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1 / 1)

擱淺 且慢且行 3914 字 1個月前

清晨,陽光吝嗇地灑進局促又家徒四壁的房間。

桑俞感受到懷裡熱乎乎的一團,睜開了眼睛。

入目就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長發披散,少女蜷縮在自己懷中。

他小心翼翼地撐著靠牆坐起,頭痛欲裂,難受地揉了揉太陽穴試圖緩解,視線轉移到身旁的少女身上。

遲未晚?

她怎麼會在這裡。

昨夜的記憶潮水倒灌一樣湧入腦海,他依稀記得自己在酒吧被灌酒,整個人昏昏沉沉,腦海裡遲未晚的身影出現得斷斷續續,有她湊近和自己說話的,有她輕撫他背的,還有她把自己扶到床上的,零零碎碎又藕斷絲連。

房間狹小,目之所及是散落在床邊的衛生紙團,門後還有兩人糾纏在一起的衣服,似乎一切都昭示著昨晚的不尋常。

頭更疼了,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可是昨晚……

他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自己身上的衣服褲子都被換過了,昨晚穿的那套顯然正陳屍門後。

再看床上的女孩兒,身上的衣服似乎過分肥大,黑色長袖的肩線已經垮到了她胳膊肘上方,領口也大的出奇,露出了一側鎖骨和半個圓潤的肩頭,黑色襯托得那一段頸項格外紮眼。

衣服的下擺由於她的睡姿擠成一堆,露出了一小段雪白的腰肢,下身是件過分肥大的黑色褲子,褲管口還有一節塌了下去,明顯不是她的尺碼。

他迅速撇開視線,耳尖泛紅。

難怪覺得眼熟,那是他的衣服。

他仍然想不起有關昨夜荒唐的任何事,痛苦地閉了閉眼。

不知道這個女孩一旦醒來,他將麵臨什麼樣的審判。

他眼睫輕顫,頹然靠在牆上,似乎是在煎熬中等待審判降臨。

遲未晚做了一個夢,夢裡她背了一座山,很大很重的山,但她怎麼都找不到目的地,偏偏這座山還放不下,急得她團團轉。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背上的山突然炸開,嚇了她一大跳,隻見石頭裡蹦出來個什麼東西。還沒等她仔細辨認,那東西突然靠近,臉在她眼前極具放大,竟然是桑俞!

他張開血盆大口,遲未晚腦海中突然湧起一段非常不美好的回憶,一下子被嚇醒了。

太恐怖了!

簡直是噩夢!

更恐怖的是兩眼一睜又看見桑俞,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夢境。

她一下子竄坐起來,精神緊繃,背部抵在床頭,一幅驚恐的防衛姿態,嘴裡還嗬斥了聲彆過來。

一瞬間,他的心如墜冰窖,連呼吸都停滯了。

遲未晚等了半天,桑俞一點反應都沒有,她才慢慢回神,環顧了四周後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下來。

她是真怕了。

昨晚她被吐了一身!

她的視線落到桑俞身上,他靠著牆沒動,像是在等待什麼,隻是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遲未晚靠近他,熟練地拍著他的肩頭,“你沒事吧,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桑俞詫異抬眸,望著這個眼裡滿是擔憂的女孩兒,啞著嗓子開口,“你,我們昨晚……”

他怎麼有點怪怪的,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我們昨晚怎麼了?”

桑俞神色痛苦地閉上眼睛,“你報警吧。”

反映了好一會兒,直到她視線掃過丟在門口的衣物才意識到是他想歪了。

鄭重的聲音響起,“桑俞,你看著我的眼睛。”

聞言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睛,澄澈又真誠,沒有一絲痛苦,難受,屈辱,不甘或是憤恨,他的心跟著她莫名地平靜了下來。

“我們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那昨晚……”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還有些顫。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來,就這麼簡單。”末了她又補充,“我就當是還你人情了。”

“可是,我們怎麼……”桑俞眼神向下,不敢看遲未晚。

不提這事兒還好,一提這事兒她就窩火。

一想到昨晚,還是沒壓住火氣,漏了三分。

“昨晚你吐了我一身,我怎麼走,你就隻有一張床,你覺得我是讓你直接睡在地上好,還是我就這樣給你在床邊站一晚上崗好。”

桑俞眼神詫異又無措,她歎了口氣,讓自己的解釋聽起來儘量耐心。

“我的意思是,我衣服全臟了,這裡沒有洗澡的地方,我也沒有換洗衣服,隻能先穿你的。你連鞋都給我吐上頭了,我光著腳也走不啊。”

桑俞一怔,瞥見身上新換的衣服耳根泛紅,低垂著眼睫,“抱歉,謝謝你。”

遲未晚深吸了口氣,安慰自己就當是報一包衛生巾的恩了,隻是代價有點大。

昨晚她夜宵沒吃成,現在早就饑腸轆轆,還有點兒想上廁所。

“不用謝了,你也幫過我的,就當是好人有好報吧。”她一時間想到什麼,眼神試探地在他身上掃視,“昨晚我看到你身上的……”

“抱歉,這是我的隱私。”他攥緊了袖口的布料。

“哦哦,那你能幫我找雙鞋嗎,我也該走了。”她真的不想再收拾關於嘔吐物的任何東西了,昨晚擦得她衛生紙都用了大半卷,最後擦煩了,垃圾桶也找不到,索性全扔地上了。

餘光又瞄了眼扔在門口的衣服和鞋,算了,不要也罷。

桑俞掃了眼她露出的腳,又快速移開視線,“我的鞋可能不適合你。”

遲未晚看了眼自己的腳,又看了一眼他的,那確實是不合適。

她視線收回時頓住,他順著看過去,整個人身體一僵,頓時臉熱口乾,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慌忙曲起腿擋住了她的視線。

遲未晚回神,他麵紅耳赤又手足無措的模樣跟在學校裡冷冷淡淡的樣子反差很大,她倒覺得有點……可愛。

竭力忍著笑意,安慰他:“這是早晨男孩子很正常的生理反應,你不用害羞。”

說完總覺得他臉好像更紅了,她還好死不死地開導他,“這很正常啊,生物課上老師都會講的,難道是因為我在所以你覺得難堪?其實你完全不用……”

“遲未晚!”桑俞的聲音壓得很低,字與字之間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恍惚間腦海閃過那節自習課,講台上沉默的老師,害羞地推搡的女生和怪叫的男生,一片混亂……

遲未晚聽出了那三個字裡的警告,悻悻地縮了縮脖子,從善如流地轉移話題,“那你幫我拿雙拖鞋吧,碼數大了無所謂,我不會走很遠。”

桑俞翻身下床,從床下取出了雙拖鞋,“這是我穿過的,你要是介意我可以……”

“不介意不介意,沒有腳氣就行。”她現在就想光速逃離現場。

“……沒有。”

她竄下床,一腳蹬進了鞋裡,摸過床尾的小包挎上,“那我走了哈,你多保重。”

桑俞隻是站在原地,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遲未晚走了兩步又轉過身,手裡提著褲腰尷尬地問:“能不能再借條腰帶啊?”

女孩麵容姣好,五官比例協調,眉眼彎彎,鼻梁略高卻不顯攻擊性,顴骨和麵部的弧度都很柔和,讓人很容易就產生好感。就連窗戶裡唯一照進來那點兒陽光都偏愛她,獨獨灑在她身上,那樣美好的人,和這裡格格不入。

就像太陽不應該從爛泥裡升起,她也不應該在這裡。

“可以。”桑俞收回視線,轉身去床下翻出了一條柔軟的布質腰帶遞給她。

“你的衣服我會洗乾淨還給你。”他眼眸低垂,瞥見她身後背隨意丟在地上的衣物,看起來質地很好,似乎並不便宜。

“不用不用,彆費那個事兒了,直接丟掉就行。”遲未晚滿不在意地擺手,破罐子破摔地當著桑俞的麵把上衣下擺掖進褲腰,係上腰帶,挽好了褲腿。

他移開眼,垂在身側的手指暗自搓了搓,“我的衣服和鞋子你回頭有空還給我吧。”

“……”

不是哥們兒,我衣服被你吐成那樣了我都沒計較,穿你一件衣服,一條褲子,一雙拖鞋你舍不得?

算了,他平時生活肯定很辛苦,看他住的地方就知道了。

互留了聯係方式後,桑俞主動幫她拉開了門。

“小桑,醒啦。”

“昨晚你那個同學……”驚蟄端著刷牙杯晃過桑俞門口,瞥見他肩膀後頭還有顆腦袋,打趣他,“小子,你本事見長啊,學會留人過夜了。”

桑俞身形一怔,下意識想將遲未晚擋嚴實些。

“呦,女朋友啊,還護著。”驚蟄調侃。

感受到身後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把他推向一邊,他僵著身子挪了半步。

遲未晚整個人都露了出來,看到驚蟄笑容龜裂,她嘴角擠出一個生硬的笑:“你看這能像嗎?”

眼前小姑娘身上穿著明顯過於寬大的男性衣服,桑俞則是紅了耳朵,他錯愕。

“你,你們……”驚蟄結巴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遲未晚苦笑,趿著非常不合腳拖鞋,隻留下了一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