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
宋攖寧見眾人麵上皆是喜色,也不由帶上幾分笑意。
這次萬壽,沒有如曆史上一般出現變故,傷亡無數流言甚囂塵上,導致她初初即位便失民心,反而有了劍南道大捷的喜事。
史書的走向已經發生了改變。
她的努力沒有白費。
“馮大將軍與崔相此次勞苦功高,朕打算加封馮遇恩懷化大將軍,崔相已是中書之首,便賜弘文館大學士,眾卿以為如何?”
大學士的官職雖位居一品,但到底是個虛銜,用以讚頌文官之功績,傳出去好聽些,曆來皆是宰相兼領,隻不過宋攖寧一直未給崔望熙加封而已。
畢竟若真的加官進爵,崔望熙便不得不離開中書省,宋攖寧還不打算這樣做。
至少目前......崔相處事穩妥,熟悉中書政務,即使其黨羽總愛學著禦史台做派,美其名曰諫君,對她挑三揀四,但捏著鼻子忍忍也過去了。
曆來皇帝都得忍這一遭的。
朝中暫無可以接任中書令一職的人。
崔望熙啊崔望熙。
宋攖寧無聲默歎,若他是個忠心耿耿,至純效忠的臣屬,該多好。
真正的世族寶樹,崔家出類拔萃的血脈,文能提筆驚風雨,武能持槍鎮山河。
可惜他......
“陛下聖明。”
見眾人無異議,中書侍郎便代為起詔,昭告天下。
“陛下,許長敬即將押送入京......是斬立決還是......”
“暫緩。”宋攖寧搖頭,“劍南謀逆牽扯甚多,刑部先行審問。”
雲氏、許長敬、河西道。
查到的事越多,隨之而來的未知也越多。
宋攖寧感到一絲不安。
封賞那二人的詔令下達後,六部例行彙報了一番公事,宋攖寧額外給謝翼和十六衛撥了軍費,吩咐軍器監,招募工匠能人,更新改良武器。
帝王的這道旨意使不少人心中隱隱有了猜想,從此次征討劍南,到提前準備兵器,十六衛也私下收到了抓緊練兵的消息——
皇帝是想打節度使了嗎?
若真要動手,恐怕首當其衝便是山南道。
朝廷已掌握劍南全域,聯合京畿包夾山南,無論是地形還是糧草等資源,均占得優勢。
且山南部分地區剛剛遭逢旱災,尤其西道節度使趙繁,也是不比其餘道強悍,他是唯一一位文官出身的節度使,對於用兵一途遠不如十六衛熟練。
朝臣陸陸續續離開,路上暗中揣測著陛下會準備用什麼借口發兵呢。
宋攖寧回了紫宸殿,照例遣散眾人,獨自查看彈幕上有沒有得用的信息。
“雲絳此人,史書上可有記載?”
彈幕特意去替她查了查資料,最後遺憾地說,沒有。
數千年時光,能在史冊上留下一筆的人少之又少,宋攖寧壓下心底的失落,繼續追問:“崔望熙殺了朕登基後,是如何處理各節度使的。”
關於她史書裡的結局,宋攖寧一直回避著去問、去看,可疑點重重前,她卻不得不狠下心,麵對原本悲慘的一切。
她相信,有她提早的各項準備,有彈幕為她出謀劃策,未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彈幕愣了一下,隨即解釋道:“陛下......雖然崔中書想篡位,但是他真的沒殺您呀!”
“對的,殺您的是獨孤熾,半路冒出來的,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躲著呢。”
“崔望熙不懷好意,但是還算有原則的,稱帝之後也是個仁君,雖然下場也不太好。”
獨孤!
宋攖寧深吸一口氣,未曾注意到那句“下場不太好”。
她盯著獨孤熾的名字。
這是前朝國姓。
她捂著劇痛的心口,強迫自己去深思這些真相。
前朝獨孤氏已經消失多年,當時被宋氏先祖攻陷後,獨孤家族上下自焚而亡。
大鄴的國度裡,尚有前朝的後裔活著,潛藏暗處,意圖不軌。
那崔望熙呢?是在獨孤熾殺她之後,順勢登基嗎?
她應該早些問的。
怎麼因所謂的膽怯而險些錯過了這麼重要的信息。
“還請諸君,把那段曆史,都告訴朕吧。”
......
史書,長昭四年。
各地動蕩難安,天災接連不斷,突厥屢犯邊境,朝堂之上,中書令崔望熙權勢滔天,架空皇權,把持政事堂,手握天子玉璽,將懷湣帝宋攖寧以養病為由,囚於延嘉殿,重兵看管,與世隔絕。
百姓隻知崔相,不知女帝。
六月,嶺南道流民揭竿而起,自立為王,中書令點兵,親自出征嶺南道,平定叛亂。
七月,一支自稱前朝皇室後裔的軍隊倏然出現,首領獨孤熾武藝高強,用兵如神,以其精銳之力橫掃麵前阻礙,直逼京畿。
懷湣帝宋攖寧親自發布文書勸降,許以重金爵位,無果。
九月,中書令成功鎮壓嶺南叛亂,班師回朝,途中遭遇前朝軍隊阻礙,暫緩腳步,音訊全無,朝廷以為崔相亡故,遂大亂。
十一月,獨孤熾兵臨京畿城門,攻入大明宮,於紫宸殿前射殺懷湣帝。
同月,獨孤熾登基為帝,改國號信。
大信建元初年,三月,崔望熙聯合隴右道節度使霍昇攻破大信國都,死灰複燃的獨孤氏僅僅存活不到半年,便轟然倒下。
四月,崔望熙稱帝,改國號,寧。
......
宋攖寧靜靜地坐在龍椅上,錐心刺骨,血肉仿佛凝固成堅冰,濃厚的悲愴令她喘不過氣。
眼眶有些乾澀,她用力地眨了眨,輕輕用掌心捂住,垂下頭。
懷湣,懷湣。
這是她死後的諡號,是曆史對她的評判。
一朝末帝,慈仁短折,在國遭憂。
大鄴末期,最後的那段時光裡,節度使稱霸一方爭權奪利,亂世外憂內患,民不聊生。
沒能儘到自己的責任,致使百姓處於天災人禍之中,流離動蕩,飽受戰爭之苦,的確......是她無能。
史書上短短的幾行字,背後是數不儘的屍山血海,白骨成堆。
母親和老師都將她保護地太好了,宋攖寧沒能深切明白節度使的危害,沒能儘早去鏟除、去避免。
又或者是她們知曉結局已定,憑一己之力不可更改,隻盼她能快樂一點。
若是從前的宋攖寧,可能麵對一位位重兵在手的節度使毫無對策,可今時不同往日,她心裡已有了謀劃。
權惟用,不為大。
身在帝位,掌八方之權,必須將其真正使用起來,造福於民。
宋攖寧低低地咳了幾聲,鄭重地對彈幕道謝,隨即起身,召來符染。
“當日那個使者,審訊得如何了?”
符染麵色為難:“還是不肯開口。”
“沒事,繼續審就好。另外,去查一人,獨孤熾,他是前朝皇室的後代,此時或許在使用彆的名字,重點從......”她頓了頓,思考須臾,道:“從河西道、黔中道等較偏遠的地方入手,逐漸往京畿靠攏。”
“這個人或許很難找,但慢慢來。”
符染有些驚恐,擔憂地問她:“前朝獨孤氏?他、他可是潛伏暗處隨時作亂?聖人的安危......”
“彆擔心,京畿城防嚴密,宮內的禦林軍更是將朕保護得好好的。”
且獨孤熾是四年之後忽然出現,前期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動作。
“我明白了。”符染重重地點頭,“會叫隱衛慎重行事的。”
宋攖寧嗓子發癢,捂唇咳了幾下,看向符染:“你覺得......崔相是個怎樣的人?”
“崔大人自幼便有美名,才華橫溢,文武兼修,但崔氏野心勃勃,崔相亦是......恐心中有異。”
“嗯,那你覺得他對百姓如何。”
“自是心係蒼生,愛護黎民。”
宋攖寧想到彼時她提出燃煙降雨的法子,被崔望熙毫不留情地駁回,災情當前,更是日夜操勞,付出無數心血。
而降雨之法生效後,崔相對此亦是讚許。
這些年來,崔望熙對百姓如何,她是明白的。
“那若是......崔望熙做了皇帝呢?可會做得比朕更好?”
宋攖寧回想著史書裡他最後的稱帝結局,忽然好奇地問道。
“聖人!聖人您要做什麼!”符染立刻跪在她身前,緊緊握著她手腕,“聖人,您要禪位於他嗎?不可,千萬不可!”
宋攖寧回握住她的手,溫言寬慰:“阿染放心,這個帝位,朕絕不會拱手讓與他人,今日隻是好奇一問罷了,想聽聽你的看法,彆怕。”
“是......是,那就好。”符染感受著宋攖寧有些冰涼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捂熱它。
“聖人問我,崔相做這個皇帝,可會做得更好,臣的回答是......若是從前的聖人、從前的太女殿下,或許崔相會更勝一籌。”
“但聖人如今......成長了很多,我相信,隻有你才是最適合這個帝位的人。”
宋攖寧眼角有些濕潤,“阿染這樣信任我,我也必不辜負你。”
符染扶著她走向書架後,站在一副山河輿圖前。
宋攖寧的指尖描繪著廣袤的大鄴版圖,聲音很輕:“總有一日,這世間會再無戰亂流離,朕希望......百姓可以過富足安樂的生活。”
她願儘畢生之力,造一個時和歲豐、四海升平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