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了磨人的下屬,公儀謹仰麵躺在榻上,觸手冰涼的傳訊玉筒覆在臉上,看不清神色。
扶清雪......為什麼還沒找到!
“陛下!有消息了!”孟夔興衝衝地跑來。
“說。”公儀謹快速坐起身來,將玉筒放在一旁。
“君後殿下離開仙府後,往、往北海去了......”
“北海?哈哈哈......”公儀謹驀然笑出聲,“夫人啊,看來你我,緣分不淺呐!”
王都剛催著他帶夫人去赴宴,眨眼她的蹤跡便出現在北海。
一抬頭,正好迎上孟夔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道:“有話直說。”
“夫人身邊,好像有過彆的氣息。”
公儀謹的笑容戛然滯住:“誰的?”
“臣不知道啊——實在、實在陌生,就是感覺很冰冷,像山上的雪一樣......不過隻是短暫停留一下,後來消失了。”
“那夫人現在身在何處?”
孟夔後退一步,低頭道:“還不清楚......隻知道在北海。”
“繼續查。”
“是!”
彆的氣息。
扶氏身邊有過彆人。
孟夔和他的幾個部屬,都是霧魔,通過氣息來追蹤和識彆。
像山上的雪一樣的氣息,會是誰的呢?
他在腦中將扶氏身邊的人都過了一遍,最終也沒能得出結果。
自己不在的時間裡,有彆人陪著她,即使隻是短暫地停留——可是這麼短的時間,能夠留下散不去的氣息,證明二人離得很近、且那個人,實力強大。
心口密密麻麻爬上一陣酸意,異樣的情緒幾乎將他淹沒。
公儀謹本能地想伸手去拿長樂劍,餘光忽然瞥見蘇蘅的身影。
他眯了眯眼:“你來做什麼?”
蘇蘅不在乎他那副排斥的模樣,將手裡厚厚的一遝紙遞給他,道:“這是她們的名單,您要過目嗎?”
公儀謹不耐煩地擺手:“不要,你自己把人帶走就行。”
“好......多謝陛下。”
蘇蘅的麵色寧靜溫和,此刻內心十分滿足。
她利用和公儀謹的交易,換取蘇幽那一批養女們的自由和安全,今後,她們都不必被困在那一方天地,像一隻隻自在的鳥兒般,掙脫牢籠,飛入林間。
而她永遠為公儀謹效忠,獻上一切,至死方休。
她至今也忘不了初次見到那些養女們的模樣,昏暗狹小的環境裡,不得不為了一口吃的違背本心,自相殘殺。
她也忘不了一個陌生的姑娘,長著一雙清冷的眸子,瘦得過分的手遞來了珍藏已久的食物,隻為讓她有力氣和彆人鬥爭,有機會能出去。
後來,她終於成功走到了天光之下,成為了蘇幽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有了自己的名字,蘇蘅。
一次任務結束後,她趁養父不注意,悄悄溜去探望那個給她食物的人,卻遍尋不得,才知她走後,那個女子便毫無聲息地躺在角落裡,被草草扔了出去,屍骨無存。
蘇蘅將眼淚擦乾,如往常一樣回到蘇幽身邊,替他鏟除異己,穩定權力,做儘了傷天害理之事,身墜汙泥,手染鮮血。
她知道,這一生,罪無可恕。
漸漸的,養父越來越信任她,將她捧上了聖女的位置,很多重要的事都開始由她經手,蘇蘅有了可以著手調查那些養女們的機會,也終於知曉,她們不得不受製於蘇幽的原因——魔界血契。
養父這一生,給她的最後一項任務,便是臥底淩霄宗,伺機誅殺公儀謹。
接過這個任務時,她從未想過可以擺脫蘇幽,可以報仇雪恨。
在淩霄宗的那些日子,她的恨意達到頂峰,固執地恨著一切,嫉妒著彆人的幸福安寧,隻在無人之時,思念那一雙難忘的眼睛。
她願身墜阿鼻地獄,換那雙眼睛的主人重回世間。
最後她親自舉起長刀,指向蘇幽。
“蘇蘅?”公儀謹耐著性子又喊了她一遍。
蘇蘅這才回過神來,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公儀謹抿了抿嘴,猶豫著開口:“夫人身邊,好像出現了彆人。”
又是夫人。
蘇蘅暗中抖了一下,幸而公儀謹還不知曉她們曾經的對話。
“彆人......是誰?”
“孤不知道。”公儀謹麵露惱怒,“孤隻知,現在很生氣,惱火,很......不高興。”
最後幾個字很輕,幾乎藏在吐息裡。
蘇蘅對此經驗豐富,自然知道公儀謹為何有如此感受。
她想到扶清雪離開時決絕的模樣,一時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解答公儀謹的疑惑,要不要......
可是夫人,到底還喜不喜歡陛下呢?
陛下和她之間,有太多誤會和秘密,成婚百年,卻一直未曾開口。
扶清雪現在也不知,她從前的道侶有另一個身份吧。
“陛下喜愛君後殿下,自然不能容忍旁人在她身側。”
“孤不能容忍旁人,和喜不喜歡她有什麼乾係?”公儀謹緊緊盯著她,十分不解。
“陛下......喜歡,當然想獨占啊,彆的男子和夫人說話,玩鬨,您都會吃醋的。”
蘇蘅一字一句為他解釋道,心中卻暗暗疑惑,這公儀謹成親都一百多年了,居然和扶清雪是這樣過來的嗎?
什麼樣的石頭,百年也不懂這些情愛?
公儀謹想象了一番那個場景,難受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喜歡......便想獨占嗎?”
蘇蘅肯定道:“不爭不搶的人一般得不到所愛的,您難道能接受和彆人......分享她嗎?”
公儀謹“唰”地站起身,朝殿外高呼:“閔襄!”
狼耳少年飛快閃了進來:“陛下!”
“去北海。”
說著,他在乾坤戒裡挑選了件從前阿謹常穿的白衣,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儒雅的淩霄宗大師兄,王都少主。
“去......給明琚過生辰,早些去,孤親自、挑一挑生辰禮。”
他將四根鍛造完成的鎖鏈收好,語氣有些陰沉。
閔襄眨了下眼,不敢多問。
陛下這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哪裡像是真心去給北海王過生啊......倒像是要去捉人一般。
不過,好像的確是要捉人......捉那位棄陛下而去的君後。
說起來,這位惹得陛下喜怒不定的君後,到底是何許人也?
扶清雪此刻渾然不知,自己的前任道侶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她靜修了許久,經脈內靈力十分充沛,練完劍後,境界也有些鬆動。
相思適時端來了一杯溫茶,緩解她的疲憊。
茶煙嫋嫋裡,精致如畫的眉眼變得有些朦朧。
“相思,”扶清雪問道:“你是何時跟著七公子的?”
“奴出身紅塵,但體質特殊,曾被用心不良的散修企圖買回去做鼎爐,公子恰好出現,救下了奴,那一年,奴剛剛十六歲。”相思的聲音聽不出波動,似是那段悠遠的歲月,已經不能在她心上留下什麼痕跡了。
她接過扶清雪手中空了的茶盞放到桌上,又拿起無憂劍,細心地擦拭著。
因為劍主在側,所以無憂劍並不排斥她,柔和的劍息輕輕打在她手上,相思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少夫人的劍,很親近奴呢。”
“你沒有惡意,又替它清理劍身,它當然喜歡你。”
相思的臉上有了些笑意:“奴也很喜歡無憂。”
二人談話間,彆苑的陣法忽然傳來一陣響動,相思斂了笑容,將無憂劍放回扶清雪手中,快步前去查看。
扶清雪也察覺不對勁,當即提劍而上,鋒利的劍芒直指來者。
那人見狀,連忙後撤,卻被明斟的陣法困住,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易容法術被破解。
“相思,來看看認識嗎?”
相思湊過來,掌心貼著他臉部的骨骼細細摸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是大公子的人。”
“先帶回去吧,瞬便和七公子說一聲。”
刑訊逼供,她雖是不擅長,但也曾見過仙府審問叛徒的流程。
況且,她手裡還有“沁桃源”可用。
扶清雪利落地摘下他腰間的傳訊玉筒,遞到他麵前,言簡意賅:“打開。”
傳訊玉筒一般都需要本人的靈力才能解開,保護了主人的利益和隱私。
那人咬著牙,置若罔聞。
相思剛要動手,卻被扶清雪攔下,拿了個小瓷瓶,對著那人的臉便倒了下去:“相思,你離遠些,彆被影響了。”
“好。”
似苦似甜的香氣彌漫開來,那人的眼神也有了些飄忽不定,帶著一絲迷茫。
“沁桃源”是刑訊專用,雖然對付許多修為強大、神識堅韌的修者並不起效,上次對公儀謹能夠得逞,也有他不設防的緣故,加之扶清雪的蓄意勾引,方才讓他著了道。
可是眼前這人,修為並不算高深,隻是身法隱蔽,才被明夙派來做監聽的任務。
果然,扶清雪再次將玉筒放在他麵前時,他順從地使出靈力,打開了玉筒。
扶清雪找到明夙的名字,仿照先前的話語,給他發了過去:“暫無異常,請公子放心。”
明夙回複道:“繼續盯著。”
相思在一旁已經驚得瞪大了眼睛:“少夫人......這是什麼呀?可以給奴看一看嗎?”
扶清雪於是稍微蘸取了一滴,輕輕點在相思的眉心,問她:“想吃什麼?”
相思晃了晃神:“奴想吃八寶齋的櫻桃煎。”
扶清雪一笑:“等會去買。”
隨後揮揮手,相思猛地清醒過來:“夫人......好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