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發落(1 / 1)

眼前人傾身即將墜入河中,原本懶懶站立的商挽蕭驀地一驚,出手的動作極其迅速。

由於辛辭的傷還未痊愈,他沒敢去拉那支手臂,伸出的手順勢下移,最終攬住辛辭的細腰將人帶回懷中。

兩人的胸膛相貼,彼此的心跳碰撞,砰砰交錯如震顫不止的弦音。

若說親密接觸,此前兩人共騎一馬也有過胸背相貼,但那時形勢緊急,氣氛還沒此般微妙。

如今兩人氣息交纏,環抱的姿勢比那兩位放花燈的愛侶還要膩歪些。

危險已然解除,但辛辭倒身而去的畫麵猶在眼前,喚起那日的記憶,箭矢飛速而來,若他再慢一步,結果無法預料,商挽蕭似心有餘悸,攬著纖細腰肢的手臂緊繃,沒有要放手的意思。

被年紀相仿的男子迎麵抱在懷中,這還是頭一次,辛辭的反應都變遲緩了。

驀地,遠方煙花聲乍起,辛辭驚然回神,看清兩人當下的姿勢,她耳根瞬間發燙,倉皇地從商挽蕭懷中退出來。

不管怎樣,商挽蕭救了她,辛辭恭敬地向人道了謝,而後在心中暗罵自己一句:幾天不動,竟是快把自己睡成個廢物了。

懷中變空,商挽蕭微微皺了皺眉,而後理理袖子,仿若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隻是,等兩人再起步行進時,商挽蕭有意地走到了右側,將遠離河水的一側留給了辛辭。

一路相伴而行,兩人走上石板階,辛辭拿著兩盞花燈蹲下身,後慢慢將之放入河水中。水往低處流,此處地勢一路下坡,剛入水的花燈很快便被帶去了幾尺之外。

河水被夜空染成墨色,倒映其上的花燈如點點繁星,承載著希冀照亮漆漆暗夜。

這方寧靜祥和,石橋那側卻是忽起一陣喧嘩,有人高深喊著“煙火爆炸啦!著火啦!大家快去救火啊!”

聞聲,辛辭立馬起身,循聲望去,隨之便見視線儘頭正被熊熊而起的烈火吞噬。

街上人流變了方向,齊齊朝失火之地而去,辛辭望著起火的方向,心下對走水的原因大抵有了猜測。

城西臨近郊野,正是迷宮陣所在之地。此等時候走水,在外人看來是煙花爆竹之禍,但在辛辭眼中,這是商棧在銷匿證據,簡直是欲蓋彌彰。

沉思間,商挽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願國泰民安,永世昌盛。現下正有疆土陷於水火,辛小姐不去救火嗎?”

聞聲,辛辭轉眸看向商挽蕭,恰好商挽蕭也在看她,兩人視線對上,而後一觸即分。

辛辭忽略掉對方語氣中的幾分戲謔,淡聲感慨,“這世間,有些火是能撲滅的,而有些火是撲不滅的。”

商挽蕭沒想到辛辭會這般說,稍稍一頓,接著問道:“那你覺得,這火是前者還是後者?”

辛辭轉回頭去,視線落在遙遙遠方,“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現下這火都是救不得的,否則容易引火燒身。”

商挽蕭看著辛辭,明明模樣沒有一點變化,可性情怎就相距這般大?是這人極善偽裝,還是有彆的什麼?

他實在看不透。

往常,遇到這種帶著滿身謎題的人,商挽蕭多半會選擇處死,以絕後患。但是現在,二十九枚靖幣已在手,隻要今晚將最後一枚收齊,他便可名正言順地取了這人性命。

隻是,每每想到這,他的心情都會異常沉重,好似即將了結的不是彆人的小命,而是他擱在心尖上、不許他人覬覦和觸碰的某樣獨有之物。

似是看倦了遠處的熠熠火光,辛辭將視線收回,紅唇微啟,輕聲道了句:“我想回去了。”

商挽蕭頷首應了聲“那就回去”,後側開身子,讓辛辭走在他前麵。

回到靖庭司已近亥時,馬車在門口沒停,直接駛入內院。

外麵沸反盈天,司內卻是寧靜如常,好似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穿不透這靖庭司的銅牆鐵壁。

馬車緩緩停下,商挽蕭起身下車,剛想伸手扶辛辭一把,就見辛辭也利落乾脆地落了地。

商挽蕭收回手負於身後,指間摩挲兩下沒有作聲。

待兩人均站穩後,馬夫立即調頭,識趣地驅車而去。

辛辭望著馬車噠噠遠去,直至耳畔再聽不見馬蹄聲,方緩緩開口,問站在她身側的商挽蕭,“平日裡,你可與六皇子打過交道?”

聞言,商挽蕭頓了下,不答反問,“怎忽然想起問這個?”

“也沒什麼”辛辭邊說邊走,“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六殿下或許沒有表麵看上去的那般單純,若是此後你與他有交集,還是要多提防著點。”

聽到辛辭所說,商挽蕭麵色如常,並未流露訝異,問話時的語氣也好似在陳述,“你是如何知曉的。”

辛辭下意識地看了眼左臂,“其實,那日我見過六殿下,他說話行事皆不似平常,是以還是防備些為好。”

說完,辛辭繼續自顧自往前走。

半晌,未聽到商挽蕭的動靜,辛辭稍稍側眸,身側沒有人影,繼而回身望去,那人竟是停在離她一丈遠外。

辛辭狐疑,轉回身朝商挽蕭走近幾步,“怎麼不走了?”

商挽蕭原本是垂著眸子的,聞及辛辭的問話,他緩緩掀起眼皮,開口時的聲音低沉和肅然,“那日,是不是你故意讓商棧的人抓住的?”

商挽蕭的語氣不重,但卻讓辛辭心中一驚,她沒想到竟是連這個也沒有瞞過這人。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辛辭並不打算乖乖招供,隻見她狀似輕鬆自然地擺手,“自然不是,哪會有人自投羅網啊。”

商挽蕭的視線落在辛辭流轉的雙眸,半晌未語,似是在等這人老實交代。

其實,那日辛辭猜到了羅什會搞偷襲,心下早有了防備,羅什的布包撲麵而來,她霎時憋氣止息,估量著差不多了後裝暈摔倒。若不是羅什低估了她的忍痛能力,她八成也不會那麼順利地糊弄過去。

辛辭被盯得心裡發虛,但思及今日本就是她的死期,膽子頓時大了幾分,“那日我的確是故意被抓的,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商挽蕭的眸色漆暗,如今已是初夏,辛辭卻覺得身遭寒氣逼人,而比這空氣更冷的是商挽蕭開口時的語氣,“所以,你得到的虎子是何等稀罕物件?”

“是我的清白。”

辛辭答得義正詞嚴,商挽蕭微微一頓,等著辛辭說下去。

“我懷疑六皇子與劉尚書的死有關,出此下策,也是為了儘快確認六皇子就是真凶。”

商挽蕭冷嗤一聲,“原來你還知道那是下策。”

“既然已經確認了真凶身份,那辛小姐打算如何處置他呢?”說這話時,商挽蕭的語氣中帶著揶揄,彰顯出他心中的不痛快。

辛辭抿了抿唇線,她心中十分清楚,以她現在的能力,要想和商棧抗衡,簡直是癡人說夢。

見辛辭垂眸半晌不語,商挽蕭收斂幾分心中怒意,“你那最後一枚靖幣呢?”

確實到了該交靖幣的時辰了,辛辭從袖中取出那枚雕著“靖”字的銅幣,伸手遞給商挽蕭。

商挽蕭抬手接過,辛辭指間變空,腦中不由浮現出那位靖吏倒地身亡的畫麵。她猜不到,接下來她麵臨的將是一種怎樣的死法,但她能確定的是,今日她將與這世間作彆。

時間如流水,三旬轉眼而過,但這等待死亡的時間卻是格外漫長,辛辭垂首等了半天,都未等來商挽蕭的發落。

她不禁狐疑,緩緩抬起頭,而後便看見商挽蕭將那三十枚靖幣重新串起,餘下的紅繩打了個結,伸手又遞到她麵前。

辛辭著實是懵了,商挽蕭這究竟是何意?難不成這靖幣上淬了毒,她摸一摸就一命嗚呼了?可商挽蕭自己不也剛碰過嗎?

辛辭仍在疑惑,商挽蕭那裡先開口了,“怎麼,不想要?”

多一枚靖幣就代表能多活一日,多上三十枚,就是再多三旬,反應過來的辛辭一把拿過靖幣,眸光晶亮,“想要。”

看著辛辭上揚的唇角,商挽蕭的眉宇舒展開來,但語氣卻仍裝出冷淡,“我那十寸紅楓毀得實在是冤,就這般讓你一了百了,實在是太便宜你了,這餘下的三旬,你好好想想該如何悔過吧。”

說罷,不等辛辭說什麼,商挽蕭便抬腳朝他的寢院而去。

辛辭垂眸看看手中靖幣,後轉身看向商挽蕭離去的背影,朗聲保證道:“司主,您放心,我定好好悔過,伺候好那株紅楓!”

說罷,辛辭又稍稍放低些聲音,認真道出一句,“商挽蕭,謝謝你。”

話音落下,遠去的商挽蕭腳下一頓,而後唇角緩緩綻開一抹笑意,笑意逐漸蔓延,映入眉梢眼角。

此刻的他,如釋重負,他留下了那人;而那人,也願意留下。

翌日,辛辭起了個大早,於膳堂用過朝食便去了後院。她昨日做了保證要好好照顧那株紅楓,說到就要做到。

隻是,她左看右看,這株紅楓長得都是極好,她所能做的似乎隻有每日來此陪伴幾刻,抑或檢查枝葉有無被病蟲侵害。

將今日任務完成,辛辭起身看向那片竹林,這裡曾做過她的蔽身之處,怎麼說也算是有救命之恩了。

思及還未好好逛過這片竹林,辛辭腳下一轉,踏進竹林之中。

竹葉交相輝映,辛辭漫步其中,覺得十分愜意,她一路向裡走去,等來到竹林儘頭,竟發現那裡立有一座石門。

石門隱於竹林,必定是不想讓彆人發現,辛辭無心去窺探與她無關的秘辛,轉身打算離開。

誰料,此處竟是進來容易出去難,她剛一轉身,腳下土地就轟然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