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例行談論公事時,一封來自山南道的加急傳書被送入京畿。
水部司員外郎範思之在宮門下馬,顧不得整理儀容,風塵仆仆地去麵見了女帝。
“陛下!”他捧起奏折呈上,滿臉欣喜,“臣等嘗試了陛下所提供的材料及方法後,通過多次試驗,‘祈雨’已初見成效,昨日在蓬州一處山崖下,得天降甘霖!”
符染將寫得密密麻麻的奏折接過,聽範思之繼續道。
“陛下聖明,那海草灰等物確有奇效,臣等還將原本方法進行了改良,加快了‘祈雨’的速度,請陛下一覽。”
此言一出,彈幕也好奇起來,宋攖寧展開奏折,逐字細讀。
仿效煙花之法......將包裹好的燃物升空,減少火藥分量?
她愈發驚喜,不得不感慨水部司的人果然聰慧,將折子合上:“拿給崔中書與馮尚書一觀。”
轉而繼續問範思之:“那除了蓬州之外,其他乾旱州府可有開始動作?”
範思之答道:“臣出發時,邱侍郎已前往渝州,相信不出三日,其餘地區的旱情也將得到緩解。”
崔望熙和馮慷看完了折子,也又驚又喜,馮慷更是恨不得立刻去劍南道瞧瞧這神奇的法子。
“陛下可給這妙法取了什麼名嗎?這樣造福社稷的事當好好記一筆才是啊!”馮慷捧著折子反複翻看,口中嘖嘖讚歎。
宋攖寧敲著桌子,觀察著眾人的神情:“那便取做‘燃煙降雨’吧,簡單易懂,傳令下去,將此方法——”
她猛地一頓,收住了未說出口的話。
節度使蠢蠢欲動,心懷不軌,這個方法......目前還不適合交給地方學習。
不遠處,崔望熙目光如炬,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宋攖寧麵不改色,道:“將降雨的法子抄錄至工部秘庫,嚴加看管,不得泄露。”
馮慷在一旁領旨謝恩,崔望熙餘光瞥見他的一絲不解,微微一哂。
意料之外,她很聰明。
從當初的拒絕節度使入京賀壽,到今日將燃煙降雨的秘法秘密收於中央,宋攖寧一定是察覺到了——節度使垂涎帝位。
他不禁期待起來......宋攖寧何時會知道,自己也是如此呢?
她所倚重的臣屬,一朝中書令,也想造她的反,奪她的位?
又或許,已經知道了。
崔望熙抬眸,禦案之後,年輕帝王的目光恰好與他交彙,帶著往日裡如出一轍的溫和沉靜。
攖寧,攖寧。
他默念這個名字。
道家有言,攖寧者,攖而後成者也。
上皇對於這個獨女,可真是寄予了厚望。
“崔相。”
理智瞬息回籠,他不緊不慢地拱手:“陛下......何事?”
“朕聽聞崔相在學塾時便素有美譽,文武雙全,獨步天下。”宋攖寧似是在話家常般,隨意誇讚。
“不過虛名罷了,不值一提。”
崔望熙有些興奮地候著下一句話,他明白,女帝設了圈套在等他。
宋攖寧撚著那張皺巴巴的戰報,喟歎一聲:“馮將軍前線不利啊。”
謝翼也剛剛得知了消息,暗道不妙,“許長敬到底紮根劍南道多年,確是......難以對付啊!”
宋攖寧滿意地瞥他一下,再次對崔望熙道:“所以朕才想起,身邊還有崔相這樣的人才。”
“此時正逢山南部分州府旱情,朕打算派遣崔相出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如何?”
表麵是著急於災情之嚴重,皇帝不得已派出了崔望熙前去協調,實則令他襄助馮遇恩,共同對付許長敬。
他與節度使交好,那宋攖寧便叫隴右道看一看——
崔望熙是如何成為她手中刀劍,如何斬下劍南的!
至於馮遇恩那裡,亦早得了她的旨意,佯裝頹勢,誘許長敬上鉤。
幸好軍情在前,她的旨意未過中書省便直接發往劍南,崔望熙對此並不知情。
宋攖寧追問他:“崔相可有異議?”
崔望熙腦中千思萬慮,未曾找到遺漏之處。
宋攖寧此舉......是要做什麼?襄助馮遇恩,調他出京?
無妨。
他嘴角噙著一抹溫雅笑意,朝宋攖寧道:“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托。”
崔家在京畿的重重布置,不是他離京便能破壞的。
“朕何其有幸,得崔相這般社稷之臣。”宋攖寧心情極好,彈幕上也在聊著中書令大人要中計了,她將其餘瑣事一一吩咐好,帶著符染悠悠回宮。
“崔大人若是反應過來了該如何呀?”符染看著自己的陛下絲毫不慌張,從書架上取了之前未寫完的幾本冊子,信手翻閱。
“反應過來了呀......那他也接了旨,去了劍南,在隴右道那群人眼中,可不就是動搖本心了。”
所謂陽謀,便是如此。
她提筆,繼續寫著這些天和彈幕交流得到的關於“行省製”的思考。
“等馮遇恩大捷而歸,朕定要好好嘉獎這兩位功臣。”
行省,行中書省。
由京畿外派,在地方設立“小型政事堂”,宋攖寧對著這五個字著重描畫了一下。
外派的人選,必定是皇帝親信,不與世族有勾連,不與權臣有私交。
孤臣。
“阿染,朕真恨不得馬上就到殿試,見一見我大鄴的未來棟梁。”
杜年忍不住道:“聖人日日盼著,學子們卻希望再緩些,再多叫他們學一學呢。”
宋攖寧倏然想起杜年的出身:“朕記得遇見你的時候,你也在書院背書呢。”
“是呀,臣居然已經來了聖人身邊四年了。”
“你的書院,後來可回去瞧過?”
杜年頗有些遺憾:“這些年忙碌,一直沒能去過。”
宋攖寧來了興致:“你們二人快去換身衣服,和朕去阿年的書院逛逛。”
她把手裡的筆擱下,宮女入內替她挑了套貴族女郎的華裙,搖身一變,成了個世家少女。
對著銅鏡打量一番,宋攖寧看著截然不同的自己,竟覺意外的輕鬆。
“聖人換了衣裳,院長也認識您呀。”二人喚來隱衛暗中跟好,坐上了一架馬車。
“本就是怕嚇著那些學生,至於院長......”宋攖寧回憶起幾年前。
彼時她尚是皇太女,一國的擔子雖是沒徹底落到她身上,但也瑣事繁多,加上得被崔望熙挑刺,時常煩不勝煩。
一次秋日黃昏,楓紅映著落日,宋攖寧拉著符染偷偷出去玩,偶然經過一家書院,被伸出牆外的柿子樹吸引了注意。
後麵遠遠跟著的侍衛想替她敲門,卻見她們的太女殿下已經大大方方上前,拉起門環“噠噠噠”地叩著。
“誰啊!吵死了!彆一直敲!”
裡麵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傳來,侍衛們倒吸一口冷氣,符染悄悄打了手勢,他們才又退回去。
怎麼敢......這樣對太女殿下說話啊......
宋攖寧對此毫不在意,門打開後,像模像樣地行了個揖禮:“本、我、我剛剛看見貴書院牆外的柿子樹,鮮豔飽滿,能否允我入內一觀?”
門內的女郎抱著胳膊,一卷破舊的書夾在胸前,發間簪著幾根近乎禿掉的毛筆,對著二人上下審視。
“皇太女嘴饞,想吃我這的柿子了?皇帝陛下將您餓著了嗎?”
宋攖寧愕然,猶豫了一番才道:“院長好眼力。”
幾人進門後,在那棵柿子樹後,看到了窗邊正讀書的一屋孩童。
年齡不算大,穿著也皆是普通布衣,但勝在乾淨。
院長從門後拿了根長棍給她們敲柿子,宋攖寧便站到窗邊,去聽聽孩童們在讀什麼。
《捭闔策》。
竟不讀科舉常考的史書經義嗎?
見有客前來,也不好奇,一個個都沉浸在書中。
“太女殿下。”院長拎著個小籃子遞到她手中,裡麵裝著圓滾滾的柿子,濃鬱的甜馥香氣拂麵而來。
“院長是怎麼......認出我的?”
“我以前是陛下身旁的校書娘子,辭官早,殿下不認識我也屬正常。”
宋攖寧恍然大悟:“原來是上官大人,聽母親提起過你。”
上官循,二十年前名動天下的才女,以庶民之身,力壓四大姓子弟,冠蓋京華卻脫穎而出。
“殿下彆這樣叫我了。”上官循揣著書卷,“一彆經年,皇太女也長大了。”
“院長當初為何要辭官?”
上官循指了指屋內:“隻不過找到更想做的事罷了。”
宋攖寧想起剛剛看到的《捭闔策》,對她獨特的教學方式產生好奇:“院長怎麼叫他們讀這樣的書?似乎......不適合考功名。”
“他們出身不顯,光死背經文有何用?謀略、機變、巧言才能帶他們殺出一條路來。”上官循歎息一聲:“不然隻能如我一般......”
循之一字,行順。
天色漸晚,屋子裡漸漸有些昏暗,孩童們陸陸續續收拾書袋,來同上官循告彆。
走在最後方的一個瘦弱的女童吸引了宋攖寧的目光。
她低著頭,似是對來客很膽怯,低低地對上官循道了聲:“院長明天見。”
“這可不一定。”上官循打斷了她,引得女童緊張地囁喏:“院長、院長何意?學生......”
“過來。”上官循將她拉到身前,介紹給宋攖寧,“杜年,給皇太女殿下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