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積雪潔白無瑕,踩上去發出簌簌聲響。
公儀謹的院子裡很安靜,蘇蘅不知去了何處,空蕩蕩的。
屋內一室溫暖,公儀謹望著女子在燈下的側臉,心中一陣悸動。
光影勾勒出她纖秀的眉骨,卷翹的長街,玲瓏的鼻尖。
如一副美人畫。
他忍不住伸手撩起那腮邊一縷碎發,替她彆在耳後。
扶清雪沒有躲,任他的指腹滑過臉頰,又停留下來捧著。他的指節內側有常年習劍留下的繭,觸及嬌嫩的肌膚,有一絲癢意。
“夫人,怎麼不說話?”
她轉過頭,恰好避開了他的手:“我們何時啟程回宗門?”
早點回去,早點,和他分開。
公儀謹怔住,似乎未曾料到她會問這個,坐到她身側將她擁進懷裡,下頜搭在她肩頭,正好能嗅到發間淺香。
宗門,他才不想回呢。
堂堂魔君,窩囊地蹲在仙門,每日笑臉迎人,裝得一身正氣,時間久了,還真有點名門正道的樣子。
雖然他經脈內的力量,也的的確確是純粹的仙氣靈力。
那個阿謹,修煉倒是刻苦得很。
不過即使沒有魔氣又如何?
到時候凡是不服氣他的,儘數殺掉就好。
魔界向來崇尚武力,他會收服那些魔族的。
扶清雪見他莫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拉開他抱著自己的手臂,起身往內室去。
“夫人——”
公儀謹懷裡一空,連忙叫住她。
忽然,一陣詭異的波動襲來。
周圍的空間如同泛起波瀾的水麵,微微扭曲著,二人的靈力有些凝滯,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扶清雪當即喚來無憂劍,緊緊握在手中,公儀謹拉著她,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四周。
此時,整個定洲城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忽然各自亮起一道繁複的陣法,將滿城籠罩其中。
寂靜的郊外,賀蘭無咎和蘇幽並肩站著,麵上充滿期待。
“祭司大人借著蛟螭轉移了仙門的注意力,這戮靈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布下。”
戮靈陣,可以剿滅法陣內一切生機,甚至連修士也會被影響。
而賀蘭無咎的計劃,便是在陣法催動後,對外宣稱定洲城遭遇魔禍,又引發瘟疫,淪為死城,使得人們對其避之不及,不多加追查。
蘇幽嗬嗬一笑,眉眼間儘是得意:“待我功法大成,必會信守約定,為陛下奉上奇藥,助陛下長生。”
蘇幽明白公儀謹的強大,若是他想以武服人,魔族極有可能聽信與他,那自己執掌了百年的權力便要歸還。
這叫他怎麼甘心。
幸而在一處秘境裡,他得到了一本上古功法,需以大量凡人性命為祭,恰巧此時他得知,人皇身體愈發不好,曾也動過修行的念頭,奈何毫無靈脈仙骨,隻能眼睜睜看著身軀日益衰老。
於是,蘇幽找上了賀蘭無咎,很快,達成了合作。
這個人皇素來有明君之名,可他提出拿一城百姓性命交易時,居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真諷刺。
長生不老啊,果然是這些凡人永恒的追求,為此,可以舍棄一切。
不過某種程度上,他們兩人也很相似——都是舍不下手中無上權力。
畢竟,這種滋味太美妙了。
暗紫色的陣法一圈圈開始運轉,扶清雪和公儀謹忽然有些頭暈無力,撐著劍,勉強站直。
“夫人待在這勿動,我去看看!”
“好!”
危急關頭,她顧不得與他生氣,有些緊張地感應著周圍環境。
很奇怪。
她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而且還是在一向安寧的人界。
公儀謹走出院門,天色變得很深,杜瓔和離笙也跑出院外,皆感受到了異常。
“師兄,怎麼回事?”杜瓔的臉色不太好,陌生的情況本能地帶來恐慌。
“像是某種陣法,但是......也太邪門了些。”
說出這話,緊張之餘,公儀謹也暗暗唾棄自己。
“邪門”二字,居然會從他口中說出。
一個魔界主君。
離笙取出了一塊圓形的玉牌,指尖遊走,繪出幾道紋路。
幾息之後,玉牌劇烈顫抖起來,幾乎叫人握不住。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不止一重陣法。”
公儀謹當機立斷:“先出城看看吧。”
隻能祈禱陣法還未完全展開,不然,恐怕幾人便要困於陣中了。
在沒有弄清這個陣法是針對什麼時,逃離也是必要的。
公儀謹閃身進屋,拉住扶清雪:“夫人,我們先出城。”
忽然想起還有蘇蘅這個麻煩在,隻得硬著頭皮又去把她叫上一起走。
因為靈力凝滯的緣故,幾人很難禦劍,結伴著快速往城外奔跑。
城中的百姓沒有修士這麼敏銳,仍在熟睡之中,街道上十分空曠。
當下關頭,幾人十分默契,明白需得先出城去,確保自身安全,弄清陣法的來由,才能有辦法拯救這一城性命。
扶清雪猛地明白,係統為何之前那般異常,支支吾吾,在她問及靈石可有問題時,也刻意說“靈石沒有”。
原來問題在這。
風聲在耳畔呼嘯,她攥緊了劍柄,喘著氣,悄聲問係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係統拿著劇本,腦中滑過的儘是總部的一條條規定,最終咬咬牙道:【先出城去!到高處便能看清了!】
可是原書中,幾人根本沒能出城。
而生死一刹時,男主更是選擇撲向了蘇蘅,留女主在原地。
這件事對女主造成了極大的損傷,身體與心靈的痛苦,休養了許久也難以忘懷。
它把劇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哀歎,這次又該怎麼辦啊!
原書中說,幾人的狀態已經極為不好,被戮靈陣磨去了許多精力,氣息奄奄,而幾人拚儘全力,才將被封印的大門開啟了一條縫隙,而這極為短暫的時間裡,男主選擇將活下去的機會,贈予了蘇蘅。
那時夜幕沉沉,涼意浸透周身,而麵前這麵象征著生機的巨大城門,終於露出了一絲小縫,離笙用劍抵住推開,總算可容一人通過。
此時杜瓔和離笙當機立斷:“小師妹先走!出去聯係宗門!”
而公儀謹想也不想,抬手攔住女主,將一旁嚇得梨花帶雨的蘇蘅快速推了出去!
離笙的劍再也支撐不住,驟然斷裂,城門重又闔上,隔絕了一切。
女主呆呆地看著這一切,許久沒說出話來。
男主見到她的模樣,解釋說城內危險,蘇蘅嬌弱,身體堅持不了,她是自己的道侶,理應懂得謙讓,不要太心思狹隘,生死關頭都要去搶彆人的救命機會。
女主心碎不已,接著又是一番虐身虐心循環上演。
係統:【......】
雖然劇情已經看過很多次,但是仍然為虐文女主的處境無奈。
而此刻,幾人狂奔至城門口,也發覺了,此處已被牢牢封印,而體內靈力受阻,根本無法撬開。
“這是什麼時候布下的陣法?我們怎會毫無察覺?”離笙抹了把額角的汗珠,喘著氣。
公儀謹望著城門,腦中想到了什麼,立刻把蘇蘅拉到一邊,問道:“是不是你爹搞的鬼?”
蘇蘅麵色也有些蒼白,她搖搖頭,難得沒和他嗆聲:“我不知道。”
“你的魔氣是不是沒受影響?”
“是,可是......若我出手的話,豈不是要暴露?”
“不必你出手,”公儀謹站在暗處,看著正在破門的幾人,“等會你出去,找蘇幽。”
“你瘋了!我怎麼可能背叛我爹?”蘇蘅的聲音有些尖銳,引得幾人朝這裡看來。
“那這是什麼陣?彆說你不知道。”公儀謹冷笑,“反正蛟螭一事在蘇幽眼裡,你已經......算個背叛之人了。”
蘇蘅默了默,垂下頭道:“這是,戮靈陣。”
失傳已久的邪陣,開啟後可以竊掠陣內的生機,化為力量,為布陣之人所用。
果然是......蘇幽。
可這是人界,他居然也能如此肆無忌憚嗎?
戮靈陣惡毒無比,但唯有一點,布陣之人因為需要及時汲取力量的緣故,不能離開陣法太遠。
所以,蘇幽一定在附近!
不遠處忽然傳來幾人的驚呼,厚重的城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隙,離笙抓住時機,狠狠用劍抵住,幾人合力,露出了可容一人通過的距離。
係統忽然出聲:【小扶,彆難過呀!咱們回去就分手!】
扶清雪正有些疑惑,卻見公儀謹對著蘇蘅耳語幾句,然後將她從那條唯一的求生之路,推了出去。
下一瞬,離笙的手掌堅持不住,裂出條條血痕,鮮紅的血跡順著指節滴落。
“公儀謹!你做什麼!”杜瓔忍不住怒喝,“生死攸關,你也能為著一個女弟子昏了頭?”
“大師兄,你——”離笙收回手,拿帕子簡單包紮一下,看著那城門,麵色沉得幾乎能滴水。
【小扶......】
扶清雪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嘴角的笑有些蒼涼。
他選擇了救蘇蘅。
原來如此。
怪不得係統剛剛莫名叫自己不要難過。
阿謹他......這樣珍重蘇蘅嗎?
痛到有些麻木,身體上的虛弱一陣陣襲來。
戮靈陣對修士的影響不容小覷,體內的靈力逐漸稀少,她抱著劍,隻覺滿心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