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刀(1 / 1)

阮雲琛咬緊了牙關,拚儘了自己所有的勇氣仰著頭。

“幫我殺了他。”她重複了一遍。

男人吞吐了幾口煙,白霧直直打在了阮雲琛的臉上,她沒有眨眼。

男人的眼神意味深長:“我殺了他,我會背上一條人命。警察會查到我,會查到我和安堂,我的生意會做不下去,我的兄弟們會瓦解星散。我幫你這麼一回,我卻會惹一屁股債。你又能給我什麼?”

阮雲琛覺得自己的肺葉那兒堵著一股氣,那氣幾乎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宛如刀割。她努力讓自己彆發抖,彆避開目光,彆有任何一絲退縮。

“他活著也成日隻知道酗酒,不工作,沒收入,他欠你的債一個子兒也還不上。而若你殺了他,我就有機會幫他還債。”

男人饒有興致地挑起了眉。

“他死了,警察是會來,但如果我告訴他們‘這是意外’,警察就不會過度關注……誰會相信一個小孩會說謊?”

見男人笑而不語,阮雲琛深吸了一口氣,“他死了,這間棋牌室自然就落到了你的名下,盈虧任你擺布。而我會被警察送進淮龍福利院,那間福利院會派孩子出去發傳單,我……我可以在那期間為你做工。”

“收債也好,放債也罷,沒有誰會對一個小孩設下心防。”

遠處的角落爆發出了聲歡呼,不知是誰又胡了一把。眾人的注意力很快轉移了過去,歡呼著笑鬨著起著哄,叫那贏了牌的人下回請客喝酒。

就在這時,名宋祈的男人笑了起來。

原本隻是低沉的哼笑,漸漸地就變得肆意。他笑得前仰後合,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花襯衫都被他身體抖動的幅度給蹭得歪斜了。阮雲琛甚至能看到男人胸前的兩道泛白的刀疤,還有那道疤旁邊的一個小圓形的凸起的印子。

阮雲琛知道,那是槍子兒留下的傷。

鬨騰的人聽著了笑聲,嘈雜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這邊,本因興奮而漲紅的臉轉瞬間變得慘白。他們的神色中並非是好奇,更多的,是條件反射的惶恐和本能的畏懼。

阮雲琛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不敢動,不能動,也沒有退路能讓她動。

求助這帶著人霸占了棋牌室的男人是她唯一的選擇,是當下能夠做出的最萬全的決策。

阮雲琛等啊等,等了許久許久,男人才終於停下了那狂肆的笑。

“小孩兒,有人說過你很有趣嗎?”男人問道。

阮雲琛沒懂。

她老實地搖了搖頭,卻仍舊想要得到剛才所述請求的明確答案。她捏緊了拳頭,指甲摳在了手掌心的繭子上。繭子抵著肉,肉隱隱作痛。

阮雲琛直勾勾地看了去,沒有說話。

她在等一個答案。

成功也好,失敗也罷,這個人……求助這個人,是最冒險的行動,卻也是她最後的稻草。

親自動手也好,找宋祈幫忙也罷,她隻需要殺死那個人,需要在做好一切準備、並為未來鋪好所有的道路之後,殺死那個人。

那個——不配被稱之為“父親”的人。

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窗台,像一首不協調的低音樂,攪和著房間裡嘈雜的議論聲,層層疊疊,壓得人心裡生出一種無處可逃的窒悶感。

阮雲琛站在屋子中央,細瘦的肩膀挺得筆直。她的手藏在舊衣服的口袋裡,掌心濕潤,黏膩得像打翻的漿糊。她的目光卻平靜,眼皮抬著,落在對麵的宋祈身上。

宋祈笑了,笑得像是真的被她逗樂了。

“阮啟明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值得你跑到這兒來要殺人?”他問。

“酗酒、賭博、家暴......他不死,我和我妹妹就會死。”阮雲琛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仿佛隻是在敘述一件毫無感情的事情。

“你媽媽呢?”宋祈冷不丁地問道,“上個月我還被她關在門外,連個防盜鏈都不願意給我開。”

“被他打死了。”阮雲琛說。

一瞬間,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凍結了。

麻將和骰子的撞擊聲停下,男人們的笑鬨也被扼住喉嚨似的戛然而止。唯一持續的,是那盞搖搖欲墜的吊燈發出的輕微嗡嗡聲。

宋祈抬眼看她,眉梢微挑,表情不見喜怒。他叼著煙,隨手將剛摸起的麻將推了回去,騰出一隻手將椅背向後一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所以,你是來找我幫你殺人的?”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是隨手翻開了一本舊書,讀到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文字。

“是。”阮雲琛一動不動。

空氣凝固了一會兒,接著就有幾聲笑從角落裡爆開。

男人們彼此遞了個眼色,似乎在問“這又是哪來的小鬼?”一個剃著光頭的家夥大聲笑道:“小丫頭片子,拿咱們當什麼地兒了?這年頭,小孩兒膽子都這麼大?”

更多的笑聲接連響起,有人捧腹,有人拍著桌子,甚至有人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像是被這個荒唐的場麵逗得樂不可支。

阮雲琛站在笑聲的漩渦中心,低垂的手指攥緊,指甲用力掐進掌心。

疼痛沿著神經爬上來,卻被她無聲地咽了下去。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一張刻意蒙上的白布,遮住了一切情緒。

宋祈看著這一切,表情卻一點沒變。他吐出一口煙,抬起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敲擊聲並不響,卻像是信號槍,一瞬間便讓整個屋子靜了下來。笑聲被切斷,男人們或收斂笑容,或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言。

宋祈緩緩站起身來,腳步沉穩地走到阮雲琛麵前。他低頭打量她的臉,仿佛是在審視一件耐人尋味的收藏品。

“還是那個問題,他死了,警察查到我,誰替我背這命案?”他問,嗓音平靜,冷得像冰下的湖水。

阮雲琛抬起頭,和他對視,聲音仍舊沒有起伏:“還是那個答案,他死了,警察不會查到你。我會告訴他們,這是意外。誰會懷疑一個孩子撒謊?”

宋祈的目光微微一頓,嘴角似笑非笑地彎了彎,語氣裡帶了幾分打趣:“是嗎?然後呢?”

“如果他死了,我會被送去福利院。”阮雲琛繼續道,“福利院的孩子會出去發傳單、跑腿,我可以幫你塞放債的紙片,可以幫你送收債的恐嚇信......沒有人會對一個孩子設防。你讓我做什麼,我都能做。”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雨聲和燈泡嗡嗡的響聲填充著空隙。男人們再次低聲議論起來,但沒有人敢大聲說話,隻是用一種壓低的音量偷偷交換著各自的看法。

宋祈的目光沉了沉,低頭看著這個阮雲琛,視線掃過她的舊衣和沾著泥的鞋,最終落在她那雙沒有一絲怯懦的眼睛上。

過了幾秒,他突然笑了,笑聲低沉,卻是漸漸低了下去,像退潮的水,將棋牌室裡的一切卷進了莫名的安靜之中。

他站在那裡,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上散亂的麻將,又停留在阮雲琛身上,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在觀察一隻膽大的小獸。

過了一會兒,他走向桌邊,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挑選一根香煙,卻最終從雜物堆裡抽出了一把匕首。

刀刃狹長,冷光森森。宋祈拿著匕首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尖反射出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劃過了一道鋒利的弧。他走回到阮雲琛麵前,將刀柄遞向了她。

“想殺人,那就自己動手。”他說。

宋祈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命令。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在看戲,甚至有些好奇她的下一步。

阮雲琛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刃清晰得讓她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她的手沒有動,指尖依舊隱在舊衣口袋裡,像是生了根似的黏在了身體兩側。

宋祈並不急。

他抬起另一隻手,將燃儘的煙頭隨意掐滅在桌角,視線低垂著,看不清眼底的情緒。那是一種漫長的等待,也是一種無聲的試探。

——他對這個孩子並不抱期待,但正因為如此,才更有趣。

“這就怕了?”他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甚至有點像在玩弄著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就這點膽量,也敢跑來找我?”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阮雲琛胸腔裡繃得太緊的那層膜。

她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然後緩緩地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她接過匕首,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冰冷的金屬觸碰到掌心的一瞬間,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牢牢地握住了刀柄。

宋祈看著她,沒有說話,眼裡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興趣。

他能感覺到這小女孩身體裡的恐懼,卻沒想到這恐懼被藏得這麼深。

阮雲琛垂下眼睛,手指緊緊握著刀柄,指尖的關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當然知道這把刀意味著什麼。

那是生與死的分界,是徹底踏進深淵的門檻。

她想起父親醉酒後揚起皮帶的樣子,想起母親躲在角落裡哭泣的背影,還有淼淼縮在自己身後的那雙無助的大眼睛。

她咬緊了牙關,抬起頭看向宋祈,眼神沉靜得出奇。她沒有開口,隻是默默地把刀握緊了一分。

宋祈揚起了眉毛,像是被她這份不見波動的沉默逗樂了。他點了點頭,慢慢退後一步,把空間讓給了她。

“現在呢?”他的聲音低而懶散,“還敢繼續嗎?”

阮雲琛沒有回答,她的手仍然在微微發抖,但腳步卻堅定地向門外走去。雨點打在窗沿上的聲音更大了,仿佛整個夜晚都在呼吸著潮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