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匪(1 / 1)

晨起時,雪絨把小五的籠子從樹蔭下搬到太陽底下讓它享受日光,眼下太陽逐漸西斜,她又將籠子搬了回去。

雲蓁越發覺著這丫頭選得不錯,又衷心又體貼,明白她心底裡是怕蛇的,於是替她悉心照料起了小五。

“殿下不是喜歡蛇嗎,怎將籠子鎖得那般嚴實,不若臣幫殿下將蛇放出嬉耍一番?”

連雪絨都看得出她怕蛇,他那雙陰毒的眼睛又怎會看不出?

雲蓁懶得理他,搖著搖椅閉目養神。

來人臉皮厚,直接進她的後院也就罷了,還坐在了她一側的石椅上,甚至,喚了個欽吾衛給他端來了蓮子湯。

雲蓁眯眼,“不曾聽聞欽吾監這般清閒啊?”

“自是比不上殿下事務纏身,剛見完令國公又去見了階下囚。”

長公主府上下全是他的人,雲蓁一想到成日被這雙眼監視就渾身不自在,或許能將他們趕走呢?

“欽吾衛什麼也不怕。”

雲蓁抬眸望去,身側的沈今鶴又換上了玄色蟒袍,正自在地喝著蓮子湯,神情慵懶,一副已將長公主府當成他的欽吾監的主子姿態。

雲蓁起身,如今院中有兩條蛇,一條毒蛇,一條比毒蛇還極凶窮惡的蟒,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除了那樁談好的買賣,她並不想同他有任何交集。

她略過沈今鶴時,他放下調羹,語氣微揚:“陸見舟的人暗中備好了夜行衣,想是今夜有所行動。”

雲蓁眉峰一蹙,巧的是上一世的今日,她掩麵出府親自去取前些日子定下的劍鞘,準備送給父親當凱旋禮,又去了布莊給母親取蜀錦,回府時太陽已落山。

她明確記得,今日她並未遇見陸見舟,也沒碰到任何身著夜行衣的可疑人。

難道是因為這一世她破壞了陸見舟在千秋節上的計劃,所以他不得不多生一計嗎?

沈今鶴盯著她的臉,隨意問道:“臣特意給殿下送來情報,喝一碗蓮子湯不過分吧?”

雲蓁聞言神情舒展,“蓮子湯管夠,沈掌印慢慢喝。”

沈今鶴看著步履匆匆朝府門而去的雲蓁,若說他做事雷厲風行,那麼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

黃昏至,京城街道鋪上了一層泛舊的光影,車水馬龍中,忽現一個月白色身影,掩麵女子進了布莊,再出現時,身後的丫鬟抱著錦盒,此時天邊餘輝隱去,暮色悄然蔓延。

茶室二樓雅間,珠簾後的黃衣少女朝雪絨頷首,雪絨對簾外的人吩咐了幾句,那人便退了下去。

雲蓁的目光再次落在虞漁身上。

“小姐,我們偷偷跑出來,天黑才回府,夫人肯定急壞了。”

說話的小丫頭是母親特意給她挑的,從小陪她長大,後來作為虞漁的陪嫁丫鬟一同去了太師府,不知那夜虞漁死在都督府之後,她又落得個何等下場?

虞漁主仆二人行色匆匆,飛快穿梭於人群中,不料與迎麵走來的娘子相撞。

娘子手上拿著胡餅,這一撞,胡餅砸到虞漁,順著她的月白裙滑落在地,淺衣之上油漬清晰,丫鬟瞬間蹙起眉頭,拿出帕子卻無從下手。

京城貴女無一不在意衣著得體,若是這樣臟兮兮地回府,定少不了母親擔憂數落。

撞了人的娘子滿是歉意,虞漁自知自己疾步而行亦有錯,忙扶起了彎腰賠不是的娘子。

“我家就在前麵,若姑娘不嫌棄,就隨我來換身衣裳吧。”

虞漁見過她,她是布莊裡的裁縫,因此放下戒心,跟著她回家換了身乾淨衣裳。

一盞茶的功夫,雅間裡腳步聲漸起,“事已辦妥,這是和虞小姐今日衣裙相近的衣裳。”

雲蓁轉過身,隔著珠簾見俯身的裁縫娘子手上拿著件月白裳,與方才虞漁所穿顏色一樣。

雪絨接過衣裳,給了她一塊銀錠,“今日之事切勿同旁人提起。”

娘子應聲退下。

雲蓁出了茶樓,身上的鵝黃錦衣悄然成了月白衣裙。

她故意穿過人跡罕至的小巷,跟了她一路的人變得肆無忌憚起來,月光所照,幾道影子若隱若現地投射在牆上。

她勾了勾唇,魚兒上鉤了。

驀地,雲蓁的口鼻被一隻大手捂著,窒息感上湧,她佯裝掙紮,那人的同夥動作迅速地將她雙手捆住。

就在黑衣蒙麵人要將她麵紗摘去,往她嘴中塞布包時,轉角突來傳來一道聲音——

陸見舟帶著手拿棍棒的下人緩緩靠近,冷聲衝黑衣人嗬斥:“北宣律法在上,豈容爾等肆意妄為,還不速速放人!”

昏暗月色之中,雲蓁眼角彎彎,若不是被人捂著嘴,她定會忍不住出聲嘲諷一句:“陸大人這是在演話本子裡英雄救美的把戲嗎?”

他想在虞漁麵前挽回形象,故而搭了這戲台子,待他看清大費周章抓到的不是虞漁而是雲蓁時,不知會露出怎樣一個精彩的表情?

陸見舟胸有成算,長袖一揮,身後眾人舉棍而上,想是雙方做個樣子就會將她放開,卻沒料到雙方竟真打了起來。

雲蓁驚歎,竟演得如此逼真。

當陸見舟的手下被打得鼻青臉腫,口吐鮮血躺在地上時,雲蓁驚訝於為何陸見舟的臉上出現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緊接著,巷中驚現幾個身穿夜行衣的男子,齊齊跪在陸見舟麵前,不僅是做戲的陸見舟,做局的雲蓁也神色驚愕。

不待雲蓁反應過來,黑衣人似乎不想弄出大動靜,擒著她迅速逃離了巷子,戲曲突變,全然不在雲蓁的意料之中。

原來今夜狸貓換太子的,除了她,還有這群真綁匪!

至於陸見舟,在得知虞漁已回府,被綁的人身份不明時,一副著事不關己的姿態,轉身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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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蓁怎麼也沒算到今夜還有另一波人馬,如今倒好,她此刻被五花大綁地扔在廢棄柴房中,不知對方所圖。

劫財倒好說,若是劫色……這荒廢之地就算她喊破喉嚨也搬不來救兵。

彆重活了一世還落得個慘烈下場!

雲蓁豎起耳朵聽著外邊的動靜,雖聽得不詳儘,但她已捕捉到幾個關鍵字眼——

南戎、虞靖、籌碼。

她飛快地在腦子裡將這三個字眼串聯起來,對方想綁架的人是虞漁,他們想把虞漁當作和虞靖談判的籌碼……

南戎……

雲蓁頓時萌生出了一個想法:他們是南戎人!

她費勁地抬起腳,將靠在牆邊的木柴踢落,聽見聲響,幾個黑衣人推門進來。

黑衣人腰間已然掛上彎刀,北宣人更擅長劍,南部外邦則擅彎刀。

“不如直接殺了,女兒死了,我看他還有何心思帶兵打仗!”

其中一個黑衣人凶神惡煞,手握彎刀朝雲蓁走來,他離雲蓁不過一步時,另一人出言阻止:“不可!死人還如何做籌碼?”

“用她威脅虞靖拒絕掛帥出征,你有幾成把握?”

黑衣人頭目笑道:“她可是虞靖的掌上明珠,我就不信虞靖會不顧女兒性命。”

雲蓁鼻腔突然發出的一聲冷哼引來了眾黑衣人的注意,頭目蹲下身用打量的目光看著她。

“不愧是虞都督的女兒,不僅不害怕,反倒挑釁起我了。”頭目的臉上有一道嚇人的傷疤,胡須叢生,想來好幾日未捯飭了。

他拿掉雲蓁嘴裡的布包,雲蓁嘴巴發酸,終於能活動片刻。

頭目眼神犀利,握著刀柄,隻要他稍稍抬手,刀刃就會碰到雲蓁的身子,“你想說什麼?”

“北宣不止我父親一個武將,就算掛帥出征的不是我父親,也會是其他身經百戰的武將,難道你們要把各將軍的家眷都劫持來?”

雲蓁沉著冷靜,說話不緊不慢,見頭目眼珠微轉,其餘南戎人麵麵相覷,雲蓁便知此計可行。

她挑眉道:“不如直接拿了作戰圖……”

此話一出,頭目瞬間將彎刀抵在她的頸脖上,彎刀起時,鋒利的刀刃劃破了她腿處的衣裙。頃刻間,她的腿上赫然出現一條不深卻滲血的口子。

“你有作戰圖?”

頭目眼裡凶光畢露,陰森可怖,雲蓁忍痛點了點頭。

“我尚沒有攻打南戎的作戰圖,但你也可參考我父此番大戰西部蠻夷的作戰圖。”

他並不相信她,抵在她頸脖上的彎刀推進了分毫,又一陣疼痛隨之而來,刀刃下多了一道小小的傷口。

“奈何你是虞靖女兒,你怎麼可能能接觸到這等絕密的東西?你若騙了我,信不信我砍了你的腦袋?”

冰涼的觸感襲來,雲蓁連呼吸都變得小心,“正因我想活命,我才不敢說假話。能記作戰圖的,除了紙筆,還有人。我父親每次出征都會做好戰死沙場的準備,將軍可身死,但作戰圖須得以延用。所以,我父的作戰圖會存於他的營帳中,也會存放在我的腦子裡,這是我和父親之間的秘密。”

頸間刀刃被收了回去,雲蓁仍舊冷汗涔涔,畢竟……

她根本就沒有什麼作戰圖!

頭目對她的回答十分滿意,大笑道:“人都是怕死的,性命攸關,可背叛父親,背叛北宣,虞家小姐,我果然沒看錯你。”

他們將她鬆綁,把紙筆扔在她腳邊,“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