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骨 肉(1 / 1)

歹竹出好筍 高山曉月 4918 字 1個月前

宋淩霜醒來已是晌午了。

她一睜眼,先四處張望,未曾瞧見秦雋的身影。

隨即,她的心沉了下來,秦雋他…走了。

秦雋居然在那甜湯裡下了蒙汗藥,他就這樣看著她傻乎乎的喝下去。

她的眼眸裡蘊滿了濕意,頗為自嘲的苦笑了兩聲,咬著嘴唇,淚如散珠,久久不絕。

他真是太殘忍了。

淚珠一滴一滴打濕了她的手,還有她手中攥緊的被褥。

小桃見她這樣難過,從懷中掏出個紅色的錦囊遞給宋淩霜,“小姐,秦大人交代你醒了把這個交給你,說是你遇上難處帶著這個錦囊去找……”

“誰要他的東西。”

宋淩霜將那錦囊隨手一丟,不知飛到了哪個犄角旮旯。

她掀開被子,打算出城追秦雋,她不甘心。

可小院的門又被鎖上了。

“父親,父親,放我出去!”宋淩霜瘋狂的拽門,拍門,她知道宋世皓或者郭氏一定在外頭。

她拚儘全力想要踹開這扇門,可除了發出銅鎖的撞擊聲,門依舊紋絲不動。

“放你出去做什麼?使團清晨就已經出發了,秦雋昨晚退了婚,還算他有點良心,將所有聘禮為你添妝。”宋世皓依舊十分淡漠。

“秦雋說了讓我等他三五年,我願意的,爹你開門啊。”她焦急的邊踹門邊拍著門。

“你給我閉嘴,秦雋提了,可我拒絕他了。三五年,你都二十歲了,他要是回不來你當一輩子老姑娘嗎?自己想想明白!”

關著就能想明白嗎?

門走不出去,就爬牆。

宋淩霜手腳並用要爬牆,小桃趕忙拉著她,勸阻道,“小姐,秦大人破曉就出發了。他昨晚在你身旁守了許久,就那樣握著你的手默默流淚,一直說抱歉。即便小姐今日順利爬出去,兆京城門也出不了,倘若老爺發現了,小姐你要何去何從呢?”

小桃的話,她雖然不愛聽,卻是中肯的。

她與秦雋現在隔得不是一道牆,一扇門,而是萬水千山,是這由不得他們選擇的時局。

“他的抱歉值幾個錢,我要秦雋回來,回來!”

宋淩霜已經情緒瀕臨崩潰,嚎啕大哭,她不敢想象,若秦雋不能回來,昨夜就是他們此生最後一麵,那樣模糊的一麵,她好不甘心。

這也不行,那也不對,為什麼,她這輩子就想和秦雋白首同心怎麼這麼難,她隻有這一個願望啊。

她癱坐在地上,就那樣哭著,哭到平靜下來。

一連三日,不吃不喝,滴水未進。

許是饑餓讓她清醒了些,也或許是人求生的本能,她在第四日撐了過來,隻是人開始愈發的陰鬱,沉悶。

她會偶爾聽到一些關於秦雋零散的消息,多是小桃在市井帶回的,也總是報喜不報憂,可能聽到,宋淩霜就會開心些,飯也會多吃幾口。

半個月前,宋傲雪在院子門口譏諷她,千挑萬選的郎君被彆人瞧上了,恥笑秦雋的新名頭是:“和親棋聖”、“十日尚書”、“探花麵首”。

換作以前,宋淩霜是要回擊的,可她沒有,隻是心下有些酸澀。

原來,還有人在討論秦雋啊。

好的名,壞的名,都好。

還有人能記得他。

她站起身,隔著漏窗溫柔笑著對宋傲雪說,“還有嗎?我還想聽和秦雋有關的,都想聽。”

可宋傲雪卻被嚇哭,跑了。

宋淩霜喃喃道,“跑什麼呢…我是真的很想聽的。”

小桃站在一旁泣不成聲。

**

一連兩個月,宋淩霜都很是安靜,一次門都沒出,飯菜也都是端到房間裡來的。

她經常癡癡的望著天空發呆,傻傻的笑著,看著她同秦雋親手栽種的綠梅垂淚。

偶爾她也抄抄經書,都是祈願秦雋能平安的。

許是因為最近宋淩霜乖的不像話,抑或是擔心宋淩霜憋出病來,宋世皓難得來敲門要她一起吃飯。

說是今天有人送了他一尾不錯的魚,是宋淩霜最喜歡的太湖銀魚,打算她乖巧的話順便再告知她秦雋的下落。

聽到宋世皓有秦雋的消息,宋淩霜便跑了出來,一同用餐。

“爹,吃菜啊。”宋淩霜笑的很諂媚。

郭氏與宋傲雪麵麵相覷,宋淩霜清減了不少,這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著實有些瘮得慌。

“我們的使團在路上,遭到四次刺殺,死了十多個將士。秦雋沒事,再有半月便能到西境了。”宋世皓吃了給她夾了一塊她最愛的魚肚。

聽聞有將士殞命,她有些難過,可秦雋沒事,她的又鬆了一口氣。

她將魚夾過來吃,可靠近唇邊的時候覺得有些腥,但也沒在意,宋府的廚子一向魚都是做的不好吃的。

夾到嘴裡咀嚼的時候,忽感有些膩,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不咽下去,宋世皓定會認為她騙到消息就整幺蛾子,那下次就聽不到秦雋的消息了。

她強作鎮定吃完了這頓飯,回到小院,卻愈發的不舒服。

“小桃,給我兩顆酸梅吃,那魚太肥了吃的有點犯膩味。”

“要不然還是找個大夫看看吧,小姐。”

小桃遞給她兩顆酸梅子,吃了宋淩霜倒是好多了。

“小姐…你這個月好像,沒有月事,以往雖然時間有前後,但…沒有是第一次。”

“秦雋他…每一次都有服藥的…許是沒什麼問題吧。”

宋淩霜回想起曾無意間聽過陸誠同秦雋說,藥吃多了秦雋可能今後都不會有孩子,讓他少服些,陸誠醫術精湛應該不會的信口開河的。

小桃見宋淩霜如此篤定也沒再多說什麼,可能真的是多慮了。

半個月過去了,宋淩霜越睡越久,動不動就犯困,惡心反胃的次數與日俱增,宋淩霜也有些慌了。

“小桃,怎麼辦?”

小桃也有些難辦,她雖然比宋淩霜大幾歲,可她也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娘,也隻能是將道聽途說告知宋淩霜,“這…小姐,萬一有了,你知道懷了多久嗎?”

宋淩霜有些驚慌,“最後一次…是中秋那晚。”

小桃算了算也快三個月了,麵露難色道,“月份小一些,聽聞可以落了的。”

“可,這是我同秦雋的骨肉。”宋淩霜並不想落了這個孩子。

小桃焦急的勸道,“小姐,你想生下來?這秦大人何時回來,能不能回來都是未知數,這月份大了如何藏得住啊?”

宋淩霜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萬一就是胃口不適呢,可能秦雋剛走的那幾日她不吃不喝把胃給弄傷了?

宋淩霜說道,“瞎想也是無用,我爹今日上值,你就騙郭氏說我感染風寒,要請大夫,快去快回。”

小桃急匆匆的跑出去,連路上撞到了林崇意都沒發現,拉了個醫者拚命往宋府方向跑。

大夫診了脈後,連連歎氣,“姑娘,你已有身孕三個月,快讓郎君來提親吧。”

聞言,宋淩霜自嘲一笑,郎君,她的郎君在西境音訊全無,生死未卜。

她撫了撫自己的小腹,歎了口氣,“望大夫守口如瓶,小桃。”

她示意小桃給大夫十兩銀子。

大夫樂嗬嗬走出門,卻正巧碰見了提前歸家的宋世皓,兩人撞到了一起,大夫的銀子從袖中滑落,宋世皓以為大夫是賊,兩人起了爭執。

宋淩霜出來的時候隻聽見大夫吼了一句,“是你家姑娘不守婦道與人珠胎暗結,不想給銀子就不想給,還來這麼一遭。”

宋世皓聞言怒不可遏,有些難以置信。

但當他隔著漏窗瞧見宋淩霜不自主往後退的動作和驚愕的表情,他便知道大夫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一腳踹開小院門,將宋淩霜拖了出來,一巴掌將宋淩霜甩到了地上。

宋淩霜被那一巴掌扇的腦袋都在嗡嗡作響,血從嘴角滲了出來。

“是本官失禮,請大夫給我一劑落胎藥,希望大夫守口如瓶。”宋世皓又掏出了二十兩銀子塞給他。

那大夫給了他三包藥說了些什麼悻悻的走了。

宋世皓氣的將宋淩霜連拖帶拽,一把她將她扔進了祠堂,囑咐小桃去煎藥,不許讓任何人,包括郭氏發現。

宋世皓一把掐住了宋淩霜的脖子,目眥欲裂。

“宋淩霜,你腹中的野種是誰的?”

“什麼意思?”宋淩霜有些沒聽懂。

“是林世子的,留下,是秦雋的,我打死你和這個野種。”

宋淩霜看著他這趨炎附勢的爹,很是失望,是權貴,不遵守人倫禮教可以寬恕,若是寒門,便該千夫所指,萬劫不複。

她的眼中燃起了倔強的光芒。

“自然是秦雋的骨肉,我與林崇意清清白白。”

“啪。”又是一耳光。

“你真以為我不敢打死你,我問過大夫你是在中秋前後懷的孽種,你明明知道秦雋要去西境不可能回來,還與他…做下這等不知廉恥的事情。我問你,是否秦雋強迫於你,你才被他沾了身子?”

“秦雋沒有強迫過我,一次都沒有,他視我若命,我是自願的。”宋淩霜直視著宋世皓的目光,她從前很怕這個父親,可現下她忽然不怎麼怕了。

宋世皓有些氣急,用手指一直指著她,“好啊好啊!好一個自願啊!小桃,把藥端進來,我親手喂她喝。”

“老爺,小姐…一時糊塗的。秦大人萬一回來了,知道小姐有事,知道您落了他的孩子,他不會善罷甘休的。還有林世子,林世子,他…很喜歡小姐的,很喜歡的。”小桃一直跪地磕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是她不能眼睜睜的看小姐被老爺折磨、被活活打死。

“你憑什麼認為一個天之驕子願意戴這樣潑天的綠帽子,會喜歡一個與人私相授受,不知自愛的女子?”

小桃語塞。

宋世皓一把奪過藥,捏住宋淩霜的下顎灌了下去。

誰知,宋淩霜居然全吐出來了。

“孽障!執迷不悟!”

宋世皓拿起了家法,那家法和衙門的板子,不相上下,他鉚足了氣力要打宋淩霜。

宋淩霜冷漠的看著家法,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宋世皓看著宋淩霜這樣的態度,舉起板子,是真的想打死她。

“哐當”一聲悶響。

祠堂的門被踹開,陽光照射進了這間昏暗的祠堂。

一抹紅色的身影閃在宋淩霜身前。

宋世皓的板子沒有打中宋淩霜,硬生生的打中了林崇意的脊背,紅色錦衣被打破,脊背皮開肉綻,宋淩霜被他結實的抱在懷裡,毫發無傷。

“林世子,小女敗壞門風,不值得世子傾心相待。請世子讓開,我要親手打死這個孽障。”

林崇意扶著宋淩霜站了起來,宋淩霜極為冷漠的看著她的父親,嗤笑了一聲。

她從心底裡厭惡她這個父親,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出爾反爾,看不起秦雋是個寒門探花,他們早就是一對眷侶,就不會有後麵種種的波折磨難。

“今日本世子定要保下她,宋大人要打她多少家法,至誠儘數替她受了。”

林崇意脊背筆直,背對著宋世皓,看到林崇意背上的傷,宋世皓是萬萬不敢再打了,那拿著家法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血,小姐,你裙子上有血!”小桃疾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