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日熱過一日,欒枝翻出去年的兩件夏衣,想著漿洗一下,去去黴氣,誰知剛下水,還沒怎麼用力,袖子就搓爛了一個。看著滿盆的衣物殘骸,她所幸拖上棠花和隔壁莊嬸兒,一起去布行買幾身衣物。
“莊嬸兒,你看這個,摸著輕薄又透氣的,可以拿來做件對襟短衫,”欒枝扯過一匹草綠青竹暗紋的料子,轉頭問旁邊莊嬸兒的意見。
“這個當上衣顏色太重,會頭重腳輕,要不拿這匹月牙白的裁個短襟,這個草綠的做個百褶裙或長褲,夏天看著也清爽。”莊雲舒邊說著,邊將兩批料子疊在一起,給欒枝展示效果。
欒枝點點頭,這樣一看確實不錯!
棠花一進店就不知竄去了哪裡,此時忽然勾頭湊過來,踮腳扒在貨櫃上,拍拍上麵的兩匹料子,“我也要這個,我要跟阿姐穿一樣的!”
自從姐妹倆戴著一樣的頭巾和圍裙,穿出去賣餛飩被人誇了之後,棠花就熱衷於跟欒枝穿一樣的衣服。雖然兩人換來換去就那兩三件,但每每都是穿同色係出門,現在好容易能穿個一模一樣地,小孩子跳著腳也要這個配色。
櫃台裡的賣貨娘子見狀,一連串兒的好話說出口,“哎呀,你們姐妹倆長得真像,再穿個一樣兒的出門,走在路上都得惹人多看幾眼,”她又轉頭問欒枝,“那這位娘子,是裁了布回家,還是在店裡做成衣呢?”
“在店裡做如何作價?”
“不貴,我看兩位小娘子的身形,做兩套衣裙隻消四十尺布就行,今年的夏布便宜,五文錢一尺,工費用更是隻消這布價的兩成,小娘子付了定金,三日後即可來拿貨!”賣貨娘子說著就要拿了櫃台上的木尺量布裁剪。
莊雲舒在一旁上手攔住,“先不著急量,我們再看看其他款式。”
她邊說著,邊把欒枝拉到一邊,“買成衣哪有買些布回家自己做劃算,做一套你穿的二十尺布也儘夠了,何況棠花身量小,哪裡能用得了這麼多布。你在這店裡做,她給你量多了不說,還平白多了四十文的工費。你能隻做一身衣服嗎?再加一套,馬上百十文就出去了!”
“你看看我身上這件,才用了十八尺布。”怕說服不了大手大腳的欒枝,莊雲舒扯了袖子給她看自己這現成兒的衣服。
欒枝一臉為難,雖說加工費有些貴,但若是以她的手藝,等做完這兩套衣服,估摸著都該入冬了,能直接穿棉衣了。
許是想到了上次教欒枝縫圍裙的事兒,莊雲舒低頭一笑,“若是你信得過我,不若我來幫你裁製衣服吧。”
“真的嗎!”欒枝先是驚喜,而後又搖了搖頭。她是信得過莊嫂子的手藝,看她素日裡的搭配就知道美商一定在線,但裁剪件衣服可不是容易事兒,勞心勞力,還費時費眼,自己不好平白占人家便宜。
莊雲舒一看欒枝這樣,知道她是不好意思麻煩自己,“這樣吧,一套衣服你與我十文錢,所幸我天天在家也沒有事做,你當是照顧照顧我的生意!”
她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欒枝也隻好答應。
這邊商定好,莊雲舒轉頭又挑了一匹雲山藍的流水紋料子,說是要給她兒子也添件衣服。
付了錢,三人背著料子剛出了門,欒枝轉頭看見棠花額頭上紅腫發亮的大包,這是昨日傍晚在河邊賣餛飩時被被蚊子咬的,小孩子皮肉嫩,最招這些蚊蟲了。想了想,三人又拐去了香粉店,欒枝挑了一瓶薄荷花露,那店主推薦說,晚上洗澡的時候灑幾滴在水裡,既清涼解暑又能防蚊蟲叮咬!
從香粉店出來,三人又在一個賣首飾的小攤上停留,挑了半天,莊雲舒買了個祥雲紋的綠檀簪子,欒枝不會盤頭發,平日裡也是紮辮子居多,隻買了個白底編花的綠頭繩兒,棠花選了個一樣款式的紅頭繩。
欒枝正幫莊雲舒調整頭上的簪子,就聽得旁邊一聲咕嚕嚕~,低頭一看,棠花捂著肚子不好意思地衝她笑。
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到了正南,現下反應過來,欒枝才覺得又渴又累,三人所幸找了家麵攤兒,先猛灌了老板送的一壺薄荷水,又點了三碗涼麵,悠哉悠哉吃完方回了家。
欒枝與莊雲舒一路說笑著,這邊剛拐進桂花巷,就看自家門前柴兆窩成大大的一團,頭抵著門縫不知在乾些什麼。
“嘬嘬!大黃,拜拜!”柴兆在門外喊了一聲,裡頭大黃右爪一抬,撓了撓門縫。
這可給柴兆稀罕的,恨不得把手從門縫裡伸進去擼擼狗頭。也不知道欒枝和棠花咋養得狗,竟然能聽懂人話,這狗也太有意思了!柴兆玩入了迷,直到欒枝在背後叫他一聲兒才反應過來。
待開了門,柴兆終於摸到了狗頭,隻是大黃客氣地讓他摸了一下,就興奮地跟在棠花和欒枝腳邊繞。
柴兆直起身跟欒枝說話,“昨日關文鬆來告訴我,哦,就是我兄弟,平日裡負責巡查百福橋那塊,”略解釋了下,他繼續說道,”百福橋那邊空出來個位置,上頭交代了讓留給你呢!欒枝,你可以去百福橋擺攤兒賣餛飩啦!”
柴兆一臉興奮,這樣他想吃餛飩就能直接去百福橋找欒枝啦!
“上頭?上頭是誰?”一聽到與縣衙有關的事情,欒枝的精神立刻就緊張起來。
“說是縣令夫人呢,欒枝,你怎麼認識的縣令夫人?”乍一聽這個消息,柴兆也是一臉疑惑。
欒枝心裡有些複雜,董夫人竟然把她的話記在了心上!那日教她做泡泡餛飩的時候,自己隻是隨口說了一句,要是能在百福橋有個小攤兒就好了,她竟真辦成了這件事!
在她心裡,那縣衙就像個洞穴一般,裡頭全是豺狼虎豹這些吃人的玩意兒,董夫人突然這般作為,讓她實在不知道如何回應。是她純是個好心人,還是這背後又有些什麼陷阱。
心中糾結了一陣,欒枝還是決定信這一回,去!
需要做的準備工作不多,欒枝加緊采購了兩摞碗勺,並買了用來洗碗的兩個木桶,柴大舅幫著低價搞了六套桌椅,柴兆幫著她拉了過去。
第一天出攤兒,欒枝特意早去了些,柴兆在前頭拉著板車引路,她在後頭推著小車跟著,棠花一手一個大木桶墜在最後。
她們一行到的時候,旁邊已經支起了一個賣燒餅的攤子。
丁老漢站在烤爐後,低頭剛貼了一個餅子,一抬眼就見一個衙役帶著兩個小娘子過來了,雖然心中有些好奇,但也不敢直勾勾地看,隻餘光不住地往這邊瞟。
欒枝這才意識到柴兆的用意,他跟著來走這一趟,以後肯定能免去些不必要麻煩。
果然,便宜馬上就來了。
這邊擺好桌椅,柴兆跟欒枝說,他今天值晚班,等他下了值,再來幫她把桌椅拉回去。
旁邊賣燒餅的老漢試探著開口,“大人,若是家遠,可將桌椅寄存在後頭的倉庫裡,每月隻要交上三十文,就可賃半間空屋來用。”
瞌睡送來了枕頭,欒枝喜不自勝,她正想著難道家裡還要添輛板車每日收放這些桌椅不成,就聽聞就近有倉庫可以租用。
她趕緊道了聲謝,眼見天色還早,就準備先去租一間,這樣今日收攤也省得將這些重物搬來搬去了。
順著那老丈的指引,欒枝進了臨街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子,鋪子門麵很小,隻一個夥計坐在櫃台裡,聽聞她的來意,那夥計問了她鋪子的位置,就帶著她拐進了旁邊的一個小巷。
“呐,這間倉房離娘子你的攤子最近,正巧是原來你那個鋪位上的人租的,剛空了沒兩天,沒落什麼灰,還乾淨著呢!”夥計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屋子大小的空間,不大,但摞放些桌椅板凳正好。
經他這麼一說,欒枝忽然反映過來,她的攤位就是第一次進城逛夜市時吃餛飩的攤位!
原來賣餛飩的兩個攤主呢!不能是被人給趕走了吧?欒枝心裡一驚,試探著問起夥計可知曉內情。
“哦,那倆夫妻啊,聽說是兒子在通州的生意做大了,特接了老兩口去養老呢!這可給兩人歡喜地,逢人就誇兒子孝順,半條街都知道他們要去跟兒子享福了!”那夥計笑著搖了搖頭,似是也很為他們歡喜。
呼——!
欒枝放下心來,不是因為自己才搬走的就好,要不她可真是於心難安了。
轉念又一想,她這是直接接了原來餛飩鋪的客源,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果然,待鋪子鋪展開,有好些老客上來就要一碗雞湯餛飩,欒枝隻好指著托著包好的一盤餛飩跟她們推銷,“大娘,我們這有鹹蛋黃鮮肉的,還有韭菜鮮肉的和香菇鮮肉的,您看要哪樣?”
孫大娘這才發覺這攤子換了主人,忙問道,“喲!阿孟去哪了,何時換成的你?”
這話問的很不客氣了,欒枝也不生氣,仍好聲好氣地跟她解釋,“這我就不清楚了,今日元寶餛飩鋪第一天開攤兒,每碗餛飩減一文錢,大娘可要來碗嘗嘗?”
“你這餛飩如何賣的?”孫大娘朝欒枝努努嘴。
“原價小份八個十文,大份十六個十六文,現在八個隻需九文錢,十六個隻需十五文錢!”欒枝報價。
“哎呦,竟如此貴,阿孟一碗餛飩不過才要六文錢!我買了多年都是如此,怎得你一來便要漲價?”孫大娘搖搖頭,抱著懷裡孫女就要走。
“大娘你且看我這餛飩的個頭,裡頭可都是實打實的肉餡兒,一個可抵得上原來的兩個大小!”欒枝往前遞了遞托盤。
孫大娘一看,那餛飩個個白胖,都有自個兒孫女的拳頭大小了。
見大娘有些意動,欒枝又在一旁加了把火,“大娘來份三拚嘗嘗可好,權作是換換口味?”
“行吧,給我來一小份!”孫大娘抱著孫女落座。
欒枝和棠花對視一眼,覺得這第一單開得甚是不易。
不多時,一碗三拚餛飩端上了桌,棠花特意拿了個小碗過去,說是可以涼涼餛飩方便大娘喂孫女。
孫大娘道了聲謝,先拿起勺子攪了攪。這八個餛飩在鍋裡煮過,如今看著又大了一些,實實在在地飄在湯碗裡顯得分量十足。
暗暗點了點頭,孫大娘舀了一個進嘴。
嗯!好吃!
沒想到竟是這般彈牙的滋味,跟阿孟的厚皮餛飩完全是兩個味道,吃完嘴裡還有一股香油味兒,看來這小娘子用的材料極好。
孫大娘放下心,覺得自己這九文錢花得挺值。懷裡的小孫女也聞到味道,啊嗚啊嗚地要吃,她將餛飩餡兒舀碎,喂了一勺給小孫孫,這邊剛入嘴,小孩兒立刻將嘴裡的餛飩嚼吧了兩下咽下肚,複又張嘴示意自己還要。
平日裡挑食的孫女現在急著要吃飯,這可給孫大娘喜地笑開了眼,一勺一勺喂的歡快。
天邊漸漸染上霞色,小攤也慢慢上了人。第一波是放學的娃兒們,有的是家人領過來的,有的是見了個新攤子自己好奇過來吃的,六張桌子不多時就坐滿了。
棠花把折疊小桌在旁邊的大柳樹下擺上,招呼兩個人坐下,回頭順手收了桌上兩個吃空的餛飩碗,將懷裡的銅板扔進藤筐,又趕緊蹲在小推車後洗那堆了滿滿一盆的碗。
欒枝抽空包了幾個餛飩,這邊鍋裡的水已經開了,大笊籬一撈,忙給旁邊等著的客人送了過去。
手忙腳亂地撐過第一波,夜色昏沉下來,逛夜市的人又出動了,兩人一碗水都沒喝完,又忙起來了。
包餛飩、下餛飩、收空碗、洗空碗,直到十斤肉剁成的三大盆餡兒都包完了,夜市還未開至一半,周圍人來人往地,仍有些人要往攤子上坐,欒枝隻好過去跟人道歉,說明東西已經賣完。
兩人瞅準空隙急忙將攤子撤了,把桌椅板凳俱搬進倉房才敢坐下來歇一口氣。
“阿姐,我要累死了!”棠花癱坐在凳子上,背後靠著桌子,一臉疲憊。
欒枝也是累極,沒想到這夜市竟有這麼高的人流量,今日多準備了三成材料都沒能撐過一半時間,看來明日要再多備幾斤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