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更,淦半夜(1 / 1)

我重生了?! 豐閆 4142 字 1個月前

離開公園,走在路上,柳贈在行政樹下撿了一片稱心如意的梧桐葉。

英國梧桐又名二球懸鈴木,是美國梧桐與法國梧桐雜交而成,一般是被修剪成三股六叉十二枝的造型。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彆西天的雲彩。”柳贈邊走邊有感情的朗讀。

第一段完了,她也就完了。

琢磨了半天,硬是想不起後麵的內容,開始發散性的思考,借著雲彩想到了《春江花月夜》,“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淦睡聽著還一會兒,往柳贈的臉上投過去一個詫異的眼神,手裡提著垃圾袋,袋子裡裝著公園長椅的垃圾。

另一隻拿著一支蠟燭。

柳贈還在自我投入的背誦,沒察覺到任何的目光。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然後她又一次跑歪了詩篇,“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柳贈突然就止住了話頭,想到了一句話,即興發言,“淦睡,你覺得江月是在等待誰?”

淦睡抬頭望了一眼空中高懸的月亮,彎又窄的像是江上的一葉扁舟,“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誰知道月亮在等誰呢?”

“等你啊。”

柳贈手裡拿著一片泛黃的梧桐葉,眉眼彎彎,是月亮的形狀。

淦睡不說話,大概是不認同她的話,於而柳贈又道,“你將來想做什麼?”

“消防員。”

“你的成績當消防員的話會不會屈才啊?”柳贈笑,她並沒真的把這句話放心上,“而且你是怎麼有這樣一個想法的?”

“高一的時候我常去吃飯的一家麵館發生了火災,那天我本來是打算去的,但因為我有東西丟了,就去晚了,沒出事。”

“後來找到你丟的東西了嗎?”柳贈問。

“找到了,在候車廳座椅的下麵。”靜靜的躺在地上,像是正等著人來尋。

柳贈好奇,“是什麼?”

“用毛線勾的一個‘掃晴娘’。”淦睡走到垃圾桶旁邊,扔掉了手裡的垃圾袋,“我媽說我是個男孩子,掃地的活不能讓女人乾,就把毛線勾成了我的形狀。”

“是不是你書包上掛著的那個手織玩偶,穿著紅綠相間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把指向天空的掃帚?”柳贈想起來了。

“對,就是那個。”

“我還是沒明白這個和你想當消防員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原因,大概是因為我是小說裡的NPC吧。”淦睡在麵館的外圍,目睹了消防員闖入火場的身影。

也眼睜睜的看著麵館裡的人不顧一切的跑出來,身上的火焰滾燙而凶猛,可將萬物吞沒口中,而不留餘地。

淦睡也不是拋開大學不讀,認死了要當消防員,隻能說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就像是你想當消防員,而我想開一家花店一樣,你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我不同,因而你也賦予了世界獨一無二的意義,在你的那一份意義裡月亮隻為等待你的出現。”

柳贈臨了也不忘在念上一句詩,來作為這段話的結尾,“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但她見到了八年前的月亮,月亮也照在了24歲的柳贈身上。

八年後的中秋和今年的中秋,其實也沒區彆,月亮始終如一。家中也始終少了柳而安這個人的溫度。

月亮不會變老,人會。

人會的事情很多,會老,會死,更會笑。

“月亮的光輝很長,人命又短暫的要命。”淦睡為這種結尾附贈了一句話。

兩人並肩而走,柳贈將梧桐葉舉到眼前,對著月亮照了照。

“《赤壁賦》中寫‘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你還記得這句話嗎?”

“記得。”柳贈到現在,還能給背出來。

“《後赤壁賦》中蘇軾重遊赤壁時寫‘予示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他反問柳贈,“後麵是他做了個夢,夢裡仙鶴幻化人形問,‘赤壁之遊樂乎?’,在然後是‘道士顧笑,予亦驚寤’。”

柳贈聞言,沉吟著道,“是一個開放式結局。”

“夢是最虛假的東西。你說我們現在是不是也置身在夢裡,醒來發現一切都歸為了原點?”

“自信點,什麼都有可能。”

柳贈玩著手裡的梧桐葉,雙手合十,在麵前揉搓著葉子的根部,葉片整個都是向日葵的鬱金色,旋轉起來時就像軸心自轉的旋轉木馬。

“你不會生氣嗎?”

柳贈停下了轉動樹葉,單手拿著,遮住了麵容,“《夢遊天姥吟留彆》裡寫‘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你呢?”

“什麼我?”柳贈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後也便明白了,“我剛不是說了。”

“你用了彆人的想法來作為自己的想法,你藏在鏡子後麵,”淦睡說,手裡的蠟燭用不了半個鐘頭就要燃燒殆儘了,“我看不明白你的意思。”

“……”柳贈停了下來,梧桐葉也不轉了。

在這場的聊天中總會有一方會啞口無言,沉默收場。

再此之前,淦睡幾乎承擔了弱勢的一方,讓她忘了她自己也有回答不來的問題。

柳贈把頭抬到再也抬不起來,幾儘是做到絕對的仰頭,目視前方,輕抬腳跟、顛了一下,身軀被帶動著很輕很輕的搖晃,須臾便靜止了。

用高中物理來解關於天體旋轉的題目時,當天體的自轉對所研究的問題沒有實質性影響時,天體的自轉,可以忽略不計的

她的動作隻要足夠小,不影響這場對話,也可忽略不計。

她在說話間,呼出氣的氣把說出的話吹了起來,“我不知道。”

柳贈低下頭,正視著淦睡,說的嚴肅,複而搖頭,“我不知道,我記不得夢裡的場景,也沒主動去記過。”

這次並沒再次去造訪淦睡的家,中途便分道揚鑣,站在分手的地方,柳贈貼心為他再續了一支蠟燭。

淦睡覺得,就按照她這種草率勁,要不是木頭屬於可燃物不能接觸明火,那他手裡的指不定就是那個品種的木枝呢。

蠟燭被點亮,她笑著對他說,“新年快樂。”為了緊跟潮流,一個煙花在話說完後直升雲霄。

柳贈的容貌是會被劃分為溫順的類型,低垂的眉眼、沒有攻擊度的長相是必備特點,她的五官沒有出類拔萃的點,合起來看卻是很舒服,雖沒有一眼驚豔的能力,卻是耐得住打量。

柳贈會對著每一個人揚起微笑,可掬的笑容用不著花錢,但是這次和第一次見到淦睡的笑迥乎不同,這一次是發自真心的。

“新年快樂。”淦睡也說。

“明天是春節,我送你一個新年禮物吧,是一個笑臉娃娃。”

“你要掃晴婆嗎?”

“那是你媽媽為你織的,我不要,我不需要你的回禮。”

她抬手,將粘黏在唇邊的發絲挽到耳後,“東西是我主動送你的,它和時光機一樣,即便是有什麼,這條路也是我自己選的,沒人逼我。我不會因為出了事怨恨你,也沒想過在送你東西的時候要收回什麼。”

“掃晴婆的作用阻止雨的降落、祈禱晴天的出現,希望它能把你身邊的烏雲全部掃除,無病無災無難無痛。”淦睡從衣兜裡掏出玩偶,巴掌大的掛件靜靜的躺在他的掌心。

“謝謝你的祝福。”

柳贈沒接,她把雙手插進衣兜。

柳贈抬手告彆,“明天、哦不,明年見。”

“再見。”淦睡回道。

柳贈站在原地凝視著那道離開的背影,心緒變得複雜起來。淦睡說上一年12月份是他母親去死的二年,那今年就是第三年了。

而她的爸爸也無幸遇見今晚除夕夜的煙花。

仰頭望著頭頂高懸的月亮,不到兩個小時前,她曾經透過淦睡書桌前的玻璃窗,也月亮見過麵的。

一開始的套近乎,是彆有目的。

她向來是一個對待他人時共情心少得可憐的人,很難去共情淦睡的遭遇,最多也是唏噓同情,隻是“同情”這個詞說起來讓人很好接受,但是用露骨一點的說法,那就是“可憐”。

對一個身世淒慘的人,心懷人道主義的憐憫。

柳贈一直會談到月亮,卻從未真的去認真注視過,除了透過玻璃的那次以外。

再度細細的凝視著月亮,才發現自己是可以對他的遭遇產生共情的。

想要真正的做到共情就需要按照對方的出發點往下走,這是一件很難的事。

感同身受太難了。

但這一係列的意外,陰差陽錯的,柳贈在淦睡的身上找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似感。

禁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在每個黑漆漆的夜晚走在回到家路上,抬起頭是明潔月光,低下頭是一段長到沒有儘頭的水泥路道,身後是家家亮起光的窗口下傳出的歡聲笑語,眼前是他一人在走的黑漆街道。

比起考慮彆人,她更關心自己。

今晚自從進了淦睡的家門開始,就陰差陽錯的想到了許多物理的知識點,比起思慮那些高考都不會用到的知識點,她更加清楚另一件事。

正如祖父悖論提到的觀點一樣,柳贈16歲的身軀中承載的是24歲的思想,她現在行為處事的出發點是由上輩子的經曆所堆疊而成。

可若是她現在做出的事情與16歲的經曆是相違背的話,那就會重新塑造出一個全新的24歲的柳贈。

未來就是一條射線,而她正站在原點的位置瞭望未來。

從現在開始往後推斷,未來24歲的柳贈又是由從前所發生的一切堆疊到了一起而組成。

我殺死了祖父,我的爸爸就不會出生,也就不會有我。

那我又是怎麼殺死了我的祖父呢?

太陽光照射到地球上需要八分鐘,聲音在15℃的空氣中傳播速度是340米/秒,聽到的每一句話,來自過去的某個時刻。

曆史不可改變,是過去的觀念塑造著處事的思想,也是現在的靈魂束縛著所受的經曆,不論如何努力的扭轉過去,曆史的行走軌跡都將自行恢複,與此刻實現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