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權(1 / 1)

在眾人的絮絮低語裡,崔望熙率先出言,打破了平靜:“臣以為可行。”

宋攖寧眼底閃過一抹訝色。

崔望熙竟會支持她削弱節度使地方大權。

這是和霍昇有嫌隙了嗎?她那般簡單直白的陽謀果真奏了效?

想到不久前送來的消息,霍氏曆代武將,掌握隴右道多年,紮根一方,地位超然,霍昇本人熟讀兵書,極擅刀法,萬軍叢中可取敵將首級,手中的那支霍家軍更是勇猛無比,衝鋒陷陣所向披靡。

王寒英也曾與他交過手,告訴宋攖寧,此人不凡。

史書裡崔望熙遭遇獨孤氏伏擊,亦是在霍昇的助力下,殺回京畿,推翻信朝。

崔望熙自己運籌帷幄決策千裡,但缺少自己家族親兵,他能回到大明宮,建立自己的王朝,霍昇此人功不可沒。

也不知他在崔望熙登基後可有帶著霍家繼續輝煌下去,成為新朝名族之首。

猶記得為著她的萬壽時節度使入京,宋攖寧與崔望熙還有一段交鋒,最終以各退一步告終,但她至今也不知隴右道究竟趁著那日送入京畿了何物。

他們二人這樣的交情,真的會因著一樁陽謀破裂?宋攖寧心中否認。

不太可能。

“各位愛卿的意思呢?也如崔中書一樣嗎?”

“不可!不可!”一個老臣顫顫巍巍地搖頭,“節度使一職乃是太祖皇帝定下,陛下登基不滿一載,便要變祖宗之法嗎?”

當年宋氏太祖因為地方動蕩,朝廷實在無力對抗,不得不選取了幾名跟隨自己征戰的麾下名將,令他們出兵鎮壓,守衛各地。

宋攖寧挑了幾本折子扔進廢紙簍,神色坦然:“母親廢了多少舊法,又推了多少新政,怎麼不見韓大人勸阻?莫不是欺朕年少,人言輕微吧?”

崔望熙眉梢鬆動,不由流露出些許笑意。

那位韓侍郎就是個老頑固,最恨不遵舊製,以奉行古禮為榮,滿口“子曰”,本質上倒無壞心,反而極其維護正統皇權。

隻不過對付這樣的人,如宋攖寧一般,卻是最有效的。

她對於馭下之道,也比往日在東宮時,得心應手多了。

韓侍郎對於女帝的“胡攪蠻纏”扣帽子嚇得頭皮發麻,當即跪在地上哭訴:“臣之忠心蒼天可鑒!陛下竟疑臣欺、欺陛下年少——”

“臣冤枉啊——”

“朕何曾懷疑過韓大人的忠心?不過是覺得有了更好的法子,想在劍南先行罷了。”她轉而看向其餘人,“諸位皆是朝中肱骨,實不相瞞,朕苦節度使久矣。”

“各道之中,如許長敬一般之人,不在少數,朕每每想到便難以安寢,外有突厥,內有逆臣,但實在不願大興乾戈了。”

“因此才想到了削去節度使一職。”

“在座皆是忠臣良將,想必能體會朕的不易,與崔相一樣,支持此法吧?”說著,她的目光落在的崔望熙身上,滿是欣慰。

“陛下!”戶部右侍郎楊秦道,“臣願自薦前往,為陛下分憂!”

有了崔望熙在先支持,楊秦隨之自薦,後麵的進展便順利多了。

宋攖寧點著名字,傅善平也跟著舉薦人選,挑了幾個成熟穩重些的,命擇日前往劍南道。

傅相選人,她是大為放心的,眼光好,絕不徇私,哪怕是傅氏族中子弟,若不合適沒才華,他也看都不看一眼。

而劍南各州府自此也不再聽命於節度使,京畿的駐軍正式進入益州成都府,此處大權徹底歸屬帝王。

長昭年間,浩浩蕩蕩的節度使製改革,就在此刻,悄然拉開序幕,而飽受後世讚譽仿效的惠文帝長昭之治,也將因此開啟。

“此外,江南道節度使宗沁也主動上繳權柄,與上皇一起避居紫溪彆苑安養,無心理事,朕打算封她為安國侯,第二個地方政事堂,便在蘇州府開設。”

她從彈幕裡得到了關於“行省”的想法後,便立刻給母親寫了信,很快得到了母親和宗沁的支持。

宗沁是母親的生死之交,自然也願意全力支持宋攖寧的決定,並指點她,選擇合適的時機,告訴朝臣此事。

直到許長敬被俘,宋攖寧明白,時機已至。

恰好劍南道與江南道相隔遙遠,斷絕了兩地聯合反抗的可能,加之有不同的地理環境、風俗人文,很適合初次嘗試行省。

用彈幕上教她的話來說。

這叫,試點。

“陛下聖明。”

有了劍南的先河,江南道選人一事順遂了許多,崔望熙代為擬好詔令,遞到她手中。

“陛下更改了地方道的治理方法,那劍南、江南可還是沿用從前的名稱?”

宋攖寧蘧然抬眸。

崔望熙今日怎麼了?

這一言一行,簡直是......深得她心啊。

“崔相所言甚是啊。”宋攖寧將新擬好的聖旨蓋上璽印,鮮紅的印泥不慎沾到的了指腹,被她撚著帕子細細擦去,“這便是朕想與眾愛卿商議的另一件事。”

眾臣一言不發地凝視著龍椅上的女帝,生怕她又有什麼驚世駭俗、違背禮教傳統的想法。

宋攖寧無奈地叩了叩桌沿,道:“關於地方各道的名稱問題。”

“陛下是要改名嗎?”

“改作什麼?”

看著堂中眾臣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宋攖寧點頭稱是,心中覺得幾分好笑。

“劍南道與江南道名稱是必定要改的,那麼為了方麵統一些,那連帶著大鄴各地一起改好了。”

無形中淡化百姓心裡有關節度使的一切,為今後全麵撤去節度使做些鋪墊。

“將‘道’改名行省,從此以後,我朝再無舊稱,地方一律改用行省作名。”

“京畿道亦跟隨更名為京畿行省。”

“所謂‘行省’,”宋攖寧語速放緩,給眾人解釋道,“是為,行中書省。”

堂中一片靜默。

“崔相,這個名字如何?”宋攖寧身子前傾,靠在案前微微揚起下頜,朝他燦然一笑。

崔望熙今日說的每句話,都似是在為她鋪好台階,等著宋攖寧踏踏實實踩上去,此刻見到這位素日惹她厭煩的冷麵權臣,竟覺得極其親切。

崔望熙若是天天都這樣討喜便好了。

少女的嘴角笑意盎然,似有無儘的光華迎麵撲來,崔望熙負在腰後的手動了動,收力,握緊。

這朵紫薇花生得極美,他一直都知道的。

不是那高不可攀的山上冰雪池中古蓮,而是軟紅十丈裡,最耀眼的明珠,最生動的花樹。

輕盈又美麗。

今天宋攖寧的心情很好嗎?

是因為自己順著她的心意,說了話,讓她的新政一路順遂,少了許多阻礙?

不過,她的這項“行省製”,推得的確相當巧妙實用,惠及百姓,便利京畿,集權朝廷,和她做皇太女時種種不切實際的空中樓閣政令,要實在得多。

當年因著提那些無用的政令,宋攖寧沒少遭他彈劾,一見他便要沉下臉來,氣鼓鼓地走開。

“行省二字,最為合適。”他俯首。

宋攖寧點點頭:“傅相呢?”

傅善平拱手朗聲道:“臣並無異議,陛下聖明!”

“那就這樣決定了。邱齊安,”她轉向一側的工部眾人,“你帶人也入劍南行省,朕之後還有事交待給你。”

“臣遵旨。”邱齊安領了旨,心中暗暗疑惑。

帝王要在劍南動工嗎?還是如此前京畿臨風橋一般,也有什麼隱患在,需要工部排查?

議政結束後,宋攖寧剛歇了片刻,斜倚著軟榻正與符染閒聊,紫宸殿外便傳來“崔中書求見”的通傳聲。

符染皺了皺眉:“明知聖人身體欠安,還要如此叨擾......”

“沒事。”宋攖寧朝殿外吩咐:“請崔相進來。”

“放簾子下來擋擋,朕懶得起來了,那龍椅硬邦邦的,坐久了腰酸背疼。”

宮女們去將細碎的珠簾解開,玎玲玲的聲響裡,崔望熙緩緩入內,抬手向她行禮。

“臣參見陛下。”

“......免禮,起來吧。”女子有些慵懶的聲音自簾後傳來。

崔望熙淺淺一瞥。

她似乎躺在窗邊矮榻上,長發如瀑,寬大柔軟的袖擺垂落地毯,半邊身子沐浴暖陽裡,鬢邊的釵環折射出奪目的光輝。

符染正麵帶不滿地瞪著他,似乎怨他擾了帝王安歇。

“臣有事要稟,可否......請符大人回避一二?”

“何事呀?”宋攖寧把玩著腕間的玉釧,端詳著那光彩耀人的寶石,“阿染是朕的近臣,沒什麼聽不得的。”

“哦,那臣就直言了,您的萬壽禮物——”

宋攖寧秀眉一蹙,連忙道:“等等!阿染、阿染,先出去吧......”

殿內隻餘二人,崔望熙才上前,貼著冰涼的珠簾,目光如炬。

“崔相要說什麼?”

珠簾倏然被撥開的清脆聲敲擊著心頭,宋攖寧按著矮榻坐起,怔怔看著闊步走來的男人。

瑞麟香幽幽的氣息將她籠罩其間。

“臣的禮物,您喜歡嗎?”崔望熙湊近了些,緩緩彎下腰,手掌撐住她的榻沿:“攖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