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1 / 1)

同屬於部落的人都安靜下來,隻剩下朱大黃吧嗒吧嗒的咀嚼聲。

它疑惑地抬起頭,瞧瞧左邊看看右邊,然後被朱芽塞了一嘴肉,按著頭繼續吃盤中的食物。

牙也隻怔愣了幾秒,又埋頭苦吃,隻是滴滴答答的淚水接連掉落在食物裡,嘴裡香甜的山藥糊都帶著幾分苦澀。

星的眼圈也跟著紅了,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然後學著牙將食物滿嘴塞,抵住快要溢出的哽咽,眼淚一落她就用力擦去。

兩個人似乎在比誰吃的更多更快,可塞進嘴裡的美食卻早已不知什麼滋味。

【如果在這一次野狼沒有下山,那麼下一次也會來的,沒有“尖牙”,它們的領地遲早會擴張到部落這裡。】

菟放下手中的陶碗,低聲道。

【我們和野狼群注定又爭鬥,隻是失敗的是我們。】

草甸裡的衛冕之王“尖牙”意外消失,在它的氣息徹底被風雨帶走後,很多食肉動物就開始蠢蠢欲動,意圖瓜分這篇龐大的領地。

“尖牙”還在時,不僅是野狼群,獨身的野狼也從未來到過懸崖附近,他們隻敢在“聖地”周圍徘徊,撿拾一些腐肉飽腹。

因為野狼群畏懼著“尖牙”。

體型龐大的劍齒虎能夠輕易殺死四五隻野狼,它若想對付狼群,隻需要找到頭狼夫妻,將他們一口咬死,那之後便是群龍無首任其宰割。

那隻被獵一箭射中眼睛的老頭狼性子謹慎,從不輕易越過雷池去撩“尖牙”的虎須。

但“尖牙”在草甸中留下的氣息越來越淡,即使是老頭狼也忍不住想要分一杯羹的心,它們開始不停地嘗試外懸崖及草甸周圍靠近,試探“尖牙”是否還在。

在多次試探後確認這裡的領主已經拋下了自己的領地,老頭狼帶領著幾隻野狼下山,誰知意外撞見因食物短缺而不得不往外搜尋的采集隊一行人,最終被獵射殺。

隻餘一隻綠眼睛的公狼見機逃走。

那隻逃走的野狼回到狼群中,作為老頭狼最強壯的子嗣而順理成章接管了狼群。

新頭狼不僅打著吞掉“尖牙”領地的算盤,一路清理“障礙”,它還深深記著那天,所有參與射殺的生物都被它列為仇敵名錄。

人是一種記仇的生物,狼也不遑多讓。

對於既是“障礙”又是“仇敵”的部落,新頭狼會做出屠殺之事已經可以預見到的。

隻是沒有人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之快。

【我會找到它們,然後殺死它們的!】

牙握緊雙手,手上青筋暴起,關節處被捏得泛白,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即使是無法聽懂的朱芽也感受到了語氣中的恨意。

朱芽心情頗為複雜,在現代社會中,人類已經站在了生物鏈頂端的位置,即使是再凶猛的野獸,也在人類社會的擴張下不得不收縮自己的領地,甚至頻頻瀕臨絕種滅族。

她曾經為了拍攝采鬆茸的素材,找到當地的采菌人,由他帶領自己進入深林子裡找野生鬆茸。

在和他的交流中,朱芽知曉了這個采菌人在幾年前做過一段時間的護林員,一次意外受傷後才退了下來。

他告訴朱芽,在以前,這片林子裡棲息著一些老虎的亞種,這種虎亞種在國內很稀少,除了雲省之外其他省市從未有過發現。

在城鎮還未建起高樓大廈,大家多以村落而居的時候,還能聽說老虎下山吃人牲畜的事件發生。

然後村子漸漸變成鎮子,又有村民進入林子裡被老虎襲擊的消息傳遍周遭。

再過幾年,采菌人轉業,回到家鄉成了護林員,他漫山遍野的奔走,幾年了才和那種個頭不大的老虎打了兩個照麵。

等到他的身份變成了一個專業的采菌人後,往山裡走的人越來越多,林子裡的老虎蹤跡便從此消失。

自然中的生存資源從來都是有限的,更不論一塊地區,一片林子。

現代人類立於上風,占據了大部分的資源,那麼其他生物得到的自然就少,無法獲得生存的資源,等待它們的後果可想而知。

但是蠻荒時代,形式還沒有這樣一邊倒。

人類還未真正脫離野生環境,不過是眾多搶奪自然資源中普通的一份子罷了。

那日能殺野狼,今日也會被野狼殺。

沒有武器武裝的人類,是被磨平了尖牙和利爪的虛弱野獸,稍有不慎,等待他們的便是“尖牙”們的屠殺。

朱芽的確很是同情牙,她甚至於能感同身受到他身上的恨,恨野狼,恨它們凶狠殘暴,幾乎將所有躲藏在山洞裡的族人全部咬死,也恨自己,恨自己沒能及時趕回部落,對族人們的死無能為力。

‘他們不過都是血肉生靈,誰殺誰,誰吃誰自是自然循環中的一節罷了,人類已得了天道偏愛,更不值得些許同情’

一道飄如輕煙的聲音在朱芽腦中響起。

她心中那種憐惜卻忽然間如拍岸潮水般褪去,露出一片荒蕪的冷漠。

這是的牙的低頭慟哭,星倔強抹淚的模樣在她眼中都變成了無聲舊電影般灰暗的樣子,她甚至不用眼睛就看見了沉默的獵,神色莫名的菟和呆滯不語的絲,就連朱大黃金色的皮毛也暗沉一片。

他們好像成了自己不可觸碰不可言語被迫遺棄的舊物。

須臾間。

聲音消失。

各種感知又如潮水湧回。

朱芽背後一激靈清醒過來,額頭上滲出一點冷汗。

【怎麼了阿瑪庫?】獵第一個發現她的異常,以為是牙猙獰的樣子嚇住了她,連忙伸出寬大的手掌擋在朱芽的眼前。

他的手掌從一旁突兀出現,才叫朱芽下意識往後退開一點。

“沒事。”朱芽白著臉扯出一點笑容,然後夾了一口魚肉放進嘴裡,低著頭慢慢咀嚼著。

現在除了朱大黃,大概沒有人真的能品味出食物的味道了。

獵垂下眼,收回了手,他轉頭對牙道。

【你想怎麼做?】

【……】

【什麼時候行動?】

【……】

【野狼有多少隻,它們主要在哪裡行動?】

【……】

【最後一個問題,你能夠將它們全部殺死嗎?】

【……】

牙無法回答,隻能夠抱頭痛哭。

半晌,他突然仰起頭質問獵【你不會為部落報仇嗎?】

獵搖搖頭,灰色的眸子有些深沉【牙,我已經死過一次,我的命就不再屬於部落,我可以作為你的朋友幫助你,但我不會為了部落複仇,我的命……】

他站起來,走到朱芽身後,【已經歸屬於阿瑪庫】

……

這一頓象征著重聚的晚餐最終沒能有個完美的收尾。

獵和牙在朱芽的指導下一齊收拾了殘局,但整個過程他們沒再說一句話,冷漠的就像兩個不熟的同事。

星有心想要開解他們,卻被菟拉住了。

【獵說的很對,是部落先拋棄他的,他已經給了部落太多的幫助,如果我是他會走得遠遠的。】

【可是牙……】

【他想為部落複仇,他可以去做,但是他不能要求其他人都有這個想法。】

火篼裡的木材將要燃儘,閃爍不明的燈光跳動在菟的臉上,她的嘴唇線條很鈍,抿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豐潤的感覺,卻也被昏暗的光線刻畫出一種鋒利的感覺。

菟直視著眼前這個可以稱得上稚嫩的女孩,問道【你願意給部落複仇嗎?】

星的瞳孔一縮。

她願意嗎?

她或許是願意的,她出生在部落還未遷徙之前,的確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快樂童年,那個時候部落物資豐富,每個人都能夠吃飽喝足,孩子是從來不必為食物操心的,他們有足夠大的空間,足夠多的時間嬉戲玩鬨。

可以一切的改變要從一個帶著黑色羽毛掛飾的男人來到部落開始,那個男人在部落停留了幾天後離開,沒多久老首領不顧巫的勸阻,執意要嘗試種植,他拿出一些黑色的小種子,要將它們撒落到部落附近的土地裡。

巫認為食物是由山梟神靈賜予的,作為它的信徒,部落應該花大力氣去祭祀它以求更多的恩賜,而不是去馴服土地,嘗試將食物從土裡種出來。

巫的話最終沒有被采納。

但是厄運在種子種下去之後接踵而至。

天空不再下雨,每日都是烈日灼曬,土地開始乾裂,綠色的草甸和樹林變得枯黃一片,部落的狩獵場活物日漸稀少,最可怕的是那些死去的動物屍體開始醞釀災禍,讓一個一個瘦弱的族人死去。

種下去的黑種子消失在了土地裡。

眼見著部落人口少了將近大半,當時還年輕的老首領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們要遷徙,往有食物有水源的地方去。

而部落的磨難才剛剛開始。

遷徙的路上,是更加饑餓的野獸,也是比野獸更可怕的饑餓。

前者會將人當做食物,而後者同樣也會將人當做食物。

星作為部落中剩下來為數不多的孩子,被竭力保護著,她安穩的度過了那段痛苦的歲月,是部落中的其他人為她支撐著。

如果當時沒有部落中的那些人,特早就成為遷徙路上一副被啃食乾淨的骸骨。

可也正是這群人,在十多年後,毫不猶豫的送她去死。

星跌坐在地上,默默不語,隻是無聲地流淚。

朱芽站在門邊,將屋內屋外的場景儘收眼中。

或許應該給他們找些事做,才能讓這些失去家園親人的人暫且忘記痛苦,如此哀哀戚戚下去,她的竹屋就要真的長蘑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