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歸月二字,謝無妄眸色稍黯,語氣摻了涼意:“師尊也不怕我觸景生情,先殺幾個歸月弟子泄憤?”
君浮玉抬手,拽住謝無妄頸間的長命鎖。帶著薄繭的修長手指輕輕撥動銀鏈,如采茶人小心翼翼觸碰一簇嬌嫩的春芽。
她淡然自若道:“有長命鎖拘著,你若真傷人性命,隻會讓自己落得個淒慘下場。”
謝無妄垂眸看向她的動作,眼底神色不明:“這件法器竟如此出眾,有這麼大的本事?”
“沒錯。所以能戴在你的頸上,是你的榮幸。”
少女鬆開手,指尖點了點他的眉間,輕巧地躍下屋簷,向之前那家賣玉簪的首飾攤位走去。
這鋪子老板也是個勤快的,天不亮就支起了攤位,正將首飾一件件擺出來,再用絲綢手帕蘸了清水,仔仔細細擦拭得發亮。
用目光搜尋一番,君浮玉並未找到那日所見的漂亮簪子,連忙詢問:“那支白玉製成的鏤空發簪還在嗎?”
老板思考片刻,帶著歉意搖了搖頭:“實在不好意思,那白玉簪子已被一位少年買走了。”
“是這樣啊。”雖說這樣的結局也在意料之中,君浮玉還是不免感到些許遺憾,“罷了,是我與它無緣,多謝老板告知。”
剛想離開,餘光卻瞥到一柄通體漆黑的木簪。
木簪樣式十分簡樸,刻著一層遊魚花紋。看起來輕飄飄的,君浮玉拿在手裡掂了掂,卻也有些分量。
詢了價,她果斷掏出零錢,放在攤位上:“我要這個。”
“師尊的品味真是獨特。”
耳側突然傳來鬼魅般幽幽的聲音,謝無妄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的身後,連譏帶諷:“這柄發簪形同枯枝,倒是頗有幾分鄉野之趣。”
“轉過去,低頭。”君浮玉簡短地命令道。
謝無妄一時沒反應過來,茫然地看著她。
她翻了個白眼,走到他身後挽起他已然鬆垮的發辮,以指為梳,乾脆利落束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發髻,用木簪固定。
“……這是給我的?”謝無妄抬手去觸碰簪子,神色鬆動了片刻,須臾間又斂了眸光,不動聲色問道。
上輩子當大師姐時,君浮玉曾無數次拽住發髻鬆散的師弟師妹,替他們重新束發,束成同一個齊整簡練的樣式,以免丟了歸月宗仙風道骨的臉麵。
謝無妄整天在她麵前晃悠那根發辮,鈴鐺叮叮咣咣亂響,她早就忍不了了。
君浮玉後退半步,滿意地打量一番:“還挺好看。”
不留一絲碎發,齊整利落,多好看的發髻啊!
看來她的手藝沒荒廢。
謝無妄的身軀明顯地僵硬了片刻,不發一言,急匆匆向前走去。
木簪仿佛封住了他的嘴,接下來的時間裡,謝無妄不再像之前那樣,抓緊一切機會譏嘲嗤笑君浮玉,而是悶悶地一聲不吭。
這倒遂了君浮玉的心意,她耳根子難得清靜一番,連帶著心情也好了起來。
帶著個悶葫蘆般的謝無妄,她在桃溪城的四角布下鎮妖法咒。
然後轉悠了一圈又一圈,連個犄角旮旯都不放過,將桃溪大致的布局記在心中。如有大妖降禍,她也能根據這份記憶,儘快趕到現場幫忙降妖。
做完這些,月上枝頭。夜色一如往常籠罩桃溪,君浮玉禦劍半空,向下俯瞰市井景象,等候翌日的來臨。
謝無妄站在她身後,打著哈欠,毫不掩飾眼中的不耐:“師尊莫非真要在這裡守一天一夜?”
見他又恢複了平日做派,不再像個悶悶的老實人,君浮玉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視線落在城中:“等到明日安然度過、城中百姓無恙,我才能放心離開。”
“無恙?”少年撫了撫頸前的長命鎖,“反正城主府中不可能無恙——剛剛府中跑出來幾個人影,匆匆忙忙往藥鋪去了。”
“難道是抵禦大妖時受了傷?”君浮玉神色一凜,並指驅劍。無名任勞任怨載著二人,向城主府疾馳。
本想請守衛通傳一番,直到禦劍落地時,她才發現朱漆府門緊閉,左右無人,隻有兩座在夜色中黯淡無比的石獅子。
敲了半天門,無人來應。
君浮玉歎了一口氣,看著嚴絲合縫的府門,又低頭望向手中的無名劍。
躊躇片刻,她咬咬下唇,壓住破門而入的心思,轉身離開。
謝無妄立在原地沒動:“那是去城主府後院的方向,師尊為何往那裡走,是迷路了嗎?”
“彆管,彆問。”君浮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繞到城主府後院,堂而皇之地縱身上牆,翻進院中。
她是真心想幫助城主,無奈對方之前給她和謝無妄下了驅逐令,隻好這樣見機行事了。
後院竹木豐茂,簇擁著一座高聳而嶙峋的假山。上栽花木,下盈清泉,風流雅致得很。
旁邊傳來破空風聲和衣角磨蹭的簌簌聲,她不用扭頭看,就知道是謝無妄跟上來了。
他尾音上揚,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沒想到名門正派出身的大師姐,竟也會做翻牆這種鬼鬼祟祟、不請自來的勾當。”
與他話語同時響起的,還有細碎輕微的腳步聲。
君浮玉沒有回答,抓住謝無妄的胳膊,猛地將他拽到假山的縫隙裡。
夜色沉沉,君浮玉高高束起的馬尾隨著動作搖晃,發梢輕柔地蹭過他的唇角。謝無妄被她拽進縫隙,一抬眼,正好望進君浮玉的眸中。
這地方雖能勉強能容下他們二人的身軀,卻還是過於狹窄,隻能麵對麵挨在一起,連轉身都做不到。
呼吸交融間,君浮玉微微側過腦袋,迅速移開視線。
與仇敵靠得如此之近,她的心底本能地湧起一陣厭惡。身軀裡的每一滴血都在灼灼燃燒,催促她握緊劍柄,刺入眼前人的血肉中。
謝無妄對她的心思毫無察覺,抬手扶了扶自己發髻,漆黑幽深的眼珠直視君浮玉,悄聲道:“師尊,你聽。”
腳步聲愈來愈近,兩個提著燈的府中侍從自他們身邊走過,斷斷續續地聊天:
“城主大人的病又發作了,還比之前病得更重。”
“自從妖神大人現世,城主的病就再也沒犯過。如今他驟然病倒,難道和妖神大人有關?”
“城主大人真可憐。前幾年死了爹娘,去年又死了妹妹。自己孤身一人,還病病歪歪的。”
“管他呢,隻要每個月給我們發工錢就行。說起來你去沒去過城東那家新開的點心坊?”
……
侍從們聊起一些生活瑣事,身影在廊下拐了個彎,聲音逐漸遠去。
君浮玉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許,謝無妄再次輕聲開口:“師尊,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他們說城主身體抱恙。”君浮玉艱難地從縫隙中擠了出來,“走吧,去瞧瞧。”
謝無妄也鑽出縫隙,二人小心翼翼離開後房,向院落深處走去。
月色黯淡,在房簷下投出深灰的陰影。
剛避開一個提著食盒向後院而去的小丫鬟,熟悉的聲音就驟然從遠處傳來,刺破了平靜的夜色:“滾開!”
是城主。
“都滾開!誰也不許進來……離這裡遠點!”城主的聲音尖銳得可怖,像兩把生鏽的鐵鋸互相摩擦,“我不需要醫師,讓他們滾!”
君浮玉果斷道:“繞路過去,從窗戶進東邊廂房,然後進內院找城主。”
謝無妄不置可否,盯著她撬窗戶的動作,彎起唇角:“師尊真是好本事,樣樣精通。”
君浮玉沒有應聲。
蒙紙的雕花窗戶被哢噠一聲撬開後,噬骨花的香氣從窗中飄出,夾雜著肉類腐爛的腥臭味。
她蹙起眉,翻進東廂房裡,環視四周。
房間內滿地狼藉,乾涸的蠟油如凶殺案現場的血跡一般,飛濺得到處都是。地板中央放著一個空空如也的木製人形棺,人形呈坐姿,同樣沾滿蠟油。
謝無妄打量了一番:“這姿勢,與那日轎子裡的蠟人倒是一模一樣。”
啪嘰一聲,君浮玉不小心踩到了一小坨蠟油。它軟綿綿黏糊糊地粘在她的靴底,如伸出千百隻小手緊緊拽著她,比糨糊還頑固。
她掐了一個清潔穢物的咒法,回頭時,正好看見謝無妄將他的手帕放回袖間。
望著他的動作,君浮玉的心中恍然出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念頭。
他自己又沒沾上蠟油,渾身乾乾淨淨,掏手帕做什麼?是要借給她、讓她用手絹擦拭靴底的汙漬嗎?
這太荒謬了。
謝無妄這混賬一肚子壞水,怎麼可能如此貼心。她寧可相信他拿出手帕,是為了用它偷襲悶死她。
正想再研究研究這人形棺,咣當一聲,不遠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沉重而厚實,聽起來像人的軀體砸在地上。
是城主!
救人要緊,她顧不上彆的,衝出濺了蠟油的房間。
門外空無一人,巡夜的侍從大概都被他打發走了。腥臭味愈發濃鬱,君浮玉沿著味道溯其源頭,努力嗅聞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扇緊閉的房門。
“房門從裡麵上鎖了。”謝無妄推了一下,回頭看向君浮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