她或許還有問問關係不錯的同學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現在她卻連多看一眼彆人的欲望都沒有,腦子像是被灌了漿糊,思維被黏住似的滯澀不止。

“於雲霽,你來說一下,蚯蚓的形態特征有哪些?”

“啊,好的。”不知道不覺又走神了,她有點恍惚地站起來回答:“蚯蚓的身體呈圓柱形,由許多基本相似的環狀體節構成,屬於環節動物。?前端有口,後端有□□,靠近前端有一個較大且滑的體節稱為環帶……”

老師聽完回答才滿意地點頭,擺手示意她坐下。下課後,老師特意讓雲霽留下來,問:“你今天上課狀態不太好啊,是發生了什麼煩惱的事嗎?”

雲霽感激老師的關心,但還是搖搖頭,隻說沒什麼煩惱,下次會注意不走神。見她不想多說,老師也沒再繼續問,微微頷首,拿上課本離開了。

教室裡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她歎了口氣將書本收進包裡,準備去下一節課的教室。剛走出門,就碰見急急忙忙跑來的班長。

“雲霽,那個,外麵好像,有人找你。呼……”班長扶著牆一邊喘氣一邊指了指教學樓大門,示意她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對於來找她的人隱隱有了猜想。背上包快步走去大門,教學樓外的階梯下站著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搓著手向路過的學生詢問著什麼。學生擺擺手表示不知道,他才轉頭繼續看向教學樓內,接著驚喜地朝走出來的雲霽揮手。“乖寶,這裡!”

躲開他伸出來想攬住自己肩膀的手,雲霽冷漠地問他過來做什麼。

他舔了舔嘴唇,看著很緊張無措的樣子,又搓了搓手臂,才猶豫地說:“那個,你媽媽的事……”

雲霽沒有心情聽他的解釋,冷冷地打斷他:“不用說了,反正媽已經去世了,你說什麼都沒用。”說完這話,她鼻子發酸,卻沒有直接離開,隻是盯著眼前的男人看。

後來在異世界的醫院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她為什麼不走,可能是在等這個做了她19年父親的人能給出一個讓她願意原諒和妥協的理由。她隻是還不肯相信,自己的父親會那麼無情,那麼虛偽。再後來的某天,她在工作的溫室裡又想起來這件小事,她又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自己麵對相同的情況,一定先給他一巴掌解氣。

但是剛到19歲的於雲霽,人生不過剛剛開始,她還對這個唯一的血親抱有期待,還在等他搬出什麼理由來說服自己。

男人的肩膀耷拉下來,重重歎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你這個不孝女!我和你媽媽辛辛苦苦養育你這麼多年,你媽媽病了的時候不見你去看望她,照顧她,現在交不上醫藥費她死了,你就直接不認爸爸了!”

他突然的哭喊把雲霽嚇蒙了,周圍的人也逐漸聚集過來,男人繼續嚎起來:

“我們辛辛苦苦養你20年,你不知道回報也就算了,還天天問家裡要錢去外麵找不三不四的男人!你一個女孩子,我們也不求你有多大出息,隻要你安安心心上學,再找個靠譜的男人結婚,我們這輩子都滿足了呀!”

“我每天在外麵乾苦力活,賺不了什麼錢,還要給你媽媽治病,你每次問我要錢我都給了呀!隻求你去看看媽媽,沒想到你晚上去找野男人還不回宿舍,老師的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現在你媽媽死了,你也不認我,我隻求你安安分分的……”

“爸爸是真的沒有錢了,為了給媽媽治病能借的錢也都借了,不是故意不給你去喝酒的錢的!你就體諒一下爸爸不容易,至少不要不認我……”

男人聲淚俱下地控訴著女兒,情到深處甚至直接當眾跪下來。雲霽被他這一套說得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解釋:“不是,我沒有。明明是你自己在外麵賭博欠債……”明明是他借口媽媽治病要錢找她要錢去賭博,還在外欠下高利貸。她夜不歸宿也是因為頭一次在外兼職夜班忘記請假輔導員才打電話給家長。

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男人跪下來抱著她的腿繼續哭喊起來。周圍人聽了他的話,紛紛指責起雲霽,還有情緒比較激動的直接拿起手機錄像,一邊把手機往她臉上懟一邊義憤填膺地細數她的罪行。

她慌張地去拉跪在地上的男人,又被閃光燈照得不得不抬手擋臉。“不是的,我沒有!”

就在她被人群一圈一圈圍住的時候,另一個寸頭男人扒開人圈,衝了進來,一手揮開跪在地上緊抱雲霽大腿的男人,將她拉到背後。

“你又要乾什麼?我家寶貝沒有你這麼沒有的爸!連一點酒錢都拿不出,還好意思來哭。”

寸頭男的話成功讓原本喧鬨的人群安靜下來,然後激起更加熱烈的情緒。

不知道是誰在後麵喊了一句:“你們這對狗男女,不孝女!滾出學校!”

一石激起千層浪,烏合之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個個都喊起來:“滾出學校!”

“狗男女!”

“不孝女!”

……

保安姍姍來遲,將人群疏散,帶走了失魂落魄的雲霽和兩個男人。

辦公室裡,學院書記和輔導員都來了,正在勸她的父親冷靜下來,而此前裝作來幫她的寸頭男人正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們協商。

再有不明白現在也明白了,這個寸頭男人就是當初被父親介紹過來的勞改犯。他們兩個人聯手在大庭廣眾之下鬨了場大的,說不定圍觀路人裡也安排了帶節奏的演員。所以,他們的目的也就顯而易見了。

她不願意嫁人,也不願意管父親,所以他就拿不到彩禮錢去賭博和還貸。所以他們要鬨事,鬨大,鬨得她不得安寧,直到她同意嫁人。既然如此,她就更不會讓他們如意,她就絕不會妥協。但是,她原本隻是以為父親被賭博迷了心竅才犯錯的,從來沒想過他根本是真心不愛她……

從前總是鼓勵她的父親,現在卻不擇手段地把她當做物品一樣換錢,她這時候應該要哭的,應該要不可置信地質問他,應該真正的情緒失控。可是通通沒有,她隻是很冷靜地想明白一切,然後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的父親。

時間流速在她這裡變得更慢,她能很清晰地聽到父親說的每一個字和身邊寸頭男人發出的隱秘冷哼聲,她像是靈魂出竅一樣聽到自己嘶啞著嗓子問他:

“為什麼,媽媽死的時候不告訴我?”

為什麼,沒讓她見到最後一麵?

為什麼,為了30萬讓她嫁給□□犯?

為什麼,要來學校鬨事破壞她的生活?

為什麼,不在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