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遊(1 / 1)

政事堂。

霍昇離京許久,捷報頻傳,歐陽禹早是困獸之鬥,憑借著獨特的地形才得以勉強僵持多日。

宋攖寧估算著時間,約莫半個月後,她便可以踏上巡幸江南的路了。

京畿到底炎熱,她實在有些受不住,加之江南行省的政事堂到底做得如何,她也想親自一觀。

“咳,陛下......”禮部尚書裘沛猶豫了一番,道:“此前太極殿上,陛下答應了臣等會考慮您的——”

他一開口,宋攖寧便明白他要說些什麼,撫著額,幽幽地歎了口氣。

“國事要緊,這些旁的,朕實在無心考量......”她擺出憂心忡忡地模樣,“外有突厥異族未平,時不時擾亂邊境,內有地方大權未落於朝廷,朕也是沒辦法啊。”

躲過了太極殿,誰曾想禮部竟能在政事堂裡把這等事拉出來說。

偏偏眾人還頗為讚同。

“陛下的家事便是國事啊!”

“是啊,子嗣是國本,陛下一直不肯成婚,臣見著實在著急。”

宋攖寧連忙道:“等從江南回來,朕便會著手此事,各位愛卿不必擔憂了。”

眾人這才罷休。

至於回來後,自然也多的是理由推脫,且有了崔望熙的幫助,獨孤熾的事情會進展快一些,河西行省想必是一塊極難拿下的地方,甚至可能需要君主禦駕親征。

關於此事,符染和杜年還與她討論過,她們二人極不讚成宋攖寧親征的打算,刀劍無眼,易損聖躬。

她對此亦是無奈。

與賀蘭錯一戰,勢必艱難萬分,君主親臨戰場,是威懾,更是鼓舞。

隻盼著崔望熙那裡早日找出內奸,為她提供些線索。

又過了幾日,書房外的紫薇花染上了淺淺的鮮妍色彩,宋攖寧擬好封賞霍昇、霍充兄弟的旨意,下達給政事堂。

她要“奪”霍昇的節度使大權,不得不借著打山南的軍功,好生賞一賞他,順帶安撫霍氏。

霍昇原本的官職是就任節度使時所封的州府都督,此次超擢三品,如那些朝臣所料,一躍而入十六衛中,冊右金吾衛大將軍,其弟霍充,冊奉車督尉,若乾金銀財寶賜入霍家。

霍氏目前的家主,亦給了爵位世襲。

同時,京畿政事堂遣人入駐隴右行省,正式接過地方管轄權力。

霍氏對節度使權力被移走早有預料,原本以為是場腥風血雨,沒料到還得了不少好處,各各慶幸不已。

“延嘉殿的紫薇花都開了吧?”宋攖寧望著窗外,窗邊探過來的幾枝新蕊與牆上的那幅畫相得益彰,令她不由得想起某位執筆之人。

符染笑著接過宮女手裡的扇子,過來和她細語:“開得可好了,一大片粉紫色,聖人想去走走嗎?”

宋攖寧瞧了眼外麵的陽光,靠在扶手上搖頭:“罷了罷了,隻可惜即將出發去江南,見不到大明宮的花兒了。”

“花歲歲都開,聖人明年也可以賞的。”符染輕輕打著扇子,目光飄向牆壁的那幅畫——

出自崔中書之手。

崔相的心思,她們都瞧出來了些,也不知聖人是作何想的,朝中最近催得緊,宋攖寧似乎很回避這些。

......

長昭元年夏,帝王攜百官出京畿,巡幸江南行省。

一路車馬浩浩蕩蕩,綿延數裡。

宋攖寧的鑾輿自是最豪華的,彰顯帝王之尊,她靠在小榻上,聽符染給她彙報江南的事。

“聽起來似乎治理得不錯?”

符染合上折子,放到一邊:“報上來的倒的確是漂亮,究竟如何,還得聖人去了親自一瞧。”

“到那得走好幾日呢。”宋攖寧稍稍掀開車簾,滾滾暑氣撲麵而來,“今日駐蹕東都,你和阿年要不要出去玩玩,機會難得。”

東都是前朝陳氏的都城,綺閣瓊樓,大族林立,繁華不減昔日,夜間更是千燈相映,舞袖笙歌。

且東都因著特殊的人文緣故,較之京畿,宵禁要晚了許多,夜市熱鬨非凡。

“豈能獨留聖人在行宮呢?”符染挑了挑冰鑒,讓涼氣散開。

宋攖寧不語,笑著瞧她。

符染驀地反應過來,湊到宋攖寧身側:“聖人......攖寧也去呀?”

“那是當然,初到東都,自當與民同樂,朕可不想孤零零地縮在書房批折子,平日裡早看夠了。”

她年少時便愛極了紅塵煙火氣,踐祚後便隻能高居大明宮,遙望著長街高樓,流光如畫。

日落時分,車馬抵達東都行宮,宋攖寧換下帝王常服,尋了件襦裙,簡單挽個發髻,便要和符染杜年從行宮的偏門離開。

甫一出門,宋攖寧便有些不敢置信地停下腳步。

“我也想去,攖寧。”

崔望熙今日未著官袍,錦衣玉冠,容光昳麗,腰間係了枚玉佩,像個風流俊俏的世家公子,嘴角淺淺勾起,帶著從容的笑意。

他怎麼穿得這樣招搖?

“崔相......”宋攖寧艱難開口,“朕難得來一次東都,今日便不談國事了吧。”

她實在是不願逛街時也要為那堆奏折煩心。

崔望熙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溫聲道:“自然不談國事......臣隻想陪聖人散散心罷了。”

宋攖寧有些犯難:“可是,這裡三個女郎,帶上你是否有些不便?”

符染福至心靈,連忙挽著宋攖寧的臂彎道:“阿年說想聽戲,聖人從前宴席上都聽膩了,我和她一起吧,崔大人陪著您,也能時時護衛在側呀。”

杜年“啊”了一聲,便被符染匆匆拉走:“臣先和阿年去啦,晚了可沒有好位置了!”

“我、我何時說要聽戲了......”

“哎呀,你等會就想了!我們快去看看。”

崔望熙上前一步,“攖寧......平祥街那裡等下有雜耍表演,和宮裡頭的不太一樣,很有意思的。”

華燈初上,十裡長街歌舞升平,酒香、茶香混著各類甜馥的味道飄浮在四周。

人群川流,宋攖寧看著走在她身側的崔望熙,一時竟覺有些驚奇。

感受到她的目光,崔望熙微微低下頭詢問:“是想吃酥山嗎?還是荔枝淘?我命人打聽過了,天香樓的酥山遠近聞名,值得一嘗。”

“荔枝吃多了有火氣,倒是酥山解暑,過會去試試吧。”宋攖寧晃著團扇,頭頂珠釵搖曳,一派輕鬆。

“嗯,天香樓地勢高,正好能看見滿城燈火。”崔望熙不著痕跡地替她擋開來往人群,瞥到她眸光清亮,眉眼含笑,心中泛出一絲欣然。

“我幼時讀《觀燈樂行》,向往盛都夜景,如今總算得以一見了。”宋攖寧抬手接過不知哪個女郎拋來的花簇,又隨意拋了出去,指上留著一絲暗香。

“崔相也愛此紅塵嗎?”

崔望熙引著她往路邊的樓閣走,提醒她注意腳下,幫宋攖寧略提了提裙角,以防被門檻絆住。

“攖寧,既是微服,便不以朝堂上的稱呼吧,我字子昭,你可以......這樣喚我。”

崔望熙,崔子昭。

熙者,明光皞皞,華暘昭昭,倒是很合適。

宋攖寧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看到他毫不掩飾的期待,心中滑過一絲異樣,於是輕輕道了聲:“......子昭?”

崔望熙屏著呼吸,緩緩點了下頭,抿著嘴角,眼底笑意分明。

樓裡的侍者熱情地迎上來,崔望熙要了個雅間,便與宋攖寧一起上了頂層。

二人站在窗邊,俯視眾生芸芸,感慨不已。

“洛陽這裡治得好,我記得洛州河南府的長官是謝家出身吧?”

“對,她與謝太傅同出一脈,很會體察民情。”崔望熙解釋道,指著不遠處一片燈火,將雕花窗牖推得更開,“上燈了。”

各式燈盞被逐一點亮,如同璀璨星辰般撞入眼中,宋攖寧扶著窗台,前傾了些,感受著令她無比眷戀的塵世繁華。

“客人!您的酥山和六味茶都好了!”

二人回過頭去,隻見案上擺放著兩碗雪白的酥山,中間是那盞名稱奇特的茶水。

“怎麼叫這個名字?”宋攖寧好奇不已,取來一杯淺淺品嘗。

剛入口,辛辣混著鹹味、奶味以及奇異的香氣刺激著舌尖,她慌忙把茶杯放回,舀了勺甜香爽口的酥山壓一壓怪味。

“崔子昭!你點的什麼東西?”

崔望熙將茶水挪到自己這一邊來,“六味茶,據說是以細米、薑、細鹽、陳皮、牛乳以及西域的香料添在一起煎製而成,因為口味獨特,吸引了一大批人。”

他自己品了一口,亦是難耐地蹙了下眉:“倒是......的確獨特。”

宋攖寧埋著頭享用酥山,裡麵藏的果碎很是解味,清爽脆嫩。

“崔大人自己點的,記得自己喝光,鋪張浪費可是要遭彈劾的。”

想起自己曾經被崔望熙盯著言行舉止,稍稍不慎,第二天母親的禦案上便要有她的名字了,不由得撚著勺子,興致盎然地看向對麵。

崔望熙被迫飲儘了那道聲名遠揚的茶水,臉色微微泛白,可見她難得的生動自在,卻又覺得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