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竇初開(1 / 1)

第二天吃完早餐,風洄雪就跟姨母辭行。

姨母點頭同意:“行,我讓阿明送你回去。”

風洄雪想到大表哥對自己不鹹不淡的態度,心裡有些不願意,但不好直接拒絕,這樣太不知好歹了,會讓她顯得性格有缺陷,好像對大表哥有什麼意見一樣。

姨母肯定不會同意讓她一個人回去的,她正思考該怎麼辦時,一旁沒走的張逢樹突然說:“我送表妹吧。”

姨母看了看張逢樹高大的身材,養子送外甥女,安全不成問題:“也行,那就你送吧,早去早回。”

現場直接換了人,風洄雪滿意了。

走的時候姨母塞給風洄雪一個包袱,風洄雪感受了一下重量,分量還不輕,估計裡麵不隻是表姐昨天說要給她的衣服。

果不其然,姨母給她解釋了裡麵的東西:“裡麵有吃食和兩套衣服,吃的你路上餓了可以吃,裡麵還有五十文錢,是姨母給你花的。”

風洄雪掂了掂包袱,頗有分量,她這輩子第一次擁有這麼多錢!

上輩子她見到五百萬、五千萬,甚至五億都不激動,卻不及這輩子的五十文錢讓她差點紅了眼眶。

洄雪很難昧著良心拒絕這筆“巨款”。

她假意推拒兩下就迫不及待收下了姨母的好意,不收下就太對不起她自己了,她可太缺錢了。

那雙便宜爹娘,平時連錢的影子都沒讓她碰到過,習氏平時防她跟防賊似的,有次不由分說冤枉她偷了她枕頭底下的一百文錢,無論她如何辯解否認都沒用,就是認定了錢是她偷的。

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氣憤,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這麼憋屈過。

風洄雪美滋滋抱著寶貝包袱,感覺暖暖的很貼心。

回去要靠兩條腿走路,大概需要走個兩三個小時,至於坐馬車就不用想了,平城這個小地方連馬都少見,更彆說馬車了。

姨母家倒是有騾車,可是姨父要用,那就沒辦法了,總不能讓冷臉姨父把騾車讓出來,風洄雪覺得自己沒那麼大的臉。

回去的路上有點安靜,兩人誰都沒有開口打破沉默。

風洄雪懷裡抱著姨母給的包裹,包裹有點重量,還算可以接受,五十文錢也被她放在裡麵收好,她放錢時沒有時間細看裡麵的衣服和食物,在路上又不方便拆開來細看,所以她也不清楚裡麵具體有什麼吃的。

風洄雪有點好奇張逢樹為什麼會主動要求送她回家,按他的性格來看,他不像那麼主動的人。她盯著張逢樹的後腦勺思維發散,不由得自戀一下想歪,難道他對自己有意思?

想到這裡,風洄雪猶如醍醐灌頂,困擾她多日的難題似乎有了解決方案!

古代表兄妹是可以通婚的!更何況兩人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表兄妹,那就完全沒有近親結婚的問題了。如果張逢樹對她有意思,那麼,自己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被習氏隨便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了?

可是如果真的嫁給張逢樹的話,她就願意嗎?

風洄雪捫心叩問,她不願意,她誰都不想嫁!

儘管張逢樹長得不錯,她對他印象也很好,可也不妨礙她對婚嫁之事的抗拒,尤其是女性沒有多少權利的封建社會,男人一旦變了心,想想都絕望。

上輩子她身體不好,沒談過戀愛,因而也沒有考慮過結婚的事。這輩子身體倒是健康,可談戀愛就困難了,女性到了她這個年齡很可能會被父母盲婚啞嫁,她才十五歲!她有大好的青春!她不願意困在一眼看到頭四方天地為某個男人生兒育女,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做什麼母親?

風洄雪歇了心思,除了嫁人,她該如何掙脫這窒息的牢籠?難道真的要等到習氏逼婚她再逃婚嗎?那樣的後果比嫁給一窮二白的張逢樹還可怕。

她到底要如何是好……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滅了風洄雪的思緒。

“跟我走。”張逢樹拉起風洄雪的手往一個方向跑,他目的明確穿過幾棵高大的芭蕉樹,再鑽進荊棘叢生的密林之中。

出於對張逢樹的信任,她決定看看他要帶她去哪裡躲雨。

原來密不透風的叢林裡彆有洞天!

雜木叢生裡是個小果園,果園最裡麵有一間隱蔽的荒宅,荒宅被果樹包圍,從外麵看根本看不出來裡麵有這麼多果樹還藏有房子。

房子已經荒廢多年,主屋旁邊有個小廚房,廚房裡有個大水缸。

主屋則客廳空蕩蕩,牆角堆了幾塊破瓦片,往上一看,屋頂破了個洞,雨水從天窗飄下來,淋濕了牆角正下方那堆瓦片。

這屋子左右各有一間臥房,張逢樹拉著風洄雪繼續往裡走進其中一間臥房,臥房裡很暗,隱約可見一堆稻草在臥室內,房間雖然久無人居也破敗了,起碼不像大廳那樣漏雨,暫且可以在此避一下雨。

張逢樹適時鬆開了風洄雪的手。

風洄雪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她發現對方耳朵居然有點紅!

難道是害羞了?

這這這,把風洄雪都整的怪不好意思的。

兩人跑過來時也淋濕了一點,不過也還少,不用當落湯雞。

正當氣氛有些尷尬的時候,張逢樹脫下外衣蓋在稻草堆上,然而轉身對風洄雪說:“你…要不要坐一下休息?”

“好啊。”風洄雪大大方方抱著寶貝包裹坐下,抬頭看到還站著的張逢樹:“你不坐嗎?”

張逢樹不好意思挨著風洄雪坐,他躊躇了一下還是坐下了,怕唐突了表妹,儘量不和對方有肢體接觸。

現在有瓦遮頭不至於淋雨了,可陌生環境裡的兩個人還不熟,不知道聊什麼,也無事可做,氣氛就更加古怪了。

下雨天很安靜,屋內黑乎乎的,隻能聽到屋頂傳來雨滴拍打在瓦片上的聲音。

對方不主動開口打破沉默,風洄雪感覺安逸中有點曖昧,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有點受不了,於是打開包裹翻找除了衣服以外的食物轉移一下注意力。

姨母給的食物不少,有四個熟雞蛋,約兩斤牛肉乾,兩斤以上的瓜子,柿餅一袋,糖果若乾。

姨母很大方了,又給錢又給衣服又準備吃的,這些小恩惠雖然對她們家不算什麼,可舍不舍得又是一回事,很明顯,姨母不是吝嗇之人,作風一點都不像出自習家人,怪不得全族人就她家最富,人家就該有錢。

這個包袱對一無所有的風洄雪意義重大,她很感動,姨母矮矮胖胖的身影在她心裡高大起來。

抱著這個沉甸甸的包袱,風洄雪突然不想回風家了。

如果回去,她十四五歲就要嫁給習氏剛給她物色的某不知名未婚夫。

現在,食物錢財有了,行李物品也有了,她正在回家的路上,身邊隻有一個不能限製她自由的假表哥,隻要她甩開張逢樹,掉轉任意一個方向,那不就如泥牛入海,誰都找不到她!

天時地利人和,真是天助我也!

習氏帶她來喝喜酒,忘了把她帶回去不說,還不怕她跑了,習氏恐怕想不到她真的有勇氣逃走。

本來打算和張逢樹分享食物轉移注意力的,想到自己剛決定的計劃,情緒有點亢奮,現在不是吃東西的時候,她把包袱恢複原狀,思考該怎麼能甩掉對方。

現在下著雨,肯定沒辦法立馬走,必須要想個理由把對方支開。

風洄雪想了半天,沸騰的血液逐漸冷卻。

她太想當然了,在這個混亂無序的時代裡,成年男子的安全尚且難以保障,她一個妙齡少女孤身一人在外很容易被壞人盯上,女扮男裝更不可行,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了,也隻有古裝劇裡女扮男裝的女主角不會被人認出來,自己這張臉怎麼裝扮都不像個男的。

想通了關竅,風洄雪的心涼了半截,心情像這雨天,涼颼颼的,簡直透心涼。

張逢樹注意到表妹身子縮成一團,以為她是冷,可是自己已經把外衣脫掉,隻剩一件中衣了,也沒有衣服再給她穿,於是他開口說話:“如果你冷的話,不如把包袱裡的衣服拿出來多穿上一件。”

風洄雪搖了搖頭,心情低落到穀底。

張逢樹終於察覺到表妹的情緒不對,以為是對方擔心雨下太久,晚上要逗留在這裡,他寬慰道:“彆擔心,這雨不會下很久的,我在天黑之前肯定能把你送回到家。”

家?風洄雪眼裡閃過嘲諷,她沒有家,她的家在遙不可及的回憶中。

表妹對自己的話沒有什麼反應,甚至心情好像更低落了,感覺到對方悲傷的情緒,張逢樹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對方。

張逢樹想了許久,說:“要不你吃點東西吧,吃東西心情會變好。”

風洄雪不好拂了對方的好意,她點頭重新拆開包袱,並詢問他:“你想吃什麼,自己拿吧。”

早飯吃了不到一個時辰,張逢樹不餓,就沒有動手去拿:“我不餓,你吃吧。”

據說吃點甜的會讓性情變好,隻是風洄雪不喜歡吃糖果,她撿了個柿餅吃,姨母送禮似乎很喜歡送糖果和柿餅,送糖果可以理解,送柿餅不知道是什麼原由,不過風洄雪還挺喜歡吃柿餅的。

柿餅軟軟糯糯甜滋滋,吃完一個,心情似乎真的好了一點,她接著又吃了一個,還拿起一個遞給張逢樹:“柿餅很好吃,你嘗一下。”

張逢樹這次沒有拒絕,他接過柿餅咬了一口,還可以,他不喜太甜的東西,柿餅的甜度勉強還能接受,吃一個也無妨。

風洄雪吃好問張逢樹:“你還要不要吃彆的,不要的話我就綁起來了。”

“不用了。”張逢樹搖頭:“你綁起來吧。”

風洄雪抱緊綁好的包裹發起呆,過了一會,跟他搭話:“你好像對這裡很熟悉,之前來過?”

“嗯。”張逢樹應了一聲,然後又說:“這是我家,我小時候在這裡住過,我父母去世之後,我還偷偷來過這裡,房間裡的稻草就是我搬進來的。”

“原來如此,一般人根本想不到這裡麵會有房子。”

“對,好多年前從外麵看,是能透過果樹看到房子的,但長時間無人打理,果樹外圍雜草叢生,雜木越長越高大,慢慢就把這裡包圍了。”

風洄雪了然點頭,想到剛剛的意外,她手肘枕在包袱上托著腮直白地笑問張逢樹:“你為什麼主動和姨母說要送我回來?”

張逢樹聞言坐直身子,低頭紅著臉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一個字來。

風洄雪有點明白,又不太確定,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她盯著他追問:“你說話呀,為什麼?原因很難說出口嗎?”

“不是!”張逢樹急促開口否認,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正想要不要編個謊說是今天大哥有事,沒空送她回家。

“那是什麼?”風洄雪湊近直視他,勢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給他回避的機會。

黑暗中,張逢樹轉頭想解釋,然後他就僵住了,他的嘴唇輕輕擦過了對方的鼻尖。

風洄雪也懵了,對方的呼吸噴灑在自己鼻翼一側。

呼吸交纏間,兩個人都沒有動,時間仿佛靜止了,每一秒都似乎變得很漫長,不知過了多久,張逢樹急切把頭轉回去,同時低聲快速說了聲“對不起”。

一聲輕飄飄的“沒關係”傳到張逢樹耳中。

安靜潮濕又黑暗空曠的空間裡,曖昧的氛圍不斷升溫。

風洄雪突然覺得和自己並排坐著的男孩有點可愛,她悄悄轉頭去看他,借著客廳投射進來的微弱光線,她仔細打量對方的五官,坐的那麼近,她可以清清楚楚描摹出張逢樹優越的五官輪廓。

風洄雪知道他長得很好看,但一直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他的皮膚一點瑕疵都沒有,她突然感覺有點心動,情不自禁問他:“你喜歡我嗎?”

“我……”張逢樹欲言又止,他想說喜歡,但心底的自卑與怯懦讓他無法開口。

風洄雪很久沒得到張逢樹的回答,冷風嗖嗖嗖從門口灌進來,她不由得更加抱緊了懷中的包袱。

屋頂的雨聲在沉默中似乎也變小了,風洄雪由期待轉變為失望,她語氣淡淡道:“等雨停,你就回去吧,我認識路,不用你送了。”

既然不喜歡她,那就剛好趁機把他打發掉。

張逢樹猛地抬頭,他不知道該如何跟心儀的姑娘解釋自己複雜的緣由,自己一無所有,從小被寄養在大伯和嬸嬸家,名為養子,其實並不受重視,他認為,如果自己娶妻,功名利祿和榮華富貴總得有一樣能拿的出手的東西,可他一樣的沒有,這世間隻有眼前這間家徒四壁的破敗屋子屬於自己,他這樣卑賤之人如何配得上表妹?

表妹長得那麼好看,媒人恐怕都踏破門檻了,無需多問,她父母絕對不會同意表妹嫁給自己的。

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給不了表妹光明的未來,如果硬要在一起,隻能私奔,表妹往後餘生都要跟著自己一起過窮困潦倒流離失所的日子。

風洄雪聽到雨聲徹底停了,她心裡也有了抉擇。

張逢樹抬頭看到表妹背著光緩緩站起來,她說:“三哥,謝謝你送了我一段路,接下來我就要自己走啦,再見。”

張逢樹看著表妹逆著光漸行漸遠。

他多想不顧一切追上去把她留下來,可他不能!他有什麼資格把表妹留下呢?

張逢樹此時此刻無比痛恨自己的懦弱無能,隻能眼睜睜看著表妹消失在自己眼前。

風洄雪背著包袱經過空曠的廳堂,跨出門檻走到屋外,她一抬頭,天空被參天密樹遮擋,也因為是陰雨天,這片小天地顯得有些陰森。

令人心情愉悅的是,周圍充斥著雨後清新的空氣,她仰頭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