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排球二十天(1 / 1)

失敗是常態,勝利才是意外,可在尚未打入全國之前,什麼才是自己最想要的呢?

藤丸立香自己也不知道,她隻是想打進全國大賽而已,和隊友,和曾經自負於有些天賦有些驕傲的始終不願意放棄的自己。

“因為我是隊伍的ACE啊,所以我會帶大家走向勝利的!”

球從自己的手中發出,球從自己的手中傳出,球從自己的手中扣下,可再怎麼努力鍛煉基礎磨礪技術增長體能,排球也終究是六個人的比賽。人能夠一分為六承擔起一傳二傳進攻攔網地麵防守的所有工作嗎?

所以需要隊友,默契、彼此信任和……什麼呢?

春高二回戰,時間已經走到了春高第二天下午一點半,井闥山高校對戰鬆原高校的第二局還在拉扯中繼續著。

藤丸立香注視著賽場對麵準備發球的陽山葵,昔日隊友蓄勢待發隻待哨聲。而等候球來的自己,下意識地為對方的進步而感到高興、下意識地為渴望贏過對方而感到饑餓,以至於難以挪開視線聚焦。

球被發出了,一個由自己教導出來的漂亮的跳發,壓向了自己。

為了履行二傳的戰術而躲開,立香大跨步為自由人騰開位置,雙臂後揚腳下發力,她起跳,二傳香取真依從自由人的一傳中傳出了一記快攻。

毫無保留地、絕不猶豫地,藤丸立香從不懷疑球會給彆人,她扣下此球,她再次得下一分。

可是難道隻有自己才能得分嗎?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信任不是獨裁的信任,不信任也不是個人主義的不信任。排球是六個人的比賽,勝利是整個團隊的成功,你憑什麼因為過去的一點失敗而焦慮於此刻隊友能否自己下分呢?你憑什麼還有時間去多餘地思考著這些問題呢?

隻要在隊友下球時做一切的準備,隻要在自己進攻時呼喚球來做好進攻準備就好了,排球就是這樣的比賽啊!

從身後帶起的風,隊友發出的球眨眼間從頭上飛到了眼前,鬆原的自由人接起了一傳,鬆原的二傳給了一個後三進攻,6號位的陽山葵嚴陣以待,前排的3號位攻手已經起跳,梯次進攻對二傳球的高度並無太多要求,開網快球的高度便足矣,踩在前方人起跳的重疊區裡飛身而上,鬆原的王牌陽山葵在後排位置扣下一記快攻。

藤原愛的眼睛追隨著球,身體常常比思維動得更快,腳下拔腿而起雙手墊起這蓄力已久的一球。

一傳再次給出了高球,井闥山的二傳香取真依在心底哼著曲,比分牌上24:19的鮮紅跳動倒映在她眼中,她沒有選擇已經起跳的誘餌藤丸立香,轉而積極調用起網前的副攻山田美穗。

麵對雙人攔網不假思索地打出了輕吊,山田美穗呼喚著隊友:“再來一遍!”

擔當著中轉器的接應佐藤利奈順勢向前墊起,她在三米線處為後排完成助跑的攻手源葉傳出了一球,二年級的主攻手借誘餌甩開攔網,空白的網前是一覽無餘的景色,源葉重扣直下。

球從最近的鬆原的王牌手上被接起了,可井闥山的二傳卻毫不驚訝,畢竟如果能在最後的三分裡不顧實際繼續堅持ace不接一傳的戰術,未免太愚蠢了吧。

好的體格常常是接起重球的助力,球從陽山葵的雙臂衝上半空,鬆原的二傳跑動著奔向球落下的點位,可她還是毫不猶豫再次傳球給了王牌,才接完一傳的主攻手被驅使著再次起跳了,咬牙騰空躍起這一刻,手臂上仍未消去接球時的痛意,陽山葵迎上了井闥山三人攔網的手。

瞄準指尖,手上做出了打手出界的力度與重重扣下的姿態,然後在對方攔網的縮手時刻將這球壓向場地的邊界,陽山葵摁下一個看起來直抵場外的直線球。

可沒有分毫猶豫的時間,井闥山的自由人咬緊牙根向前去了,比起魚躍救球,用撲去或是蹬步倒地形容更好,身體與地板發出了巨大的碰撞,手與那顆排球之間也響起了“砰”的聲響,偌大的場館隻有這一聲巨響。

藤原愛踩著汗水,頂著刺目的頂光,又往前撲了撲,將被自己第一次接飛的球再接了接,隊友於此刻直接將此球墊回鬆原的場地。

嚴陣以待的鬆原二傳直接上手傳球,蓄勢待發的主攻手陽山葵一躍而上,可井闥山的攔網卻隻起跳了一個,山田美穗目不轉視全神貫注,她等候著對方的扣球。

舍棄攔網而選擇地麵防守的井闥山陣容被陽山葵收入眼底,想要假扣真傳的想法在腦子裡打了個轉,她最終決定直麵攔網,手上的動作仍然是時刻轉向隊友的可能性,可手臂的肌肉已經無法克製微微鼓起的用力姿態,陽山葵重重一揮。

球從井闥山副攻山田美穗的收回的手上躍過,意料之外的並非打手出界,可身後等候已久的自由人再一次接起了球,一個背飛的一傳,既沒有接飛,卻也沒有給到二傳。

網前的藤丸立香從左到右,將高度變作寬度地擺脫鬆原的攔網,她在隊友的“Nice ball”中扣下此球。

哨聲響起了,觀眾席的歡呼聲不絕於耳,汗水還在額頭浮浮沉沉將要落下,立香呼出長長的一口氣,今天的春高第一戰就此結束了,是井闥山的勝利。

她將喉間的澀意當作隻是回憶的流淌,藤丸立香抱住了場邊的瑪修,“我今天超級超級厲害!對嗎?”

失敗是一件容易令人產生恐懼失敗情緒的事,國中時的藤丸立香明確這點。

可是可是,無論如何都想贏下去……

是由自己一手帶起來的從零到有的隊伍,是自己一個一個從基礎到技術一點一點磨礪出來的每一個隊友,是和自己一起每天加訓每天認真部活的朋友,是並非真的喜歡運動卻仍然願意和自己組成隊伍走到今天的非常非常好的同學……

國中的最後一年裡,第一次打進了全國,彼時是多麼歡欣鼓舞的心情,無論隔了多久都能回憶起那份快樂。可越是開始的快樂,越是敗北時的痛苦。

被對方封死的線路,哪怕是用上再大的力度擊潰攔網也難以逃脫對方的地麵防守,出其不意的戰術也總是受限,己方的進攻常常變成對手反攻的先手……

為什麼呢?

自己已經這樣努力起跳了,夥伴已經這樣努力防守了,為什麼還是來不及接起這球?還是來不及救起這球?還是來不及在對方意識到之前扣下這記快攻呢?

體能在反複的毫不保留的每一次跳發中流逝,不成熟的攻擊意識在一次次網前對戰中被對手摸清規律,單一的一點攻戰術打到最後即使傻瓜都知道球最後會給到誰,何況又沒有攔網是真的傻瓜。

賽事的連續是隊伍體力流逝的主要原因嗎?抽到了和全國第一的三回戰是被壓製的主要原因嗎?戰術太過單一執行不夠堅決地麵防守太差攔網節奏不夠……這些都是原因嗎?

反複地質問自己,堅持地鼓勵著隊友,不甘心地一次又一次起跳、救球……可最後一分的最後一球還是落地了,在手無法觸及隻能任由球在眼前落地的這一刻,在每每回憶起來仍然痛苦不堪的記憶裡。

果然、果然、這樣一隻普普通通的隊伍是沒有辦法比得過……

眼淚奪眶而出的此時,裁決的哨響與向上表出界的旗幟帶來了失敗的哨聲,藤丸立香俯下身用使勁眨眼將眼中的霧氣拭去,她回身看向隊友:“我們可是全國八強哦!”

是隻用了兩年就打進全國大賽八強的超級超級厲害的隊伍!!

“大家辛苦了!”

可心底仍然有這樣的聲音響起了:如果剛剛那球是由我來完成,會不會結果就不一樣呢?

冰帝三年級的主攻手藤丸立香,就此結束了她國中生涯所有的排球比賽。

可說到底,我隻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無數次在心底陳述這句話,和無數次機會下仍然不願意放棄再進步0.01%可能性的自己——我想打排球,和更多厲害的人,去更大的賽場上打一輩子的排球。

有著這樣願望的自己,和始終為此付諸行動的自己,會有不信任隊友的想法是一種自負的惡意嗎?

不,不是的,藤丸立香知道、經曆過和仍然恐懼著這一點——人隻是會害怕如果自己已經竭儘全力,卻仍然失敗的結果。

“今天後半場狀態特彆好,要好好保持~”

自由人藤原愛向場外走去,她摸了摸立香的頭。

“立香要注意體力,明後天還有硬仗。”

隊長香取真依不放心地叮囑道。

“這樣就好啦,要相信大家和自己!”

“我們可是無往不勝的井闥山!”

放飛的思緒被打斷了,在隊友前前後後的簇擁下列隊,與鬆原高校的選手互相鞠躬握手,陽山葵給了她一個擁抱:“夢想是一直一直打排球的立香,要繼續加油!!”

“謝謝!葵也是。”

沒有再說彆的話,歉意早已在多年前就已經說完了,可後知後覺的當時就應有的反思卻是剛剛才完成,立香用力地回抱住了陽山葵,“U18選拔見!”

兩年來,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當年願意陪伴我無理取鬨的願望。

“我們會一直一直打排球的吧!即使不是隊友,即使是四十歲五十歲的老家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