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伍(1 / 1)

先前鶯歌燕舞的天福殿此刻充斥著威儀嚴肅的氣氛,主位上坐著的已非皇後,而是當今聖上。

此事牽連者之一的郭翰垂首立於殿中,頭一次見這種陣仗,他自是不敢朝殿前多看一眼,就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

隨著一聲尖銳的“長公主到——”

大敞的殿門處出現了雲蓁的身影,許皇後派宮人給她送了碧色羅衫來,配著她的玉蘭簪,素雅的氣質油然而生,高貴而內斂。她眉間散著淡淡的憂傷,雙眼微紅,在旁人眼中儼然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眾人詫異的目光隨之而來,卻是略過雲蓁,落在了她身後的沈今鶴身上。

一個臭名昭著,一個陰險可怖,這兩人站在一起還真是既怪異又合宜。

坐於聖上左側的許皇後忙向聖上道:“殿下定是嚇壞了。”

聖上同雲蓁關切兩句就將話鋒轉向沈今鶴,“沈掌印怎和扶音一同前來?”

沈今鶴朝殿上之人頷首,一本正經道:“臣親眼目睹長公主殿下落水,特意來向陛下稟明。”

他這話更是讓殿中人匪夷所思,這位掌印的眼睛一向隻看前朝,怎今日後./庭之事也需得他出手了?

聖上驚訝地抬眼,衝他問道:“沈掌印說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沈今鶴的狐狸眼慢慢看向郭瀚,郭瀚對上他的眼睛時,嚇得手心冒汗,若不是怕殿前失儀,想必他已被宛如刺骨寒風的眼神逼退了好幾步。莫說與這等陰險狠毒的人對視了,就是擦肩而過,那幾步他都會走得甚為艱難。

他光是看著郭瀚,郭瀚便已嚇得呼吸急促,雲蓁不禁瞟了眼沈今鶴,他的眼神明明不似方才持刀時的狠,卻多了幾分折磨之意。

“謀害長公主視同謀逆,你可知罪?”

他這話便是將此事放眼到社稷之上,借此打消了眾人對他出現在此的疑惑。

沈今鶴是個太監,聲音卻未有半分尖細娘音,甚至比正常男子的聲音還要低沉幾分。

郭瀚瞬間跪了下來,朝著聖上不停地磕頭,“陛下明鑒!長公主不是臣推下去的啊!”

聖上又瞧了沈今鶴一眼,隻見他眼神篤定,便也深信不疑,“你好大的膽子!”

雲蓁替原主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室血脈間的薄涼,她與聖上雖非一母同胞,但好歹都是先帝的子嗣,她這個“受害者”就站在聖上眼前,他卻未曾問過她關於此事的細枝末節,沈今鶴一句話他便信了。

信了也好,她冒死利用沈今鶴便也值當了。

郭瀚自知沈今鶴已與雲蓁為伍,便也不奢望能讓他再仔細回憶回憶,隻能磕頭請求聖上明查。

但沈今鶴的話何其為重,他便是磕破了頭也須得擔起沈今鶴扣下的罪名。

謀害皇室是殺頭的大罪,幸而長公主未死,又恰逢北宣用兵之際,那麼他作為武將的兒子應能逃過死罪,隻不過要入獄受苦了。

郭瀚抬頭,額頭已磕破了皮,他命都快搭上了,又何必再為彆人遮遮掩掩。

“陛下明鑒!臣去尋長公主殿下是受……”

“沈掌印既已言明真相,陛下可得為長公主殿下做主呢!”

傅貴妃出言打斷郭瀚的話,郭瀚望著置身事外的傅貴妃,這才明白這罪他非認不可,一個是當朝貴妃,一個是欽吾監掌印,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郭瀚深深歎了口氣,再次磕頭道:“臣知罪……”

此事就此作罷,傅貴妃越過許皇後,扶著聖上離去,而許皇後隻能走於兩人之後。

雲蓁冷眼瞧著傅貴妃的背影,後宮裡的臟東西還真是不少,欲除後宮便要先從前朝下手,不知她父親大理寺左寺丞又是個何等角色?

她目光流轉,加快步伐跟上沈今鶴。

方才他刀刃相逼,她卻還能同他做起買賣,換作是彆人,怕早就嚇尿求他網開一麵了。

故而,雲蓁此刻在他眼裡就是個吃了熊心豹子的瘋女人。

竟還敢在他麵前提起此事——

“沈掌印已知曉本宮府上有你欽吾監的部下吧?”

沈今鶴得知此事時氣得不輕,想他欽吾監何曾替彆人看過門?不過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聖上此舉是要監視雲蓁。

他的眸光從未柔過半分,“可是他們伺候不周?不如臣親自伺候?”

“好啊,那沈掌印將本宮送至宮門吧。”

真是個蹬鼻子上臉的女人,沈今鶴如是想著。

宮道上,昭華長公主和欽吾監掌印並排走著,宮人行禮的身子比尋常還要恭敬幾分,然則這幾分恭敬是衝沈今鶴來的。

“既然沈掌印暫時與本宮有利益牽扯,那便請沈掌印叮囑好你的人,在本宮府上須安分守己。”

她言中之意再明顯不過,她這是不允許那些人做聖上安排在她身邊的眼睛。

沈今鶴就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要他相送,原來是想借機讓沈今鶴做這等背主之事。

“殿下難不成忘了……欽吾監是聖上的欽吾監。”

“聖上若是想要長公主府裡的消息,你命部下傳遞便是了,至於傳到聖上耳中的是真是假,一切全由沈掌印定奪。”

兩人步伐同步,低聲細語,身後跟著的欽吾衛同二人保持著距離。

“還有一事,望沈掌印將你所查關於陸見舟的所有都告知本宮,如此本宮才能快些下手,也好早點做成這樁買賣不是?”

行至宮門口,雲蓁欲在雪絨的攙扶下上馬車,卻怎麼也沒料到沈今鶴將手背遞上。

詫異一閃而過,雲蓁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冰涼的手背與沈今鶴本人一樣,寒氣襲人。

她卻與他全然不同,她指尖的溫度如盛夏晨光,如暖風輕拂。

冰火本不相容,若非目的一致,她斷然不會同這權宦有絲毫瓜葛。

就在雲蓁將手抽回之時,沈今鶴勾唇低語:“月上柳梢時,燕春樓不見不散。”

雲蓁瞳孔微震,若此時她還是閨中貴女,自是不曉得燕春樓是何地方,但前世嫁為人妻後,陸見舟跟她提起過。有一回他手下官員告假,因去燕春樓尋歡作樂而鬨得家中夫人不快,那夫人脾氣暴,在他臉上撓了一條口子才上罷乾休,起初他是不願將家醜外揚的,奈不住傷口甚為嚇人,陸見舟逼問之下他才講明來龍去脈。

雲蓁回憶之際,沈今鶴已然抽回了手,僅給雲蓁留下個引人聯想的背影。

太監去煙花柳巷,真乃奇聞軼事也。

雪絨為雲蓁掀開車簾,不知誰喊了句“令國公”,雲蓁往前方看去,一個身著國公官服,頭戴烏紗梁冠的男子朝這邊走來。

還真是令國公,江羨。

這位國公爺甚少出席各類宴會,這些年從未上過早朝,也未曾與君議政,若非昭華長公主傾慕於他的風言風語傳得沸沸揚揚,世人怕是早忘了京中還有位令國公。

當初他祖父跟著北宣開國皇帝打江山,稱得上是肱骨之臣,後來君王乾綱獨斷,逐漸削了國公府兵權。輪到當今聖上坐擁江山時,國公之權已被蠶食得一乾二淨。

江羨倒無所謂,朝中就數他最清閒,還能享公爵俸祿,簡直是美事一樁。

但日複一日悠閒的日子也是會倦的,正當他不知以何取樂之際,一女子叩響他的府門,從此日日拜訪,用儘心思妄圖搏君一笑。

他沒想到京中還有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她每至他麵前都如花蝴蝶一般,有時故作矜持,有時又氣急敗壞。

世人皆說她舉止粗鄙,在他看來此乃真話,於是乎他也不曾正眼瞧過她。

雲蓁仔細打量著江羨,空有皮囊罷了,以享美人傾慕為樂的人跟登徒子有何區彆!

因心裡實在厭惡,也為原主感到不值,雲蓁忍不住在江羨經過她的馬車時朝他翻了個白眼。

江羨正巧將她露出大片眼白,黑眼珠幾乎消失不見的模樣儘收眼底,這記明目張膽的白眼極為徹底,他以為看走了眼,頓足回首,卻見雲蓁的馬車已出了宮門。

“怎麼回事?長公主沒看見令國公嗎?”膽大的宮人縮在宮牆下竊竊私語。

“噓!貴人的事豈容我等妄議,快走吧!”

·

亥時將近,雲蓁換上雪絨尋來的男裝。

雪絨不放心雲蓁孤身前往燕春樓,多次求雲蓁帶上她,雲蓁以“你一個未嫁女子,去那種地方不好”為由拒絕了她。

“殿下不也一樣,奴婢陪著也好有個照應。”

一想到沈今鶴白日在偏殿那副瘮人樣,雪絨就止不住發抖,再想到自家殿下要獨自赴約,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如何求都沒用,雪絨隻好眼睜睜地看著雲蓁順手拿了把折扇出了府。

·

北宣並無宵禁,現已夜幕低垂,燕春樓內仍絲竹悠然,歌舞升平。

秦樓楚館都一個樣,幾步便是一個婀娜多姿的美人,步伐輕盈,衣袂飄飄,或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或在琴旁撥弦清音嫋嫋。

雲蓁一進門便被早已偽裝好的“客官”引至頂樓雅間。

沈今鶴抬眸,眼中映出一個翩翩公子,玉冠束起高馬尾,白衫上青竹點綴,墨色綢帶纏於腰間。她未點朱唇,描了微微上翹的劍眉,英氣逼人。

靠在軟榻上的男人慵懶地道出四個字:“有點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