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綿的清晨。
古城的街道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霧中,泥濘的地麵上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乞丐們蜷縮在各個角落,他們的身影在雨中顯得格外淒涼。
偶爾有行人匆匆而過,留下一聲聲歎息和幾枚銅錢的聲響。
這時一個瘦削的少年,正艱難地走在街道上。
他大約十歲,臉龐上沾滿了灰塵。
衣衫襤褸,破損的布料下隱約可見幾道深深的紅色傷痕。
手中似乎握著什麼,緊緊地抱在胸前。
他的外表與路邊其他乞丐並無太大區彆。
但當他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卻透露出與眾不同的期待和堅定的光芒,以及與他的年紀極不相符的成熟。
這個少年正是陸清寒。
他剛剛從一處工地上掙來了幾枚銅錢。
這是他搬運木料、搬石頭一整晚的工錢。
東家原本並不想雇用他,甚至連正眼都沒瞧過陸清寒,就想叫人趕他走。
一個身體薄弱的少年,能頂什麼用?
連那邊最輕的石塊也搬不動吧。
跑到自己這個工地來胡鬨什麼?!
但當東家看到陸清寒自己主動走到工地,顫顫巍巍地撐起那裝著石材的沉重擔子時。
他皺了皺眉。
沉默了片刻後,他揮了揮手,讓手下人不用去管陸清寒。
陸清寒就這樣一個人在工地上乾了一晚上的苦工。
到最後,陸清寒的肩膀已經毫無知覺。
整個人徹底筋疲力儘,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手臂控製不住地顫抖。
陸清寒努力想要撐起身子爬起來,但一股無力感和難以抑製的麻木、痛苦,使得他再次摔在地上。
這時,幾枚銅錢被扔到陸清寒的眼前,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清寒在地上抬頭望去……
是東家!
東家是一個有著一臉絡腮胡,看起來十分凶悍的中年大叔。
東家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站在陸清寒跟前,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果然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乾了一晚上,才搬了這麼點。”
說完大叔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用沉穩的口氣接著說道:
“小家夥,你年紀太小了。
如果以後長大了還想來我這乾活,我可能會考慮收留你。
但現在……”
東家的略帶乏味地說道:
“趕緊拿了錢從我的地方滾開。
彆死在我的地方,給我添晦氣!”
陸清寒不顧疼痛,連忙將地上的銅錢收進懷中,不停地朝東家道謝。
他知道自己乾的那點活,根本值不上這幾枚銅錢。
所以,他感激地看著東家離去的背影。
……
陰雨之中,疲憊的陸清寒緊握著手中的幾枚銅錢,步履蹣跚地來到了一家小攤前。
那家攤子上的蒸籠裡冒出熱氣騰騰的包子香氣,讓人垂涎欲滴。
攤子生意極好,似乎是當地的招牌。即便是陰雨天,依然有不少人在排隊。
陸清寒站在隊伍的末尾,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與臉上的泥汙混雜在一起,顯得更加狼狽。
“嘖……”
排隊買包子的人中,有人注意到一個乞丐排在自己身後,嫌棄地撇了撇嘴。
“喲,最近乞丐的日子越來越好了啊,都能來買包子了。”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調侃道。
“誰知道他有沒有錢,搞不好是來乞討的。”
旁邊一個穿著講究的婦人輕蔑地看了陸清寒一眼。
“你怎麼知道人家沒錢,搞不好這孩子從誰那偷了點呢。
或者……
嘿嘿嘿……
你懂的……”
一個聲音帶著嘲諷和戲謔,引得周圍人一陣哄笑。
周圍人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輕蔑和嘲諷的聲音如同刀片般刮過陸清寒的心頭。
他心中一緊,那幾枚銅錢仿佛變得無比沉重,幾乎要從他汗濕的手心中滑落。
他咬著下唇,看著其他人一個個買走熱乎乎、散發著香氣的包子,心有不甘。
但是……
陸清寒想到在廢棄寺廟中生病的妹妹。
她那蒼白的臉龐和絕望的眼神。
如果她能吃到包子……
應該會開心起來吧……
想到這,陸清寒的心情重新燃起了期待。
終於輪到他了。
陸清寒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緊握的銅錢交給那位賣包子的老板。
用顫抖而又堅定的聲音說道:
“請給我一個……包子。”
老板看到陸清寒伸出手臂上的汙澤,嫌棄地撇撇嘴。
但還是給了他一個熱騰騰、散發著誘人香味的大肉包。
拿到包子的瞬間,那誘人的香氣讓疲憊不堪,饑腸轆轆的陸清寒差點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然而陸清寒想到妹妹虛弱的身體,堅定地搖了搖頭,努力克製住內心翻湧而出的欲望。
想起昨天傍晚寺廟裡那群人的樣子,陸清寒小心翼翼地將包子揣好。
這要是被他們看到了……
自己不一定能守得住。
自己還是太弱了……
要是能快點……快點長大就好了。
就可以賺錢,變得強大,可以守護妹妹了。
想到這陸清寒歎了口氣,暗暗在心裡給自己鼓鼓勁。
就在他準備往回走的時候,一個身影迎麵擦過。
那人寬大的衣擺帶起一絲風,似乎不經意拂過陸清寒。
陸清寒下意識地抬起頭。
看見一個體態臃腫、滿臉油光、穿著華貴長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步履沉穩而從容,一雙狹長的小眼睛藏在肉乎乎的臉龐之上,卻仍然透出幾分精明與世俗。
他腰間懸掛著一隻鑲金嵌玉的小香囊,手指上套滿了玉石戒指,無不彰顯其財大氣粗。
“你是……”
陸清寒愣住了,一時間忘了呼吸。
片刻後,他瞳孔倏然放大,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噴湧而出:
萬先生!
是萬先生!
陸清寒激動的聲音都有些打戰。
那中年男子正是小城裡最負盛名的大夫——
萬商仙!
萬先生醫術之精湛,使得不少達官貴族都特地跑到這個小城,來找他問診。
不過萬先生的醫術雖高,但收費也同樣高昂得讓尋常百姓望而卻步。
對那些貧苦民眾而言,他既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救命稻草”,又是一堵冰冷無情的大山。
而對陸清寒來說,這個人則更像是一線希望,卻又像深淵般遙不可及。
陸清寒曾經無數次跪在萬商仙宅邸之外哀求,為了妹妹的病求醫。
但連那富麗堂皇的大門都未曾跨入一步,就被看門的人粗暴趕走。
當時,他望著高牆之內透出華麗的光輝,隻能無奈地離去。
而如今,這個被他視若神靈般遙遠的人,就這樣地出現在他的身旁!
機會!
這是他唯一能抓住機會的時候!
“萬先生!”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顧忌周圍投來的目光,陸清寒猛地跪倒在雨後的泥濘地裡。
“求您救救我的妹妹!”
陸清寒聲音沙啞急促,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顧一切。
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他猛地彎下腰,跪在地上,用力磕下!
“嘣!”
額頭撞擊濕潤堅硬路麵的聲音回蕩在人群間,不知為何竟有些瘮人。
一下,兩下……
每一次磕頭,都讓他的額發沾滿泥汙,而鮮血順著額角滲出,與汙水混雜成了一道刺目的紅線。
但他毫不退縮,隻想以這種近乎原始卑微的方法喚醒眼前人的憐憫之心
“錢……我一定會攢夠還給您!
未來哪怕用我的命償還,我也願意!”
四周圍觀的人頓時紛紛側目,有人露出憐憫,有人搖頭歎息,也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區區一個乞丐,萬先生怎麼可能會幫他。”
“但是那孩子看起來好可憐啊……”
“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城裡每天多少生老病死的,要是萬先生人人都救,他不得累死了!”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真不知天高地厚。
乞丐就要學會去接受自己的命運……”
……
周圍的群眾都當看樂子般議論紛紛,好奇萬先生會如何選擇。
然而,還沒等萬商仙開口,他身邊一個精瘦伶俐的小侍從便忍不住衝出來,將鼻子皺成了一團似要避開濃烈惡臭。
“哪裡來的臭要飯的東西?”
侍從的表情厭惡至極。
“臟兮兮的一坨東西居然敢攔我們家老爺?!
你配嗎?”
話音未落,那侍從已抬腳狠狠踹向跪倒在泥中的陸清寒!
“啪!”
伴隨著皮靴踏入□□沉悶的一聲響動,陸清寒被踹翻倒地。
他纖薄瘦弱得讓人心疼,被踢得如風中的枯葉一般翻滾。
但即便如此,摔倒在地的陸清他立刻掙紮爬起來,再次跪好。
並將身體往前挪動幾寸,以更卑微、更懇切的位置匍匐於萬商仙麵前。
“先生……隻要你願意救我妹妹……”
陸清寒的聲音顫抖、卻固執如鐵。
“當牛做馬,無論做什麼,我都願意!”
嘀嗒嘀嗒,不知何時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
含混不明的小雨輕打在人們肩膀和發梢,而那些圍觀者早已撐開傘或者躲避到簷下,而隻有單薄破舊衣衫包裹身體、赤足踩於泥濘中的少年仍舊堅持跪伏原處。
他把整個希望押注到這個唯一可能改變現狀的人身上。
他是自己認知中,唯一有可能救妹妹的人!
這一切落入萬商仙的眼底。
他眯起細長雙眸,上上下下將少年打量個遍。
儘管少年跪伏卑微姿態,身材消瘦,且布滿泥濘。
但在雨的洗禮下,還是能透過汙澤看出其五官的俊秀輪廓。
再加上那份固執與倔強交織出的堅毅神情……
萬商仙的嘴角忽然揚起一抹淡淡笑容,那笑容溫和,但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懷好意。
“小五,不必動粗。”
萬商仙揮揮手製止侍從。
周圍群眾見狀,頓時議論聲再次響起:
“萬先生不會真要答應這個乞丐吧”
“不就是名醫啊……
醫者仁心!”
“這個乞丐真是走了狗屎運啊!”
……
然而,在眾人的議論聲與稱頌聲中,沒有人看到這位所謂仁義慈悲“大夫”的笑容背後藏著些許淺淺邪氣……
“你剛才是說……
如果我願為你妹妹治病……
不管任何事情……
你都會答應,是嗎?”
萬商仙的聲音帶著玩味,慢慢地說道。
陸清寒聽到後拚命點點頭:
“對!
隻要先生願意治療我妹妹,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做!”
聽罷,萬商仙嘴角輕輕翹起,又低低笑了一聲。
像是一種獵食者看到獵物落網後的愉悅。
“嗬嗬……
那你跟我來吧。”
看似隨性的言辭,卻如同一道天恩降臨到了陸清寒的耳邊。
哪怕渾身早已麻木冰涼,可此刻湧上的喜悅卻讓他瞬間有力氣撐起自己跟隨其後。
……
林樂曦趕到集市時,正好看到陸清寒跟著一個雍容華貴的胖子身後,不知往哪裡走去。
一個乞丐怎麼會接觸上……這種地位的人?
帶著疑惑,林樂曦運轉身法,悄然跟上他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