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願 滅(1 / 1)

歹竹出好筍 高山曉月 5951 字 1個月前

看著秦雋眼尾都有些紅了,宋淩霜拉了拉他的手,“自然是逗你的,不過今日我得早些回家,為你準備生辰賀禮。”

“好。”

宋淩霜雖有些底子,可終究多年未起舞,舞姿難免有些生疏,為此宋淩霜專程找了位教坊司的女教習來指點教導一番,日日在兆京醉心湖邊苦練著。

玉娘觀她舞姿後,隻覺騎虎難下。

不教她吧,銀子都收了。教她吧,要砸招牌的。

玉娘提議道,“宋小姐,要不咱們換一個,彆的什麼才藝,比如樂器可好?”

宋淩霜麵露難色,“樂器我不太會,而且挺難的,秦雋琴奏得極好,我怕他聽了我奏的樂曲之後,眉頭會打架,像這樣。”

她模仿了秦雋眉頭緊蹙的模樣,很是相像。

“秦雋?秦斐然?禮部秦侍郎?奕棋大賽的魁首?”

宋淩霜頗為得意的點了點頭,回答道,“是他。”

玉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宋小姐不用試了,奴家在教坊司曾聽聞,秦侍郎在刑部的時候就有不少女子在他麵前獻藝的,他不飲酒,也不尋歡,有些清心寡欲。我們私下一度懷疑秦侍郎有隱疾,後來刑部的大人才告訴我們,他十分愛重一位喜著綠衣的姑娘,喚作箐箐,旁的女子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宋淩霜指了指自己,“玉娘姊姊,你看看我,我就是箐箐。”

“你?”玉娘打量了她好幾眼,除了頗有幾分姿色外,一無是處。

“玉娘姊姊,你再教教我?我很努力學的。”

玉娘經不住她的央求,最終還是傾囊相授了。

十日後,宋淩霜果真略有小成。

八月初二晚,宋淩霜將秦雋約到了醉心湖邊。

秦雋大致猜到了宋淩霜給他送什麼賀禮物。

對他而言,箐箐隻要有這個心思就是很好的,結果怎麼樣不太重要,況且以秦雋過往的生辰的經驗來看她的箐箐多半會出幺蛾子,他已經習慣了。

醉心湖旁開始燃起了煙花,宋淩霜穿著一襲銀色的衣裙,映著月光和璀璨的,顯得如夢似幻般,在月下翩翩起舞,風姿綽約如仙子一般。

玉娘同宋淩霜說,舞蹈功力不足,意境可以彌補,果然是真理。

秦雋看著她如此這般用心,很是歡喜,歡喜極了。

宋淩霜也很是開心,蹦蹦跳跳的就要過去找秦雋,可衣裙太長,她踩到裙擺,摔到了藕花中去。

宋淩霜被秦雋抱出來的時候滿身淤泥,兩人渾身臟兮兮的,還有些臭臭的。

她觀秦雋也不嫌棄她,抱的緊緊的,好像生怕她又掉下來。

手上還有未乾的淤泥,宋淩霜突發奇想就那樣點在秦雋的鼻尖上,秦雋也不惱,宋淩霜乾脆把他畫成了隻花貓。

宋淩霜靠在他懷裡,輕輕的同他說,“秦雋,生辰喜樂。”

“隻要有你,我每天都喜樂。”秦雋溫柔的回應她。

秦雋帶她回府,兩人沐浴後,宋淩霜為他煮了一晚雞湯長壽麵,他吃的很乾淨。

“箐箐,我今晚要譯一些文書,很快,等我。”

宋淩霜看秦雋譯的很認真,圈點批注,有的時候會思考一下措辭,昏暗的燭火也讓人覺得他熠熠生輝,光芒萬丈,可就這麼看著看著,她居然就撐著腦袋睡著了。

秦雋也不忍心吵醒她,就將她抱到了榻上,這樣癡癡的看著她酣睡的可愛模樣,眼神流露出綿綿愛意。

他的生辰願望就是希望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

可天不遂人願。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八月初三,勤政殿上,昭帝宣布了一件事,西境要求大晟派使臣出使商討邦交事宜。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可國書中附加了一個條件——大晟使團必須由奕棋大賽魁首秦雋率領。

同西境十三年的堅冰有望化解,眾大臣歡欣雀躍,隻有秦雋的眼眸晦暗不明。

昭帝嘉許道,“秦愛卿棋藝精湛,揚我大晟國威,生的也很是英俊,不愧為朕欽點的探花郎,還有老塗相和薑太傅看重之人。”

秦雋瞳孔微顫,隨即闔眸,應下了這個差事,無論他應不應都是他去。

因著他應的爽快,昭帝將他封為了禮部尚書,正二品。

秦雋跪地謝恩,心中對這尚書二字無限自嘲。

昭帝在朝堂承諾,若秦雋能與西境締結盟約,平安歸來,便破格拔擢他為左相。

什麼叫畫餅,這才是真的畫餅。

朝野上下人儘皆知,此去西境九死一生,沒有生還和回來機會的餅自然隨便畫。

要你賣命前再給你個甜頭,身前身後都讓你隻能讚一句,“陛下英明,天恩浩蕩。”

帝王權術,昭帝用的淋漓儘致。

秦雋並不怕死,若他孑然一身,做個孤膽忠臣為大晟出使又何妨,可他有了箐箐,他們已經做了真的夫妻,他如何能拋下她一人,做他最不齒的負心薄幸之人。

可他的麵上不能表露出任何情緒。

倘若被昭帝察覺,他的箐箐恐有殺生之禍,性命之危。

秦雋出大殿的時候,孟錦昀留住了他們故弄玄虛似的問道,“秦尚書可知,西境為何非你不可?”

秦雋輕哼一聲,回應道,“非我不可,多半是因為雲想公主對我青眼有加,您最多錦上添花一筆,不值一提。”

孟錦昀哈哈大笑,卑鄙小人的嘴臉展現的淋漓儘致。

“秦尚書英俊瀟灑,易俘獲女子芳心。可你那未過門的妻子要怎麼辦呢?小寡婦可不好當,不如割愛給我?”

他抬眸,世間萬物似乎都被他冰封了一般,下巴一揚。

“不勞孟相費心,她不會做寡婦的。秦某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孟相最好日日祈願我一去不回,某歸來之日,便是爾大限之期。”

話罷,秦雋邁著四方步走下了台階,映著朝陽,身長玉立,風華絕代。

孟錦昀對這個晚生是心生敬佩的,隻是,政敵拉攏不了,就要斬草除根。

秦雋策馬回府,先是去書房拿出了一幅塗瑉贈他的畫聖真跡,又去找了江成碧,最後,他去了宋府。

**

宋淩霜聽到了叩門聲,猜到了是秦雋來找她,歡快的從小院跑了出來。

門一開,宋淩霜就發現秦雋哭過,她從未見過秦雋如此失魂落魄。

宋淩霜拉著他走到了外麵,隻見秦雋淚水奪眶而出,而後狠狠的摟住了宋淩霜。

她預感到有不好的事要發生,可現下秦雋這樣難過,她輕輕的撫著秦雋的背。

“怎麼了秦雋,遇到了什麼難處了嘛?沒事的,我們一起麵對。”

許久,秦雋啞聲道,“箐箐,陛下讓我出使西境,我可能回不來了。”

聞言宋淩霜好似墜入了萬丈深淵,她知道此前出使西境的使團無一生還,陛下這是讓秦雋去送死啊。

宋淩霜故作鎮定的同秦雋說,“秦雋,我們把婚期提前吧,成親之後我隨你一道去西境,刀山火海我都伴著你,好嗎?”

秦雋搖了搖頭,閉上了眼,鴉羽似的睫毛已經沾滿了淚水。

他泣不成聲的說道,“陛下雖未明言,可他希望我去西境當駙馬。”

宋淩霜好像被人敲了一悶棍,“秦雋,你同陛下說,我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你不能娶公主的。大晟人才濟濟,換個人去不成嗎?你隻是探花,前頭有狀元還有榜眼的?”

“陛下的意思很明顯,我若不去,塗相會被移出太廟,太傅會受到牽連,陛下倘若知道你的存在,會殺了你的。”

秦雋的手輕撫著宋淩霜的臉頰,手指止不住的顫抖,宋淩霜知道,秦雋已然走投無路了。

秦雋顫聲說道,“箐箐,你聽好,我送了一份重禮給欽天監監正胡大人,他會坐實你福澤深厚的名氣,我也去求了江姑娘,她願意為你重塑完璧之身……”

聽到這裡,宋淩霜恍然大悟,“秦雋,你把我吃乾抹淨之後讓我嫁給彆人是嗎?”

秦雋哽咽道,“箐箐,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不在兆京,你身邊虎狼環伺,八月十七我就要隨使團出發,屆時鞭長莫及,愛莫能助。此去西境九死一生,我半成回來的把握都沒有…”

“我要是嫁給彆人你回來了怎麼辦?讓我和離改嫁給你?秦雋,你把我當什麼?”

秦雋久久的沉默,宋淩霜知道她說中了秦雋的想法,他現下無地自容。

宋淩霜思忖再三,也明白秦雋的無可奈何,她緩緩開口,“你給我個期限,我就能等,五年也好十年也罷我都等你。”

“箐箐,你今年十五歲,我如何開口讓你再等我,將你的青春蹉跎在我這個可能回不來的人身上嗎?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秦雋倚著牆壁滑著坐在了地下,淚如泉湧。

“可我願意啊。”

秦雋淚眼通紅。

“箐箐,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宋淩霜不死心,生拉硬拽秦雋去了孤山寺,見了禰通。

禰通見兩人這副生離死彆的模樣歎了口氣道,“我那個妹妹,對秦雋一見鐘情,要把他騙去西境當駙馬,你們倆的緣分,隻有這幾天了,珍惜吧。”

“禰通大師,你說我福澤深厚,我可以把我的福分分給秦雋嗎?我願意都給他,他能不能不去,或者平安歸來也好。”

禰通搖搖頭,“宋姑娘,你與秦雋有緣無份,你命定的夫君是林崇意林世子,秦雋此去,你們二人將天人永隔。”

“我不要。”宋淩霜情難自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秦雋也蹲下,為她拭淚,可他的眼淚也已經決堤。

“箐箐,不要自苦,我們還有幾日的緣分不是嗎?”

宋淩霜跪在地上,抓著禰通的袈裟,“你是西境的前太子,你救救秦雋好嗎?”

“我要是出麵,秦雋死的更快。”

禰通這才說出了原委,現在的小皇帝雲淵,十三歲,是他嫡親的弟弟,十多年前,他本是西境最受寵的太子,可大晟的使團來訪,他對薑青屏母親楚雲的家生丫鬟李相思一見鐘情,二人相約私奔,他父王大怒與大晟永斷邦交,並虐殺了大晟所有來使,將禰通廢了,逐出宗室,天道無常,李相思紅顏薄命,他們成婚沒多久就去世了,禰通不願意離開她,遁入空門就為了日日伴著她。

西境國富兵強,西境與其斬斷邦交,無人敢於大晟結交,因此大晟腹背受敵。

隻可惜,雲想看中了他。

昭帝將無所不用其極讓他出使西境。

宋淩霜捂住了耳朵,她一句都不想聽,反正都是說秦雋不會再回來了,他們絕無可能雲雲。

祭拜了四娘之後,宋淩霜和秦雋回了秦府,兩人沒說幾句話,小桃便來了,是宋世皓讓她把宋淩霜帶回來的,說宋淩霜不回去就把小桃趕出去,小桃也很是為難,就磨磨蹭蹭出來了。

“小姐,最遲晚膳前,也是要回去的。”

宋淩霜懨懨的,什麼都不想理,就想這幾天日日看著秦雋,這樣都不行。

“箐箐,這是我所有的財物,都在這冊子上,字據我昨日便立好了,都贈予你。”

秦雋講的話和交代後事一樣,後麵秦雋嘰嘰咕咕說了什麼她也聽不見。

宋淩霜的心裡很不是滋味,紅了眼眶,也不說話。

“箐箐,這幾天想讓我陪你做什麼?我都伴著你。”

宋淩霜就那樣抱著他,聽著他的心跳聲,淚水漸漸在秦雋的衣服上暈染開,秦雋就這樣撫摸著她的秀發,安撫著她,她卻越哭越大聲,哭的聲音都啞了,眼睛腫的和桃子一樣。

秦雋隻是準備好熱雞蛋幫她輕輕的在眼皮上滾來滾去。

“箐箐,你再這樣哭會瞎的。”

秦雋也有些鼻音,但情緒控製的比宋淩霜好一些。

許久許久,宋淩霜才停止了啜泣,哭的腦子都是發蒙的,說些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我幫你做了很多衣服,你都帶去穿吧。”

“好。”

“我還做了很多凍瘡膏,你也都帶走吧。”

“好。”

“秦雋,你真的會帶我去雪原州嗎?”

“若我能回來我一定帶你去,玉泉村已經沒有了,我家在半山腰是間竹屋,整個村子隻有我家在半山腰,很好找的。”

“我爹要是逼我嫁人怎麼辦?”

“箐箐,那你就嫁。一年,三年,五年,十年,隻要我還能活著回來,天涯海角我也把你尋回來。”

“可是我不想嫁彆人。”

“嫁給彆人也沒關係,不要是林崇意就好。箐箐,我隻求你一件事,你好好活著好嗎?我若死了,你就替我看看這世間萬千繁華,天上人間,我們總會相見的。”

宋淩霜有些好奇,“為什麼不是林崇意就好?”

秦雋隻是沉默,下頜崩的很緊。

“也沒什麼,我…不太喜歡他。”隨即摸摸她胡思亂想的小腦袋,“想想明天做什麼,我們還有十二天,還能陪你十二天,不好嗎?”

“好。”宋淩霜懂事的點了點頭。

**

“小姐,要回去了,不然明天腿斷了就出不來了。”

宋淩霜回家就睡睡醒醒哭哭,周而複始,可是這樣昏昏沉沉是不對的。

往後的十天,兩人去泛舟湖上,放風箏,逛街,去拜祭了塗相,去了流民營,去了夕照山看落日,去棋館與人對弈,秦雋給宋淩霜買了很多首飾和漂亮衣服,胭脂水粉,又約了刑部的故舊兌現了那一日“改日一聚”的諾言。

可自從知道要去西境之後,秦雋與宋淩霜便未有親密的舉動了,宋淩霜試探過多回,秦雋卻說什麼也不肯了。

秦雋此生唯一的從心所欲,卻讓他最愛的人陷入了進退維穀之地。

一想到箐箐以後可能會麵臨的境地,他每一日都活在愧疚和痛苦的淩遲中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