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文(1 / 1)

君浮玉:“我看了你的記憶。你就是那個被上一任城主撿回家的乞丐小旻,對不對?現任城主說你克死了他的爹娘,是怎麼回事?”

“那不僅僅是他的爹娘,也是我的爹娘!”

嬰兒滿眼痛苦,掙紮著起身,骷髏般的腦袋顫了一下,不堪重負地垂了下去。

君浮玉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愕然道:“你不是被前任城主撿回家的乞丐嗎?”

女嬰詫異:“乞丐?”

“你——你跪在馬車邊,求城主救你的母親。”君浮玉回憶起剛才陣法幻境中的場景。

“你說她啊,那是母親為我挑選的身體。”她嗤嗤笑了起來,偏了偏腦袋,唇角溢出一線血跡,“我是現任城主燕序的妹妹,燕旻。”

君浮玉握緊了劍柄,硌得掌心生疼:“挑選的身體?”

“我自小修劍,不慎走火入魔,肉身崩損。”燕旻似乎已經精疲力儘,闔眸歇了歇,方才開口,“母親求了無數能人異士,方才為我尋到了……續命之法。”

謝無妄打了個哈欠:“那就是住進其他人的身體裡。”

燕旻抬起手,抹掉唇邊的血跡,神情淡漠:“可惜,每具軀殼都會逐漸衰敗,短則月餘,長則半年。”

怪不得在記憶中,大家都不讓燕旻出府!

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換一次身體、更改一次容貌。若落在外人眼裡,必以為是妖邪之兆。

她重重地咳嗽起來,唇齒之間血沫飛濺,如凋零的深紅花瓣:“母親為了我的事,心力交瘁,不慎墜馬而亡。”

“父親每日哭啼,最終隨母親去了。兄長繼任城主,終日勞心勞力,疲憊不堪。”

“凡此種種,加在一起,使兄長恨上了我。”

她抬起一雙死氣沉沉的渾濁眼眸,看向二人:“如果你們是他,會恨我麼?”

這個問題難倒了君浮玉,她思忖片刻,坦言:“不知道。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父母,所以無法體會。”

謝無妄的視線不動聲色地移過來,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他是我的兄長,是我此生最喜歡的人,怎麼可以恨我!”女嬰萎縮的身體裡,驟然爆發出尖厲無比的慘嚎。

君浮玉:“所以你殺了他?”

方才的嘶吼已經耗儘了她的力氣,嬰兒眼神空洞癱在燕序膝上,過了許久才哂笑一聲:“我接受不了兄長的臉上出現那種……猙獰憤恨的表情,我接受不了!”

“所以,我奪了他的身體。”

“從此之後,兄長的臉上,再也不會出現這種憤恨的神情了。”

“你們知道麼?現在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用這具好皮囊、這張豔麗無比的臉,對著鏡中露出笑容,真好看……真好看!”

她歇斯底裡地笑了起來。

真正的燕序,早就死在咒罵妹妹克死父母的那天。

“兄長的身體也逐漸衰敗,以至不能行走,隻能終日待在輪椅車上。”

嬰孩顫抖著抬起手,輕撫燕序胸口的窟窿,神情癡迷,如惜花者逗弄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為了保持他的肉身新鮮如初,我隻能吃人。”

“尋常的凡人無用,需以噬骨花為引,催得身軀成熟,吃下去,方能保證兄長的身軀不腐。”

君浮玉持劍冷聲:“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燭妖。吃掉擁有惡魂之人的不是大妖,是你。”

而燕旻的目標,始終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魂魄,而是長期飲用井水、被噬骨花改造的身體。

“我才不在意什麼惡魂!長期服用噬骨花的人,雖說性情會愈發暴戾邪惡,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經脈會逐漸發黑軟黏,腹中血肉潰爛成湯,卻無知無覺。”

女嬰將一截小指頭含入口中,如尋常嬰孩般吮吸著,卻更顯怪異:“也隻有這樣的身軀才有用,而且——滋味甚佳。”

她含恨看向二人:“各人體質不同,成熟的速度自然也不一樣。”

“你們先前責問為何大妖會擄走四個月的嬰孩,當然是因為他的身軀已被井水培育成熟,可以采摘了。”

“噬骨花的果實能解其毒,本來這個月成熟的肉身就寥寥無幾,被你們這麼一攪和,全都不能吃了!”

整座城池,都是她的菜園。

君浮玉蹙了蹙眉:“所以……沒有及時吃下被噬骨花腐蝕透徹的身體,導致燕序肉身損壞,你也無法繼續在他的身軀中棲息。”

謝無妄突然開口:“那蠟人究竟是什麼東西?”

從始至終,他的臉上都帶著事不關己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出極好的戲。

不知道為什麼,君浮玉總覺得,謝無妄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是吃剩下的渣滓,唯有仙火方能將其燃燒殆儘,不留痕跡。”燕旻哼了一聲,“燃燒需三天三夜,且動靜頗大,燒完之後還會有惡臭氣息逸散……所以隻能去城外荒蕪處。”

所謂的惹人瘋病的彩光,以及引發疫症的沼氣,不僅僅是恐嚇城中百姓的說辭,更是真實存在的!

謝無妄悠悠道:“隻要有人靠近花轎,火光就會自動熄滅,以防被人看見其中掙紮不休的冤魂。”

君浮玉驀然想起,他們第一次遇見花轎時,蠟人尚未正式燃燒,所以二人並沒有看見在彩光中扭曲的冤魂。

“而後,為了滅口,堂而皇之地聲稱使花轎熄滅的人為不詳之身,又稱大妖會因此降禍,名正言順地驅使紙紮傀儡,將靠近花轎的人滅殺。”

“之所以留下我們的性命,還不是因為流光仙者及時趕來,你怕將事情鬨大,才急匆匆地將我們二人趕走。燕旻,我說得對麼?”

燕旻喘息著:“聰明。”

“不是我聰明,是你漏洞百出。”謝無妄挑了挑眉,“若要燃燒肉身渣滓,隨便找個由頭便是,何須這麼麻煩,費儘千辛萬苦編出這麼一套送親的說辭?”

君浮玉也插嘴道:“為何非要燒了才算,挖個地洞藏起來不就行了?”

若非城外詭異的送親隊伍,他們也不會順著這條線索一路追查,發掘出桃溪城的秘密。

“你們不會明白的……這是兄長給我講過的故事。”燕旻目光空茫,輕輕地哼了起來,“吹喇叭,吹嗩呐,蠟像上轎眼淚流,妖神大人笑開花……”

“兄長一直想當個編戲本子的行家,可惜母親說這是卑賤之業,連碰也不讓他碰。”

“我要……讓他的願望成真。”她的聲音逐漸低下去,“我要以桃溪為戲台,用他的身軀……完成他的、未竟之事……”

在世間的最後一眼,她留戀地望向了君浮玉的劍。

“你在秘境裡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用劍。”燕旻眉間漾起向往的神情,“真好……我小時候,也想像你這樣……”

她的身軀融化了,如黏稠的軟泥,從燕序身上流了下來,在地上積成小小的一灘。

濃鬱的魔氣霎時從那攤渾濁厚重的液體裡溢了出來 ,像一隻深黑色的蟲繭,將二人緊緊地包裹其中。

“吃了太多含有噬骨花毒素的凡人身軀,魔毒在她的體內日積月累,隨著身死魂消,終於爆發出來了。”謝無妄目光未沉,打量著四周的濃霧。

君浮玉疾喝:“無名!”

長劍應聲出鞘,刺向身側的黑霧。

霧氣如血肉般裂開一條口子,墨色的血珠濺了出來,落在君浮玉肩上,瞬間將衣裳灼出幾道燒焦的痕跡。

憑著劍修的敏銳直覺,她察覺到,謝無妄沉甸甸的目光,也與血珠一同落在了她的肩側。

隨即,他的身形晃了晃,仿若不經意地擋到了她的身前。

君浮玉正在研究黑霧中的血肉裂縫,拍了拍他:“往旁邊走兩步,擋住我視線了。”

謝無妄:“……”

他咬著牙冷笑:“徒兒是怕師尊無法禦敵、自身難保。”

須臾之間,一道淩厲劍光陡然撕裂黑霧,雪色劍意隨之迅速蔓延。霧中迸濺而出的鮮血瞬間凝為墨色堅冰,被凍結在半空中。

君浮玉臉色蒼白,深吸了一口氣,從黑霧被撕開的裂縫裡擠了出來。

剛才的劍招耗費了太多靈力,她委實有些承受不住。

燕氏兄妹已死,房內一片狼藉,她也無心細看,轉身就出了房門。

謝無妄卻沒有跟上來,俯身看著房中書桌上的一遝紙頁:“這似乎就是燕序所寫的燭妖戲文原稿。”

“什麼?”君浮玉湊過去看了一眼,隻見紙張陳舊,字跡雋秀,幾滴早已乾涸的水漬將墨跡暈染,似乎是誰滴落在上麵的眼淚。

“師尊。”

謝無妄突然輕聲開口,抬起黝黑深邃的雙眸,一眨不眨地看向她:“燕旻無法接受兄長對自己發怒的模樣,因而將其殺死,占有他的軀體。師尊對她的行為作何評價?”

“我的評價?”君浮玉瞥了他一眼,思考片刻,“我的評價是不關我事。”

謝無妄一噎,複而說道:“既然不關師尊的事,那為何還要插手此事、阻止燕旻?”

君浮玉一臉理所當然:“我師尊說過,身為歸月弟子,理應降妖除祟。”

她受師尊教化,當然是他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合情合理。

不知為何,說出這句話後,君浮玉總覺得謝無妄的神情蒙上了一層陰鷙。少年不滿地走出房門,連頭都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