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浮玉趕回宗門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往日喧囂的歸月宗內死寂如燼,遍地血跡尚未乾涸,沿著石階不聲不響流淌。西風瑟瑟,撥動幾從衰敗的野草,亦掠過殘垣斷壁之中數不儘的屍骸。
唯一的活人是個陌生男子。二十歲左右的模樣,身穿歸月弟子服製,一雙桃花眸流轉含情,映得眼角紅痣鮮豔若霞光,漂亮得顯出幾分妖冶之氣。
他斜坐在一根斷裂倒地的雕花梁柱上,心不在焉地掀起衣擺擦劍,不知在想些什麼。
雖身處屍山血海之間,那身衣袍卻並無半點臟汙之色,手裡握著的那柄玉色長劍也是乾淨明亮,日光映照,白晃晃得刺眼。
全身上下,唯有劍穗是鮮紅色,濕漉漉的,吸飽了血,滴落在他靴邊,成了一汪淺淺的水潭。
聽見君浮玉的腳步聲,男子不慌不忙起身,彎腰行了一禮:“恭迎大師姐回宗。”
“你是誰?”君浮玉心中警覺,腰間佩劍瞬時出鞘,劍光凜然如霜雪,淩空直指男子眉心:“這些是誰做的?”
“我名謝無妄,隻是侍候歸月宗外門弟子的小雜役。大師姐不認得我,實在太正常了。”
男子眉目間噙著幾分溫和笑意,瞥了瞥殺氣騰騰的尖刃,像驅趕嘈雜的小雀兒,屈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
嗡鳴聲,夾雜長劍碎裂之音,在天地間驟然炸響。本命劍被毀,靈力震蕩的苦楚沿經絡蔓延,君浮玉踉蹌著後撤半步,嘴角沁出了一線血跡。
謝無妄冷嗤一聲:“大師姐,技藝不精啊。”
君浮玉抬手蹭掉唇邊鮮血,心亂如麻。
此人雖自稱雜役,然靈力修為深厚如海,絕不是她可以抗衡的。但歸月仙者眾多,隻憑他一人,怎能將宗門毀成這幅模樣?
似乎察覺到君浮玉的想法,謝無妄抬起蒼白纖長的手,懶懶打了個響指。
轟然間地動山搖,半空映出血色的陣法。晦澀難懂的符文糾纏蠕動,層層疊疊向遠處鋪開,如一張漫無邊際的大網,將整個歸月宗籠罩其中。
她體內原本濃鬱幾近實體的靈力,隨著陣法的展開,霎時融化成霧,絲絲縷縷消散而去。
鎖魂陣!
隻要鎖魂陣成型,除了布陣者之外,無論何方神聖進入此陣,都會修為散儘,淪為凡俗皮肉。如此邪門詭譎的陣法,她也隻在翻閱舊書時,見過幾句語焉不詳的描述。
君浮玉狠狠咬住舌尖,借著幾分血腥氣,勉強穩住心神:“誰教你的?”
謝無妄似笑非笑,掀起濃密的長睫,幽深的漆黑眼眸瞥向她:“我隻是個卑微雜役,誰能教我?大師姐,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樣好運,能遇到一個疼你的師尊?”
暮色將黯,冷風掠過殿墟,在君浮玉背後激起一陣徹骨的涼意。
她的師尊是流光仙者,雖性子冷清靜寂,卻對她極好。謝無妄突然提起他的名字,定是師尊出事了。
斷斷續續的寒鴉聲中,謝無妄輕輕道:“可惜,他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很慘。”
——果然,果然!
滾燙淚珠自頰邊滑落,君浮玉雙目赤紅,頹然垂首:“……我知道。”
她早知道師尊已然身殞,才會急匆匆趕回宗門。
之前師尊生辰,君浮玉尋遍六界,找來一顆燦若圓月的夜明寶珠,替他鑲在劍鞘上。
它其實不是普通的裝飾物,而是能共鳴神魄的法器。兩顆寶珠相輔而生,一顆予師尊,另一顆在君浮玉那裡。若持珠者神魄有損,另一位會立刻察覺。
就在今日,君浮玉貼身攜帶的那顆珠子,哢嚓一聲碎了。
快馬加鞭趕回歸月宗後,或許是衝擊太大,她總覺得眼前的煉獄景象都是障眼法,心底還存著一線滾燙的希望。
謝無妄的話語,碾死了最後的生機。
細密的痛意姍姍來遲,沿胸口蔓延至周身,如蟲齒噬咬,疼得她喘不過氣。
——師尊。師尊!
還有那些無聊的小玩意兒,例如給四師妹的酥糖、給小師弟的鳥哨,都還好好地躺在行囊裡。
偌大一個歸月宗,如今卻隻剩她一個人了。
“若你晚幾個時辰再回來,或許就不會遇見我。”謝無妄哀歎了一聲,語調卻滿是戲謔,“我發過誓,定要殺儘歸月之人。大師姐,對不住,你也去死吧。”
“為什麼?”君浮玉眼前昏黑,五臟六腑被恨意灼燒得悶痛,忍不住嗆出一口鮮血,“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睡於柴房、食以泔水,動輒便是羞辱打罵。”謝無妄眉間噙著溫和笑意,輕描淡寫道,“他們忌我身存劍骨,就一根根掰碎我的骨頭。其餘弟子或冷眼旁觀,或雪上加霜。所謂天下第一大宗,卻藏汙納垢至此,實在該殺。”
話音未落,玉色劍光劃破四野靜寂,猝然貫穿君浮玉的胸口。
痛楚鋪天蓋地湧來,修為已失,她毫無還手之力,隻能任由胸前鮮血橫流。
遠處天邊已顯出一線黑雲,過不了多久,傾盆大雨就會破空而落。
意識昏聵之際,她聽到謝無妄在歎息:
“敬請大師姐早登極樂。沒辦法,誰讓你是歸月宗的人呢。”
“歸月宗……”
“歸月宗竟然連你這種臭蟲都招了進來,實在是笑死人了!”
耳邊聲音聒噪不已,君浮玉猛然睜眼,丹鳳眸中猶帶寒意。
隻見天光大亮,翠藤繞牆,雕花長廊之下,一個氣得耳根緋紅的少年正站在麵前,指著她鼻尖怒罵。
“你算什麼東西,不過一個外門弟子而已,敢不聽從我的話!”少年見君浮玉仍在發愣,火氣更甚,叉起腰來怒罵。
“問得好,我也想知道我算什麼東西。”她環視四周熟悉的宗門景象,忍不住喃喃自語,“幽魂?厲鬼?”
自己不是被謝無妄一劍穿心、死透了嗎?
胸前的衣衫齊整,並沒有血窟窿,更無被捅刺的痕跡。靈力亦如溪流般,於經脈間浩浩流轉,毫無剛才被鎖魂陣禁錮的跡象。
隻是這修為不對勁。
她早已身至化境,而此時此刻,卻隻能勉強摸到金丹期的邊緣。
見她遲遲不回話,少年火氣更盛,一句話也不願多說,揚手就要打她。
君浮玉側身閃過,下意識捉住他的雙腕反剪,另一隻手掐他後頸,將他按在旁邊牆上,行雲流水,無比嫻熟。
當大師姐的這些年,師弟師妹們一個個都不省心,經常需要她下山將其捉回宗門受罰。
因此,她的逮人經驗異常豐富。對付眼前這個明顯涉世未深的少年,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少年被君浮玉鉗製,臉貼著冰冷的磚牆,呆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拚命掙紮:“放開我,我的袍子要蹭臟了!放開我!我師尊是太恒仙者,你完蛋了!”
君浮玉冷笑一聲,習慣性訓斥:
“管你師尊是誰,既為歸月弟子,需守歸月門規,又哭又叫成何體統!回去抄五遍清心訣,明日一早送過——”
尚未說完,君浮玉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對啊。
太恒仙者不是在三年前就叛離歸月宗了麼?
記憶緩緩回籠。她鬆開手,望著少年暴怒而委屈的臉,遲鈍地察覺到,這個吱哇亂叫的小混賬十分麵熟:“葉衿?”
葉衿其人,修為不高,卻以暴躁頑劣出名,也不知道太恒為什麼願意收他為徒。
很久以前,在君浮玉剛成為歸月的外門弟子時,和他發生過一次衝突。
當時她奉某內門弟子之命,替其煉一些固本培元的藥。因技藝不精,足足燒毀了兩批材料,才勉強煉出一匣。
送藥途中,君浮玉撞見了葉衿。他豢養的小鳥兒不知為何無精打采,於是非要搶她匣中的藥丸去喂鳥。
君浮玉婉言拒絕,葉衿就暴跳如雷,斥罵不已,威脅要將她趕出去。
那時候她剛拜入宗門,不願因此事生出風波,隻好被他搶走了藥匣,自己回去重新煉藥。
後來她一躍成為流光仙者座下首徒,宗中弟子不論師從哪位長老,都恭敬喚她一聲大師姐。
葉衿也不敢再對君浮玉無禮。
他雖性子乖張,但很是欺軟怕硬,被她狠狠磋磨幾次後,每每聽到君浮玉的名字,都風聲鶴唳繞著走,乖得像個傻乎乎的鵪鶉。
眼前他這副口無遮攔、無法無天的混賬作風,實在是太久違了。
側旁忽而響起清脆的鳥啼。君浮玉沿著聲音瞧過去,藤架上停著一隻小黃雀,伶仃細腿係著紅繩,十分精神抖擻。
她再伸手一摸,腰間掛著的木頭小藥匣冰涼堅硬,晃了晃,匣裡藥丸稀裡嘩啦地作響。
竟有這樣的天賜機緣,允她重新活一遭?
掐指粗略一算日子,距離歸月被滅,不多不少整整十年。
葉衿猶在扯開喉嚨辱罵,臟字如潺潺流水,噴湧而出。伴隨黃雀連綿起伏的嘰喳聲,吵得她腦袋隱隱作痛。
她實在懶得與這個死纏爛打的小混蛋糾纏,索性將他扔在原地,任他囉嗦,飛身躍上佩劍離開。
眼下,有一件事最為重要。
那就是找到謝無妄,趁其劍骨未成,及時斬殺,以防滅門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