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沈宗野,梁然便想好了更壞的地步,她覺得一切她都可以接受。
這一刻明明隻是一個眼神,她卻好像壓抑不住地憎恨和暴怒。
沈宗野像一頭獸,幽深的眼睛充滿了原始的野性與攻擊。他英俊的臉在這片煙霧背後囂張而敗壞,梁然竟然鬼使神差地想知道他販毒能賺多少錢。他就沒想過用他這張臉輕輕鬆鬆賺點錢嗎?所以販毒給他們這種人的利益到底大到何種程度?
沈宗野依舊笑著,薄唇帶起肆意的弧度,狹小的車廂好像他主宰的領地。
梁然幾乎想現在就打110讓警察來抓他。
“沈宗野……”
“你玩過幾個人的?”他嗬出口煙打斷梁然。
“什麼意思?”
“我叫幾個人,一起玩啊。”
梁然心口咯噔了一下,臉都白了。
沈宗野略昂下頜,微垂眼簾睨著梁然,一邊吞咽著一口煙,滾動的喉結吐納出煙霧。
梁然猛地打開車門衝下了車。
夜晚的風從沒有關上的車門灌進車廂裡。
沈宗野臉上的笑蕩然無存,淡淡地抽完了這支煙,將煙蒂摁滅。
他探身去關副駕駛的車門,湧動的晚風忽然撲麵而來,帶著那股清冷的香水味。
梁然重新闖進了他視線裡。
一切猝不及防。
她站在車門外,望著來不及收起意外的他,重新坐到了駕駛座上。
“沈宗野,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送我到酒店的兩次你都很有風度。”
說完這句,梁然竟然關上了車門。
沈宗野完全沒料到她會回來,但他的反應很快,轉變很完美。
他冷笑了下:“我對你沒興趣,下車。”
“你把我好友申請通過。”梁然坐在座位上不動。
沈宗野冷冷睨著她。
梁然迎上他的眼睛。
衝動下車的那片刻,是晚風吹醒了梁然。
她明明已經努力了這麼久,她明明遇到了沈宗野兩回。陌生的兩個人能偶遇兩回,她信這是老天在幫她。
她怎麼肯放棄。
梁然就這樣望著沈宗野,毫無退意。
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瞳孔清晰又明亮。
沈宗野甚至迎著這雙眼睛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們隔著很近很近的距離,近到她紅唇吐出的呼吸都掃到了他下頷,潮濕又滾燙的氣息太過清晰。
沈宗野探回身體,知道梁然不達目的不會罷休,拿出了手機。
他打開微信,梁然發來好友申請那天就被他刪掉了。
他隱忍著不耐說:“手機號。”
梁然報出數字。
沈宗野逐字輸入搜索,一張藍白圖紙的頭像出現在屏幕上,梁然的微信名字是串英文。他利落地發送完好友申請摁滅屏幕。
梁然馬上就點了通過,笑著揮了揮手機:“不許刪哦。”
沈宗野:“你可以下車了。”
“你剛剛說叫幾個人一起玩,是喝酒的意思嗎?”梁然問。
沈宗野緊抿著薄唇,微突的眉弓像壓著風雨欲來的暗夜。
梁然閉了嘴,不再去激他,打開車門下了車。反正她加上他的微信了。
她站在路邊朝車子揮手喊“再見”。
沈宗野調轉車頭,走得乾脆利落。
車子很快消失在夜色儘頭,梁然收回視線,湧過的晚風吹動她裙擺,她很愉快地笑了起來。
她打開手機拍下一張自拍,編輯了一段文字發到朋友圈。
「第一次感受到寧城的晚風這樣溫柔」
這條朋友圈僅沈宗野可見。
梁然點進沈宗野的朋友圈,一條動態也沒有,倒也不算太意外。
回到酒店,她給沈宗野發去消息。
Zaha:「沈宗野,認識你很高興」
梁然發送完就去洗澡了,沒打算能等到沈宗野的回複,隻要這個人沒有刪除她就行。
……
這條消息沈宗野在回公寓時看到了。
他掃了一眼,將手機放到臥室,找出件T恤走去浴室。
謝天明從次臥出來,坐到客廳沙發上,一邊拆開一袋零食,一邊笑他:“解決了?”
沈宗野關上浴室的門:“如果她再去「雲上人間」那個地方,你想辦法讓她走。”
“她還真纏上你了?”
浴室裡隻有嘩啦的水流聲,沈宗野在洗澡。
謝天明笑:“我知道了。你也彆擔心,又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處理這種我最拿手!”
謝天明處理這種事也不是頭一回,跟沈宗野搭檔幾次,幾次都幫沈宗野解決了這種問題。
每次遇到有女生跟沈宗野表現出這種想法,謝天明都直接拍沈宗野肩膀說“姐夫你乾嘛呢,我姐叫你過去給寶兒換尿不濕”,這話說完,女生們都會遺憾又尷尬地轉身走。
浴室裡充斥著水蒸氣。
水珠從沈宗野的眉弓滾落到鼻梁,他寬大的手掌扯過毛巾擦掉滿頭的水汽,掃了眼鏡子,那隻抹掉鼻梁水珠的手掌失去半根拇指,還是有些遺憾。
他的左手沒法開槍了,至少現在恢複得還不夠靈敏。
套上灰色T恤,沈宗野開門出來。
謝天明撕開一袋新的薯片:“來吃點。”
“刷牙了。”
“刷牙不能吃啊。”
沈宗野坐過去,接過謝天明遞來的薯片,是種貴州的小零食。謝天明去貴州時在那愛上的,回了南城網購了很多到辦公室,跟著他來寧城又網購了很多到公寓。
沈宗野吃著薯片,香脆又帶著麻辣的味道。
謝天明插上一瓶AD鈣奶給他,沈宗野沒接,謝天明送進了自己嘴裡。
沈宗野問:“那邊怎麼說?”
“雲肖半個小時前給我回的電話,滇江的路車不好走,都不開飯了。”
黑話大家都懂。
沈宗野意味深長望向落地窗外,暗夜鋪在他漆黑的眼底:“那尊觀音像早點找到。”他放下薯片起身回浴室重新刷牙。
茶幾上的薯片也就隻吃了幾片,謝天明一邊吐槽沈宗野浪費,一邊拿過來自己吃。
沈宗野回到臥室,換了張卡插到手機裡。
謝天明通過房門看到,很熟練地放下薯片和手上的AD鈣奶,起身打開房門檢查了下過道,關上門認真守在門後。
沈宗野在房間裡講了一個電話,電話的那一頭是廣省委派的一個廳長,也是負責南城這項專案的最上級,他的直線聯絡人。
沈宗野的真名不叫這個。
他是在扮演一個毒販。
他經營著一家半死不活的顏料網店。
手底下有五個小弟,其中的雲肖和李浩還是背著命案的狠手。
他是一名緝毒警察。
他的緝毒工作隻有三年,可禁毒兩個字從他出生便開始伴隨。這是他從警的第三年,可他的警號卻已經啟用十七年了,背負著兩代人的使命。
講完電話,沈宗野取出了卡。
謝天明也是一名緝毒警察,是隊裡派給沈宗野的搭檔。
沈宗野結束了通話,謝天明才回到茶幾前拿起沒喝完的AD鈣奶送到嘴邊,朝沈宗野豎起食指比出一個勾的手勢。這個手勢是謝天明喜歡的,表示安全順利,沈宗野看得懂,他們已經默契地搭檔過好幾回。
謝天明哼著歌回房間繼續吃零食。
沈宗野關上了房門。
他打開微信,雲肖給他發了些觀音像的消息。
還有最上麵那條梁然的未讀。
他剛才就看見了,但不想回複。
他點開消息。
Zaha:「沈宗野,認識你很高興」
這是他破例加的第一個陌生異性。
他實在是不希望她再去「雲上人間」那個地方,雲肖那幫人太狠了,他沒必要把不相乾的人牽扯進來。
沈宗野沒有回複這條信息。
梁然的頭像是一張藍白色的圖紙,畫的是一座螺旋形大樓,她好像是學藝術的。
沈宗野點開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動態就在一個小時前。
「第一次感受到寧城的晚風這樣溫柔」
配圖是她的自拍。
沈宗野點開照片。
梁然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微勾的眼角和上揚的眼尾像自帶一股甜美的笑,偏偏第一次在藥房遇見時她太過清冷死寂。
是的,沈宗野記得那一麵,那就是一種死氣沉沉的寂靜。
總和照片裡的她不太符。
那天的雨很大,他記不住她那天穿的什麼顏色的衣服,記不得她買的什麼藥,隻記得那雙清冷的眼睛,還有她身上那股遊離在世界之外的清冷感。
照片裡的梁然笑得很明媚,一半的黑發被晚風吹起,路燈的光像偏愛的濾鏡,放大了這張臉的美貌。
沈宗野往下滑動,左手拇指不是太靈活,生活裡他都有意訓練這隻手。
梁然的上一條動態定位也是寧城,圖片是一張透過落地窗拍攝的馬路與高樓,夜色濃,玻璃窗上蒙著依稀的水珠,看起來像他第一次送她去的那家酒店對麵的場景。
配文是「下雨的時候以為是在懷城」。
寧城不常下雨。
沈宗野在這裡生長,當然知道。
往下刷不到彆的動態了,梁然的動態隻可見一個月。
沈宗野望著她的頭像與名字,Zaha這個名字好像很熟悉。
哦,他記得了。
好像是哪國一個傑出的女建築師,現在在建的北京新機場就是她的設計。
梁然也是一名建築師?
沈宗野刪除了這個會話,摁滅手機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梁然的頭像又冒出小紅點。
Zaha:「好心人,早呀~」
沈宗野沒點進去,直接右滑按了刪除。
這是2017年的夏天,寧城的夏季沒有那麼燥熱,空氣裡微微翻湧的熱浪是最適宜的溫度。這也是沈宗野與梁然共同擁有的第一個夏天,原本沒有交集的軌道從這裡相遇。
他們的故事也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