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畢,右側的小陶子呆若木雞。

小秋說完這些反而平靜下來。她也在賭,賭公主是不是如同自己心裡所想一樣,是真的“變了一人”。賭贏了自然是最好,若是賭輸了……

小秋自嘲一笑,不過一死。隻是再也無法尋到機會查明父親身故的真相了。

阿箏反而驚訝於小秋的坦誠。

原身與六公主爭玲瓏玉兔一事,她早覺得蹊蹺。且不說那玲瓏玉兔為何物。雖都是公主,但母族勢力、皇帝寵愛差距擺在明麵上,原身若是真的愚蠢,應是活不到如今。

小秋今日之言,反而令阿箏更為欣賞。

她並不需要一個純善的幫手。一昧的善或者一昧的惡隻會帶來數不儘的麻煩。說到底,她想要的助力是人,不是聖母,也不是惡徒。

阿箏開了口,“六公主與我不合本就是事實,不是發作在玲瓏玉兔上也會是彆的事,又談何唆使?”

見小秋怔住,阿箏的目光愈發柔和,“我知你以往受了不少委屈,過去是“我”少不更事。今後隻盼望大家再無芥蒂,在這宮裡好好活下去。”

小陶子內心恍然大悟:原是這樣,他就說小秋姑娘怎會害公主,可把他嚇壞了。

然而隻有小秋清楚,公主這番話是在為她遮掩,公主是真的不同了。這過程她雖不知,但她不想探究。

她隻知曉,她似乎賭贏了。

“既如此,你們是否可以起身了?”阿箏神情輕鬆,“若因此導致腿受了傷,我可要良心不安了。”

二人終於起身,麵上皆有些淚痕。

阿箏隻做沒看到的樣子,“都去梳洗一番,我在還意林發現有好多冬筍……”說到這裡,阿箏忽而啞了口,冬筍在頌國的彆稱是何名?

“公主說的可是竹胎?”小秋會意接上。

小陶子這才懂了,“原來公主愛吃這個,奴婢去找個趁手的刀。”

說完一溜小跑走了。

隻剩阿箏和小秋麵麵相覷,小秋麵上還有些不自然,行了禮,“公主稍等片刻,奴婢也去尋些容器。”

不多時,三人帶上工具往還意林走去,說來這倒是雲光殿三人第一次集體出行。

小陶子絞儘腦汁說些太監之間的趣事,意圖逗阿箏開心;小秋安靜地跟在身後,期間倒是也沒忍住笑了幾聲。

氛圍鬆快,三人都自然許多。

“這邊好多竹胎!”小陶子聲音忽地抖擻起來,人已經快步過去開始挖筍了。

阿箏本也想去幫幫忙,結果被二人同時攔住。

小陶子的理由是:有奴婢在怎可讓公主親自動手?小秋的理由是:青竹鋒利,公主千金之軀不可傷了手。

眼看著也拗不過她們,阿箏便往石階那裡走去。可那方桌案上竟空無一物,像是無人來過的樣子。

阿箏陷入沉思。絕不可能是她花了眼,有人在她走後把此處收拾乾淨了。

“公主,籮筐已裝滿了竹胎,小陶子說他可以再編一個裝些回去,被奴婢勸住了。”小秋走過來溫聲道:“公主可還要他再裝些?”

阿箏搖搖頭,“不必,不過是解個饞。這林中常有人來嗎?”

小秋聞言四處看了看,“奴婢少有踏足。這片林子偏僻,宮中比這景色更好的竹林也有好幾片,貴人們往旁處去的多些。”

“若不是跟著公主走過來,奴婢還不知曉這林中竟有這處。”

如此說來,在還意林飲茶之人也算是極為小心的了。若不是自己碰巧撞見,也許無人能發現。

思及此處,阿箏圍著石台走了一圈。這地方可以說是狀若原生,連縫隙裡的青苔都未沾染上一點痕跡。

阿箏暗歎行事之人做得小心。真是可惜了,沒留下點什麼,好叫她知道飲茶之人到底是誰。

有人竟在離她這般近的地方,且明顯是為著避人。於她來說,或許是個隱患。

但現在收拾得乾淨,隻能下次再尋機會了。阿箏無奈轉身開口道:“回吧。”

“是”,小秋雖不知公主在看什麼,卻也安靜等著,不曾打擾。

阿箏忽地想起來,“這些竹胎帶回去,可是交由禦膳房處理?”

小秋道:“自太上皇起,所有還未成人,仍住在宮裡的皇子公主都安排有小廚房,由尚食局統一分配送到各宮。後宮生育過的嬪妃依托兒女的福分可以一起使用。因此,雲光殿也是有的。”

小秋想了想又補了句,“不過也是有些例外的,得皇帝喜歡的寵妃被賞賜小廚房也是有的,如今的周寶林便是。”

阿箏聽到這裡頓住,周寶林不是小冬之前所說的,用以投誠惠妃的敲門磚。

顯然小秋也想到了此事,不過她並沒有在此處直接挑明,“待回去後,奴婢還有些事稟告公主。”

阿箏心道:早等著你了。麵上隻是頷首,繼續問小廚房的事,“那以往為何不在雲光殿內做膳食?”

此句仍有試探之意,阿箏說完便用餘光打量著對方。

不曾想,小秋溫聲道:“奴婢也是後來調來的雲光殿。隻聽前麵的宮人說過:很早以前,伺候公主膳食的人觸犯了宮規,自那以後雲光殿就隻在禦膳房拿吃食了。”

“公主那時年幼,不記得也是正常。”

甚至還主動為她找了個理由,屬實是善解人意。

阿箏滿意地彎了眼睛。

不過,些許好奇心也浮了上來。如今的雲光殿皆是後麵調來的人,那從前的人都去哪兒了?會是因為那次觸犯宮規的事情嗎?

阿箏收回思緒,暫放下了那些。“若現在我想再次啟用小廚房,可會麻煩?”

小秋答得耐心,“也算簡單。其他宮內也不是日日都在小廚房用膳,讓小陶子去尚食局說一聲便可。”

“隻是……”小秋看了阿箏一眼略有些遲疑,“尚食局送的食材規格略有不同。”

阿箏了然,“再差總不至於壞掉吧?”

小秋舒了口氣,“尚食局現在是梁啟德掌管,他倒不至於縱容下麵宮人如此敷衍,明麵上過得去。”

二人邊說邊走,入口處的小陶子背著籮筐正在招手。等阿箏走近後,小陶子得意道:“奴婢已將竹胎送了回去,還在入口處都檢查了一番,無人進去。”

“還意林有幾個入口?”阿箏想起剛剛空無一物的桌麵道。

小陶子聞言轉了轉眼睛,“應是有兩處,一處在我們這邊。另一處在南麵,不過那麵是個水塘,走不過來。”

見阿箏似是陷入思索,小秋看向小陶子道:“公主說要啟用小廚房,勞你去尚食局畫個印。”

小陶子應聲點頭,行過禮一溜小跑離開。

……

尚食局

小丁子正按照上麵的吩咐,分冊記錄各宮用度。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抬頭才發現是許久沒見的小陶子。

“怎麼是你?”語氣很是欣喜。

小陶子笑笑,與他寒暄兩句。剛剛來時,小陶子便已看到尚食局正忙碌著往各宮送食材,眼下剛好無人。

小陶子便從袖中掏出一個錦囊,從桌下塞給對方,笑道:“九公主要再用小廚房,勞您費個心記錄打點下。”

“原本不算什麼,多畫一筆的事兒。可你說巧不巧?”

小丁子麵上為難,推拒了對方的銀錢,“這不是嫻妃娘娘要辦懷秋宴了,上麵特意叮囑過要先緊著娘娘那邊供應。”

他雖和小陶子關係不錯。可這也是上麵特意囑咐下來的,要是少了娘娘的東西,他的小命可不保,就說他們梁總管在嫻妃娘娘那裡都討不了好。

被拒絕後,小陶子也不失落,仍是大大方方的,“嫻妃娘娘的事自然要緊的。我也不為難你,食材送些娘娘用不上的也就是了。”

說完仍是把錢塞給對方,行了個長揖。

小丁子歎口氣,隻提醒道:“咱也不敢保證能送多少過去,若是不合心意了可不要怨我。”

小陶子大喜,“哪兒敢呢!你已經幫了我大忙呢。”

小丁子這才收好錢,拿出冊子畫了印。

他與小陶子也許久沒見過了,起了興頭開始閒聊起來,“聽說那些小國投降後規矩了不少。也是吳大將軍威武,可給咱頌國爭口氣。這次進貢的物件兒皇上都先緊著嫻妃娘娘挑呢。”

話語裡儼然一副很崇敬吳大將軍的樣子。

小陶子很是捧場,順著對方的話連連驚歎,不時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吳將軍祖上可就是開國元勳,威武是自然。”

“可不是嘛!”小丁子一拍桌子,仿佛找到了知音,“吳將軍沒參戰前,那些小國可了勁地騷擾邊城。仗著咱頌國不與他們計較,可苦了平頭百姓了。”

小陶子知道他是從邊陲一路討飯,來到京師才進了宮的。其中艱辛哪兒是說得明白的,遂安慰似的拍了拍對方的手,“如今可好了,那處安全了,也不用有百姓受苦了。”

“是呀,我天天上香就求菩薩保佑吳大將軍安康呢,有他在,再也不怕那勞什子的禍事了。”

陸陸續續有太監回尚食局,二人見狀也不好再聊下去了。

小丁子讓小陶子等待片刻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帶回來個小太監說:“這是小果子,以後就由他負責送雲光殿的食材。”

小陶子一口答應,笑著作揖,“以後就有勞這位小兄弟了。”

小果子呆呆一笑,被小丁子敲了腦門才知道也回個禮。

得,這位小兄弟比自己還楞呢。小陶子謝過小丁子便帶著人回去了。

一路上本打算與他套套近乎。誰知問五句,對方就回一句,還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小陶子隻得放棄,故而再不詢問,隻說些輕鬆的事兒調解氛圍。

……

雲光殿內,阿箏搬來了小椅子坐在庖屋前,看小秋忙碌。多久了,她沒吃到新鮮飯菜了。

今天終於能開葷了,阿箏邊想邊出神,不由自主地抿住了唇。

這一幕被小秋看到了,隻覺有些好笑。

公主有時展露的聰慧非常人能及,至少在她心裡:公主心細如塵,行事周全,不像年幼孩童。

她如今才反應來,公主為何吃了這麼多天的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