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1 / 1)

室內重歸於寂。

崔望熙一口口抿著茶湯,對著候在門外的崔岐吩咐:“繼續查傅善平,宋攖寧不可能無緣無故提起他!”

“他是否真的生病了......還是在騙我?”

宋攖寧當然不是無故提她那位久違的傅相的,但也的確在原本準備的試探之外。

剛剛二人閒聊時,彈幕上便說到了傅善平的名字,宋攖寧分心去看。

“崔望熙不喜歡梅花的陛下,傅善平喜歡,他還寫了好多詩呢。”

“對對對,不過傅侍中的病,似乎沒幾年了。”

“太可惜了,他的詩也沒怎麼留存下來。”

宋攖寧心中大駭,可隻能繼續與崔望熙周旋。

傅善平年過而立,文采斐然,她曾以為此人醉心詩詞書畫,因此得知他任職門下時,極為意外。

謝華箏耐心地給她解釋:“傅相喜歡詩書不假,但能掌審查糾核,是因為人如其名,是真正的剛直不阿,守中持正,太女日後遇事,可以倚重於他。”

老師很少給出如此高的評價,那時宋攖寧便開始留心傅善平。

幾年後,宋攖寧登基,傅善平恰好開始抱病。

她還暗中揣測過,傅相是不是對她有所不滿,因此不肯見她這位新帝?

如今卻是明白,傅善平真的病了,而且很嚴重。

可時機......怎麼會這樣巧?

宋攖寧第一懷疑的對象便是崔望熙,是他謀害傅相,折她臂膀?

崔望熙聽完,似乎倒反過來懷疑起她了。

“阿染,你明日帶一位禦醫去傅相府上探視,讓禦醫瞧瞧他身子到底如何,缺什麼藥,都從國庫裡出,傅相千萬不能出事。”

“臣明白,您放心。”

傅善平這樣的純臣,若因病故去,會是大鄴的損失。

朝中世族黨派林立,她不能失去傅善平。

紫宸殿的宮人們都退了出去,宋攖寧邊思考著先前的行省製雛形,邊詢問彈幕:“傅相的病,還有更多記載嗎?”

彈幕告訴她:“正史裡沒有了。”

“沒有了?”宋攖寧有些遺憾,萬一是嚴重或詭異的病症,禦醫束手無策該如何。

“但是野史有記載。”眾人紛紛講述著,由於刷得太快,她不得不滑上去慢慢看。

鉛中毒、汞中毒?

她雖有些聽不懂,卻明白了事態之嚴峻。

“你們是說......有人在傅相愛用的顏料中下了毒,長此以往,毒素累積,導致他身子虛弱?”宋攖寧筆杆一抖,在白宣上留了一道墨痕。

她不敢耽誤,將筆擲到一旁,高聲喚符染入內。

“你立刻去傅侍中府上,帶一位擅長奇毒秘藥的禦醫,有任何情況讓隱衛來回稟,你暫時守在那裡。”

“不要驚動旁人......也保護好自己。”

符染點頭,不自覺按了按腰間的軟劍:“聖人放心,交給臣就好。”

“還有——把傅善平的一切畫具、顏料、紙張全部收走,交給禦醫檢查,禁止他繼續作畫。”

“可這......傅相怕是要多心。”符染道。

“再畫下去,怕是連多心的力氣都無了。”

宋攖寧環視寬闊華麗的紫宸殿,雕梁畫棟,貴不可言。暮光下的珠簾映照破碎斑點,她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傅善平年輕力盛,還尤其注意養身之道,從無什麼惡習,卻莫名染上怪病,幾年後不治而亡。

史書裡他的結局......的確很不可思議。

且此事與崔望熙無關。

那還有誰要謀殺傅善平,又有何好處?

她在案前心神不寧地批了幾份奏折,發往政事堂令他們商議,並派人暗中將與傅善平有來往的朝臣全部記錄在冊,一一細查。

翌日,中書令崔望熙奉旨出使劍南道興元府,以慰災情之中的百姓。

他一身紫衣官袍,回首遙望著那莊嚴肅穆的太極宮,這個時辰,皇帝應在早朝。

宋攖寧,這步棋,走得很稱心如意吧。

昨日她離開後,崔望熙才知女帝曾有密詔發往劍南馮遇恩處,可為時已晚。

什麼密詔,為何要發密詔?

甚至刻意以軍情為由,未過中書省,由兵部直接加急抄送,聯合謝翼送了他一份大禮。

謝翼這個素來耿直有話就說的莽夫,不知何時也長了腦子,學會了陛下串通一氣,演戲給他看了。

崔望熙坐進馬車,心中盤算著該如何挽回這一局。

宋攖寧意在離間他和霍昇,來日定會極力嘉獎他,霍昇疑心深重,不免會與他有嫌隙。

可馮遇恩是主帥,他亦無法消極應付......

崔望熙捏了捏袖子裡揣的聖旨,掀起車簾,窗外的景象疾速掠過,四野靜寂,偶爾聞得一聲鳥鳴。

再相見時,應是春暖花開,萬物複蘇。

“宋、攖、寧。”

他輕啟薄唇,帶著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初見時尚且天真純稚,如今是誰在他眼皮子底下,教會了那個小女郎陰謀詭計?

令那嬌豔柔美的紫薇花,蒙上彆的色彩。

庭院中的花兒無依無靠,不得不循著他的喜好生長,可那金殿玉闕裡,她恣意從容,無懼無畏。

馬車平穩地駛離京畿城中,順著荒蕪的郊野往劍南而去。

太極殿之上,朝會剛結束,眾人還未散去,謝翼抱著笏板猛地打了個噴嚏,引得同僚一陣關心。

“臨飛可要注意身子,你雖是武將......”

“是啊,最近我夫人也染了風寒,謝尚書回去抓幾味藥吃吃。”

謝翼莫名其妙地摸了下鼻子,想到抱病在家幾月不見的傅侍中,連忙叫隨從們去幫他請個大夫來。

陛下最近對自己看重,可不能因病失了聖眷,如那傅相一般,陛下都不提起他,怕不是過些日子便要把門下長官的位置給旁人了。

而被他念叨的門下侍中傅善平,正麵色蒼白地和符染對峙。

傅善平從昏迷中醒來,發覺床邊圍滿了人,一個陌生的禦醫似是十分疲憊,見他清醒,呼了聲“上蒼護佑”。

口中也不是什麼藥草的苦味,而是......清甜?不過略有些腹脹。

符染入內給他行了一禮:“傅侍中醒了就好,臣回宮複命了,此外,臣奉命將大人府上作畫用物全部帶走,大人好好休息便是。”

“什麼!”傅善平揪著床幔坐起來,“臣做錯了何事,陛下要奪了臣作畫的自由?”

他一掀被子作勢要下床:“拿筆墨來,符大人稍候,請允吾上書陛下陳情!”

家奴為難地看著他,攔住他的動作:“大人還是歇歇吧,筆墨也收走了,書房都空了。”

甚至是陛下親衛動的手,他們連靠近些都不敢,眼睜睜看著自家大人最寶貝的那些紙筆顏料被封入箱中抬走。

傅善平麵露淒哀:“臣知自己身子不好,耽誤了陛下朝事......隻是這些時日來,總是昏睡著,醒來亦是腹痛眩暈,不知是何等怪病,一直無力親自麵見陛下。”

“是臣愧對陛下......”

符染深吸一口氣,上前安撫這位痛不欲生的傅相:“傅大人切莫自責,您近來昏睡不適,皆由中毒引起,禦醫已經配好了藥,您按時服用。”

“至於您的那些畫具,禦醫懷疑其中含有丹砂與黑錫,長期接觸之下,殺人於無形,待您痊愈後,陛下會新賜一批顏料畫具給您可好?”

聽完這番話,傅善平沉默良久,他執掌要職,官場浸淫這麼多年,自然明白其中門道。

“陛下隆恩,臣無以為報,還望符大人替吾回稟陛下,臣定養好身子,來日為陛下赴湯蹈火。”

“傅侍中心裡若有可疑的人選,派人傳個話入宮,陛下會徹查此事。”符染交待了禦醫幾句,匆匆帶著幾大箱子書畫顏料回了宮。

陽光穿透薄雲,灑在禦書房的階前,宋攖寧翻開幾張廢話連篇的請安折子,挑了一本訓斥一頓,其餘的扔到廢紙簍裡,心頭的鬱氣才散去了些。

領著俸祿不做實事,日日想著阿諛媚上,夾在要緊的事務中,浪費她時間。

明日便找個由頭,貶到黔中道去陪百姓們種棗子吧。

“聖人!”杜年忽然喚她,“阿染回來了。”

宋攖寧從奏折堆裡抬頭,符染腳步飛快,微微喘息。

“聖人猜得沒錯,傅侍中的確是中了毒。”她將病案呈上,“並不是極其罕見的毒藥,但很難診斷出來,還是禦醫先查了顏料,才做的推斷。”

“那可來得及救治?”宋攖寧有些急迫。

傅善平是老師都誇讚之人,可不能這樣逝去。

“來得及、來得及,聖人安心。”符染轉述著禦醫的藥方,“丹砂黑錫等物都是日積月累攢在體內,隻能徐徐圖之,用綠豆、茯苓、甘草等物製成的藥湯將其化出,再輔以金針渡穴,保傅侍中康健。”

“這就好,阿染,辛苦你了。”宋攖寧靠著椅背,放鬆下來,“那些顏料拿去給大理寺、不,給隱衛吧,追溯來源,凡經手之人,一律嚴加審問。”

“這件事,最好能在崔相回來前辦成。”

“是。”

“唉,難得早朝不見崔相。”宋攖寧搖了搖酸痛的手腕,神色慵懶,“真是......美妙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