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後的第十年(1 / 1)

伊純微失魂落魄捂著胸口走出酒店,心區痛得厲害,她已經分不清是單純的心臟出了問題還是彆的。

午後秋日的陽光同樣刺目,馬路邊上落葉紛紛揚揚,鼻息間儘是冷冽的秋風,她堅持走了幾步,然後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恍惚中,她想起了大二那年寒假和唐宋的初見。

那時她在一家火鍋店兼職做服務員。

淩晨兩點,店裡走進一位與火鍋店格格不入的客人。

那人身高腿長,穿著一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裝和皮鞋。她記得他不像其他有錢人一樣喜歡戴價值動輒幾百上千萬的腕表。

像他這樣的有錢人,一般前呼後擁隻出入高檔場所,很少會單獨出現在這種人均消費99的火鍋店,可能是夜深了,附近的餐飲店大多樹數都快打烊了,也可能是碰巧路過,心血來潮就走進來了。

那人坐姿端正,仿佛在吃國宴一般正經,伊純微覺得新奇,多看了兩眼,然後發現他隻吃了幾口就停下了筷子,似乎不合胃口,吃不習慣。

也是,這裡的食材一般就是批發價進貨,成本低,不值什麼錢,也就蔬菜新鮮些,但也算不上乾淨,普通的餐飲店彆想有幾家是真的乾淨的,好在有高溫消毒,口感自然也不能要求太多。

不過很快伊純微就顧不及注意他了,因為店裡還有另一桌麻煩的客人。

那桌客人從晚上9點喝到了淩晨兩點,東西沒吃多少,酒沒少喝,那桌點了很啤酒,合計消費五百出頭,他的另外兩個同伴提前走了,還剩他一個人在喝。

老同事讓伊純微盯緊他,這種醉漢最容易逃單,如果他逃單了,主要區域負責的服務員要自掏腰包填補窟窿。

果不其然,那醉漢最後真的想逃單,他搖搖晃晃就起身想往外走,老同事問他去哪裡,他臭著臉罵罵咧咧:“上個廁所不行啊!”

老同事讓伊純微跟上去看看他要乾什麼,伊純微也怕今天白乾,就跟了上去,那醉漢經過廁所沒進去,反而朝著大門口徑直而出。

因為有伊純微緊跟著,醉漢在街上晃了半天才麵色難看回來。

伊純微的行為惹怒了這個想借酒醉想逃單的顧客。

醉漢沒逃單成功,回來後破口大罵,並報複性扇了伊純微一巴掌。

伊純微捂住被扇得麻痹的左臉,耳朵嗡嗡作響,有短暫性的失聰,她沒有忍住屈辱,選擇回敬對方相同的問候父母的字眼。

“你不是喜歡跟我嗎,我讓你跟!”醉漢怒發衝冠拽著伊純微的胳膊把她拖進男廁所。

伊純微拚死反抗讓醉漢怒火中燒,繼而把她摁到地上毆打,邊打邊罵:“臭biao子,我讓你跟,看你還敢不敢跟我。”

男女的力量懸殊,有著天然的天塹,伊純微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敵得過一個身材肥壯的醉酒男人?

最終是店裡剩下的另一位特殊的顧客及時解救了伊純微。

唐宋迅速按住了醉漢,並叫伊純微另外兩個同事報警,一男一女,男的未成年的樣子,女的四五十了,兩個都猶猶豫豫沒動作。

唐宋見狀自己掏出手機打了110。

伊純微想到自己從小到大的悲慘遭遇,一時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顧衝到後廚拿了把菜刀回來就要和醉漢同歸於儘。

唐宋奪走了伊純微手裡的刀,不停安撫她:“冷靜,我們已經報了警,警察很快就會來處理,如果你把他砍死了,那你就會從受害者變成殺人犯,你聽我的,我幫你請律師,保證讓他幾年出不來。”

“我現在就要他死!”伊純微死死盯住那個爬起來的肥胖身軀:“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我要砍死這個社會敗類!”

唐宋和其他人聽了具是一驚,被少女決絕的眼神震懾住了。

最後伊純微當然沒能如願。

警察很快就趕到,把醉酒打人的醉漢拷走。

在唐宋的有意促成之下,醉漢最終判了兩年九個月有期徒刑。

在那之後不久,伊純微一次半夜跳樓被室友毛果芸救下,唐宋得知後,帶伊純微去看心理醫生,並資助她讀書,讓她安心呆在校園,不必再去做那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兼職。

並且在她畢業後考慮到她的心理狀態暫時不適合工作,主動給她提供住處,安排她的一切生活事宜,時不時來看望她。

人心都是貪的,麵對這樣成熟穩重英俊多金不圖回報有對自己關懷備至的單身男士,哪個涉世不深的女生能不淪陷呢?

伊純微也不能免俗,她愛上了唐宋。

每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

可惜這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是啊,她這樣糟糕的人怎麼配得上他呢?

剛開始伊純微並不清楚唐宋家裡到底多有錢,隻以為他是普通的富二代,後來才逐漸知道他家到底有多富。

唐宋身為世界500強名列前茅企業創始人唯一的繼承人,淨資產超過千億,普通人能得他餘額尾數就夠瀟灑一輩子了。

上流社會無數千金小姐前仆後繼隻為得他一個笑臉,他又怎麼會看得上一無所有隨手救下的灰姑娘呢。

伊純微空有一身漂亮的皮囊,除此之外再無拿得出手的東西。

隻有像薑小姐那樣出身高貴才貌雙全的名門千金才配得上他吧,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他們確實很般配。

伊純微終於放下執念,此刻真心祝福他們白頭偕老。

她倒下的那一刻隻希望自己就此永遠解脫。

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她已經毫無留戀。

好累,好想睡一覺,做一場永不醒來的夢。

那些情情愛愛都無所謂了,她迫切地想結束這段毫無意義的人生旅途。

張泊橋剛把車停穩,抬頭遠遠就看見熟悉的身影倒在路邊,他立刻解下安全帶下車,車門都來不及關就衝上去。

他首先查看她的的生命體征,心率極快,呼吸微弱,他不懂醫,於是立馬把人抱起來放到車上,隨後啟動車子油門踩到底去最近的醫院。

搶救室外,張泊橋撥通唐宋電話,簡單說明情況和報完醫院地址後他就掛了電話。

他不關心唐宋會不會來,他現在全身心係在躺在搶救室內的伊純微身上。

過了一個鐘,搶救室的自動感應門徐徐打開,醫生對張泊橋宣告最終的死亡結果:“病人急性心肌梗塞,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死亡。”

張泊橋聞言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了地上,碎裂的屏幕形同他此刻的心,他麵色霎那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險些站不穩,醫生扶住他:“請節哀。”

張泊橋雙手顫抖著簽下名字,深藏多年的隱秘心思還沒見光就再也沒機會表露了。

唐宋接到電話匆匆趕到醫院,見到的是蓋上白布被護士推出來的屍體,他痛苦地合上雙眼,名為痛苦的情緒此刻填滿胸腔。

張泊橋雙目猩紅看向唐宋,眼裡的憎恨快要凝為實質。

沒有人知道,他當年原本打算離職回家繼承家業,卻因為喜歡上伊純微而改變主意甘願一直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助理。

張泊橋迎麵就朝唐宋臉上打一拳,旋即揪起唐宋的衣領質問:“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唐宋狼狽失神望著那一片白,張了張口,說不出一個字。

他到底對她說了什麼呢?

此刻一點都想不起來。

明知道她身體不好,但他還是一意孤行無視她的苦苦哀求而狠心一刀兩斷。

……

伊純微死後,張泊橋立馬辭職遠走他鄉。

唐宋取消了和薑令與的婚約,隨後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

他後來搬進了伊純微生前住的江邊彆墅。在那裡他可以睹物思人,但也容易觸景生情。唐宋整夜整夜睡不著,對伊純微的愛意與日俱增,他每天都在思念與悔恨中度過,但他愛的人已經死了。

都是失去了才知道後悔,可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他痛恨自己為什麼就沒有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

追悔莫及,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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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純微死後的第十年,唐宋走上人生巔峰,他讓綠洲集團從世界500強中遊強勢擠到了世界第一。

伊純微忌日那天,午後傾盤大雨,墓碑前擺著的兩束鮮花被雨淋濕。

唐宋和張泊橋皆是身穿純黑西裝,各撐著一把黑傘一左一右站在墓碑前,誰也沒有和對方說話。

唐宋無言望著墓碑上的黑白照,墓碑主人永遠停留在了最美的年紀,她死在了他愛上她的那一年,而他獨自承受了失去她的十年。

雨幕中傳來張泊橋的聲音:“恭喜啊,世界首富,聽說你還沒結婚?”

唐宋紋絲不動,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雨滴劈啪打在傘麵,大滴的雨水濺濕了他的皮鞋,這雙鞋是他初見伊純微時穿的那雙。

張泊橋見他不回答,於是自顧自再次說話,隻是語氣算不上友好:“人在的時候你不珍惜,人死了你反而挺癡情,這算什麼?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張泊橋說完轉身離開,他背後的人在墓碑前站了整整一天,直到夜深雨都停了都沒回去。

雨後的清晨,唐宋眼神眷戀地撫上墓碑上的照片:“我很想你……”

三天後,張泊橋聽說唐宋病重,他知道時,唐宋人已經在icu已經躺兩天了,即將不久於人世。

張泊橋還挺意外,他去了醫院見唐宋最後一麵。

不過三天沒見,唐宋大變樣,他形銷骨立白發橫生躺在病床上,瘦的快脫相了,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說他和守在重症監護室外的父母同輩也不為過。

其實早有端倪,他這幾年越來越瘦,隻是看著精神還行,白發也不多。

唐宋看到張泊橋來探望,他伸手顫顫巍巍按響呼叫鈴讓護士放人進來。

護士認真叮囑張泊橋:“隻允許探視十分鐘,時間一到,請立馬出來。”

“好。”張泊橋點頭同意。

這家私人醫院的重症監護室一次隻允許進一個人,在張泊橋來之前,他已經和父母說過遺言了。

張泊橋站在病床前表情複雜看著快不成人形的唐宋。

風光無限的世界首富,如今已經奄奄一息。監護儀顯示他此時的各項生命體征不容樂觀,醫護人員隨時可能要準備搶救。

唐宋解開自己的氧氣罩對張泊橋說:“你…你說對了,我…真的活該,悔恨折……折磨了我整整…整整十年……”

唐宋斷斷續續說完這段話就閉上了眼睛,十年心結,他死都沒能釋懷。

監護儀滴滴滴發出警報聲,血氧值突然降至70以下,並且數值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往下降,心率同時跌出正常範圍,血壓瞬間飆升又急劇下降。

一大批醫生護士奔跑而來圍到唐宋身邊進行搶救。

張泊橋被禮貌請出重症監護室。

半小時後,病人搶救無效宣告死亡,享年四十歲。

病人家屬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有在得知噩耗的第一時間情緒失控。

唐宋的父親攙扶住麵色蒼白差點軟癱在地的妻子,扶著妻子走到牆根下的椅子上坐穩後,他才握著護士遞來的筆在死亡通知書上簽名。

張泊橋看著透明玻璃窗內被摘除各項儀器的遺體,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