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1 / 1)

宋攖寧又嘗了幾口,便覺得有些膩味,輕輕放回瓷勺,抓著團扇隨意揮著。

雅間的頂上懸了些掛飾,形似黃鸝鳥展翅而飛,活靈活現,格外可愛。

“不吃了嗎?”崔望熙抬頭問她。

“太多了,不想吃。”

崔望熙便自然地將她的碗移來自己麵前,舉起勺子舀著送入口中。

宋攖寧目瞪口呆,連扇子都不搖了。

“崔望熙?你這、怎麼吃......彆人吃剩下的?”

他壓低了嗓子,朝宋攖寧悄聲道:“就當是聖人賜下,旁人想吃都沒有機會呢,此可謂......君臣同樂。”

宋攖寧盯著這張清俊的臉,幾乎想拿扇子敲一敲他的腦袋:“君臣同樂是這麼用的嗎?崔子昭,你倒是很會顛倒黑白,怪不得傅善平那樣的耿直人常常說不過你。”

“今日這等情形,就勉強......允我一用吧,攖寧?”崔望熙悶悶笑著,勺子碰撞到碗壁,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至於傅相,他嘴上功夫不到家,又豈能怨到我?還請聖人明察。”

宋攖寧靠著椅背,悠閒地看著窗外夜景,“幸虧傅相性子溫和,不愛與你計較。”

“攖寧喜歡性子溫和的人嗎?”

“我自然是喜歡忠心為民,憂心社稷之人。”

崔望熙的眼神黯了黯,彎起嘴角,掩下那一抹失落。

宋攖寧正逐步變成他曾經預想過的模樣,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君主了。

這很好。

天色漸晚,皓月皎皎,銀輝如霜,二人終於找到那個雜耍攤子,幸而剛剛開始,選了一個合適的位置觀賞。

“我看東都的夜市倒是很熱鬨,百姓們喜歡,治安做得也好,實在是......”

崔望熙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想把幾個行省的宵禁都往後推一些嗎?”

宋攖寧點點頭:“確有此想法,既能增加許多商家和攤販的收入,百姓們也多了種娛樂,一舉兩得,隻是夜間巡視,需得費些心思安排了。”

“那等各地隱患都解除後,聖人可以與政事堂商議一番,不過嘛......”他接過變戲法的少年遞來的一枝海棠花,小心地彆在宋攖寧發間,“不過禮部的老臣,估計照例要阻撓一番。”

禮部從上到下,一直都是令人極為頭疼的存在,滿口古法古禮子曰雲雲,偏偏打不得罵不得,宋攖寧最近也正被他們煩著。

“無事,隻要你和傅相鬆口,戶部那邊也讚成,那這個政令大概問題不大。”

海棠花瓣層層疊疊堆在發間,為她添了幾分嬌美,耳下珠璫顫動,身後華燈萬盞,輝煌更勝星河。

崔望熙自詡視美人容顏如鏡花水月,唯獨宋攖寧,從初見一眼,便入心中。

他想,他喜愛的女郎是君臨天下、統禦萬民的帝王。

美貌容光隻能作為宋攖寧的點綴。

雜耍節目演到了最後一項打鐵花,一個紮著小辮的少女捧了一隻灰撲撲的破舊袋子,笑容滿麵,挨個討賞錢,宋攖寧沒帶銅幣,隻得從袖子裡挑了一小枚銀色的珠花,換得一聲“謝謝娘子”。

當她正瞧著少女有些歪歪扭扭的辮子時,忽然被一隻手臂拉入懷中,隨即聽見“轟——”的劇烈響動,高台傾塌,斷折的木板石料與漫天的熱氣猛地撲來。

破碎的火花在四周飄落。

“崔望熙!”

她的驚呼淹沒在一片尖叫喧鬨中。

人潮洶湧,崔望熙長臂展開,將她緊緊護在懷中,密不透風,寬闊的後背擋住了撲來的重重危險。

一滴火點灑在她綻開的裙擺上,又飛快地熄滅消失,留下一粒黑色的斑點。

“崔望熙!”

“彆怕,攖寧,彆害怕,我穿了金絲甲,沒事的。”崔望熙低低痛呼一聲,將她攬得更用力。

打鐵花的少年摔在地上怔住一瞬,旋即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踉踉蹌蹌地拉起妹妹跑來,忙不迭跪在二人身前賠罪。

討賞時他們便注意到,這兩人衣裳皆非凡品,但低調安靜,恐是哪一家貴族的子女相伴出遊,而他們竟出了失誤,傷到了這位公子,已是闖下彌天大禍了。

後方悄悄跟著保護的侍衛立刻前來清場,將周圍一乾人等儘數錄名後驅散,並嚴詞告知,今日之事,不得與外人透露一句,違者重罰,如有受傷的,一律送至醫館。

“聖人,崔相,請速速回宮,禦醫已經候在千秋殿了!”

宋攖寧指著地上的兩個年少的兄妹:“將此二人看押,叫何毓來審。”

若不是崔望熙反應及時,受傷的便會是她自己了,那台子看起來牢固,怎麼輕易倒塌?

此事實在太過巧合,雖然那兄妹倆賣藝為生淒慘可憐,貌似無辜,但她也不得不提起戒心。

何毓處理刑訊之事一向效率高,場麵混亂,還是越快有結果越好。

二人被護送著回了行宮,千秋殿的宮人立即迎了過來,扶著崔望熙進了內殿。

“聖人,叫禦醫也給您看看吧,聖人今夜受驚了,臣已經知會了傅侍中和六部,對河南行省上下一律暫行保密。”

宋攖寧有些擔憂地看著崔望熙的方向,隔著重重屏風珠簾,隱隱可見人影來往。

禦醫為她號完脈,告知她無恙,循例開了些寧神靜心的方子,叮囑注意休息。

“聖人!聖人可受了傷?要不要緊?”符染和杜年得了消息,一路飛奔回宮,神色焦急。

“朕無事,一點都沒傷著,崔中書護駕,替朕擋了一遭。”宋攖寧拍著她們的手安慰,“回來時街上可有異常?”

符染搖頭道:“沒有的,就是人略少了些,攤子酒樓之類的,都是照常攬客熱熱鬨鬨,消息未曾泄露。”

“那就好。”宋攖寧歎著氣,愁眉不展。

“陛下。”禦醫處理完傷勢,前來向她稟報,“幸而崔大人穿了件金絲軟甲在裡頭,護住要害,雖留了些內傷,但靜養便能好,手臂略有燙傷,臣等已經為他上了藥,馬上再寫一個方子,按時服用。”

“這幾日為防著傷口炎症,室內還得多用點冰。”

“好,好,行宮不缺冰。”宋攖寧撐著桌子站起,身子微微一晃,“朕進去瞧瞧他吧。”

“聖人!”符染過來扶住她,“您小心些。”

內殿的宮人們朝她行了一禮,便悄悄退下。

拔開幾道紗簾,宋攖寧緩步入內,看見了伏在榻上的崔望熙,她在榻邊坐下,溫言安撫。

“禦醫已經告訴朕你的情況了,這幾日好好養著,朕已經傳令下去,會在東都多停留些時間,不會耽誤行程。”

崔望熙的身上散發著淺淺藥香,墨發散在枕上,麵色蒼白。

“攖寧......”

“崔相一身好皮囊,可彆留些傷疤,禦醫給你開了上好的藥膏,記得按時換藥。”

“臣若是留了疤,聖人便會嫌棄臣嗎?”崔望熙往她這挪了些,不慎扯到傷口,輕喘一聲。

宋攖寧失笑:“怎會,崔相不要多心,好好養傷,中書令大人風華萬千,即使多幾道疤痕也無妨的,世上又豈有真正無瑕的美玉呢?”

她還以為崔望熙毫不在意容貌這等表麵之物,畢竟他亦是征戰過沙場之人,刀劍無眼,留幾條傷疤再正常不過了。

“好了好了,宮裡頭的禦醫技術高超,必會叫朕的崔相恢複如初的。”

崔望熙看著她有些倦意的眉眼,猶豫著開口:“攖寧......你剛剛,是在擔憂我嗎?”

宋攖寧坐直身子,避而不答:“崔相此行護駕有功,有什麼想要的賞賜嗎?儘管開口。”

男人垂下眼眸,發絲滑落額前,不依不饒地追問:“攖寧,你剛剛在擔心我嗎?”

他記得混亂之下的那一聲“崔望熙”,記得她在自己懷中時焦急的神情,不會作假。

宋攖寧見他虛弱憔悴,木然片刻,最終還是心軟了點,“朕......的確擔心你。”

燭光映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發間的那朵海棠已經有些蔫敗,軟軟地搭在一旁,窗外幾聲短促的蟬鳴,夜風吹拂,枝葉沙沙作響。

崔望熙的心頭被一層又一層的甜意包裹,他不願去想這份擔心是出於君臣情誼,還是真的如他所盼望的那樣,夾雜了彆的東西。

宋攖寧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帝王,她想要什麼,崔望熙再清楚不過。

可他固執地,隻要這一刻。

或許明日,晨光灑落庭中時,他又得做回儒雅果決、從容冷靜的中書令,再無人輕喚一聲“子昭”。

“攖寧......”

他記起今夜長街並肩,路過一家樂館,隱隱聽得裡麵在奏《霓裳羽衣曲》,弦音悠悠,引人駐足。

記起月下瑤台招舞袖,他和宋攖寧被舞姬拋撒的花瓣落了滿身,她笑著去接,他笑著看她。

記起身旁路過的糖畫攤子,記起入口甜潤冰涼的酥山,記起那道引她嗔怒的六味茶。

是崔望熙在古板嚴苛的崔家從未感受過的體驗,亦恰好,是與她一起。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