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門親事便斷不能成!”沈淵揮袖將茶碗掃落在地上,扶案而起道:“沈家怎麼來的胤都?那是前頭那些個參與黨爭的都死絕了這才有沈家的一席之地,沈家能有今日可不是靠她長公主的提攜!”
“聖旨已下,不結便是抗旨。”盧夫人憂思道。
他冷聲定定道:“定安侯高靖遠克妻,沈家五姑娘沈思漓暴斃,便可解沈家之困,保全沈家名聲。”
隻要沈思漓病故,不必受東陽長公主掣肘,也不必費心與定安侯周璿,忍受政敵變女婿之惡。既守住沈家了顏麵,且可穩固自己文官清流中的地位。
這也是最優解局之法。
百利而無一害。
就算陛下問起,隻需悲慟傷感一番,怪罪高靖遠把自己女兒給克死了。
沈淵縱然心中極其不舍,可為了全族,也不得不將女兒舍了。
沈逸行急忙起身勸阻:“父親三思啊,五妹妹還小!”
“二叔,思漓何其無辜,我們可以再商議看看能不能從中斡旋。”
“不必多言,我意已決,沈家養她一場,能夠以死保住沈家全族是她的福分!”沈淵不由分說的甩袖離去。
沈逸晉怔愣原地,因著他的幾句話,竟讓沈淵決定犧牲五妹妹。
這非他所願。
他得想出個兩全之策。
空心檀木長桌下,沈思漓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她死死捂住嘴,試圖咬緊牙關遏製喉間恐懼。
耳邊再聽不見任何聲音,隻留下一陣長嘯的耳鳴。
泛白的指尖已深陷掌心,渾身冒出冷汗。霎時間,她如墜冰泉,寒徹刺骨的冰水灌入口中,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水壓霸道地擠壓肺腑,濃烈的窒息感叫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皇帝玩弄製衡權術,哪怕沈淵再不情願,也能咬牙忍受不公待遇。
那憑什麼長公主弄權,就可以毫不猶豫的決定她的生死。
是,她的親生父親,沒有絲毫猶豫,決定要殺她。
哪怕多考慮一會兒也好。
然而,並沒有。
父親是真的不愛她。
她這十五年,為了‘憑什麼’這三個字長了太多教訓。
憑什麼父母偏愛姐姐,憑什麼下人對她冷眼相待,又憑什麼隨意決定她的生死!
與沈淵眼裡,犧牲掉一個上不得台麵的通房之女跟死掉一隻豢養多年的狸奴無甚差彆吧。
待她死後,沈府對她閉口不提,漸漸忘卻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一滴清淚劃過臉頰,沈思漓蒼涼冷笑。
是了,合該知道的。
生在官宦之家,女子都是要被抽去三魂七魄,自小便灌輸家族榮辱,削肉剁骨化為一身穢血肉泥埋入族祠地基以血肉精魄奉養家族,求得父族兄弟官運亨通,登台拜相,名垂青史。
史書之上不曾留得半點這些女子存在過的痕跡。卻要她們為了親族官聲、文人清譽、仕途利益,奉獻犧牲活生生的性命。
榮辱與共。
榮,沾不得手中權勢,辱,倒是會拉著人共沉淪。
人命,哪裡比得上東風青雲的高座。
不,不對。那萬人俯拜的位置,就是用無數螻蟻的血汙白骨堆砌而成。
可是螻蟻也想活下去啊……
活下去——
不甘心——
她不斷告訴自己,沈思漓,要冷靜。
冷靜下來。
想想阿娘,她的阿娘還在等著她回去吃清甜多汁的梨子,那是阿娘特地給她留得。
阿娘時常念叨著戎北草原和邊關飛雪,自己答應過阿娘的,要帶她回家找到家人。
她腦中閃過逃跑的念頭。
逃,逃離這裡。
她又再度陷入絕望之中,能逃到哪裡去?
血脈至親要她性命,被人發現有逃跑意圖,隻會死的更快。
哪怕帶著阿娘逃離沈府,憑著沈家權勢她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到就會被抓回去,更遑論沒有路引哪怕僥幸逃出胤都城也無路可走。
沈思漓無力地癱坐在地,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主宰不了命數,她和阿娘的生死都被父親狠狠捏死在手中。
可、可若是父親新喪呢……
沈思漓像是溺水者抓住水麵浮木窺得一絲生機,父親想要她死,她為什麼不能讓沈淵死呢?
隻要沈淵死了,盧夫人為了兒女前程也不得不讓她活著去搏一搏侯府權勢。
沈思漓抽出袖口小鏡,探出縫隙,確定無人經過後迅速鑽出桌洞。
她腳下虛浮無力,才走出四五步便踉蹌一下幾乎摔倒,好在及時扶住遊廊紅柱。
沈思漓抬頭遠眺天際,灰蒙綿密的雲團強勢籠罩住天光。還不到申時,天色已然昏暗,一陣大風帶著潮氣刮過將樹葉吹得簌簌響,她不敢再做停留,避開丫鬟小廝繞遠了路從偏僻小道回了聽雨軒。
結姨娘正同兩個丫鬟在涼亭閒扯趣聞,餘光中闖入一個虛弱無力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沈思漓無力地撐著紅柱緩緩坐下。
她倏地起身,口中喊著沈思漓的小名,沿著抄手遊廊向院門口跑去。
品月和晴山兩個小丫鬟不明所以,順著結姨娘的視線探去,暗暗吃驚,腳下不停地追了上去。
結姨娘扶著沈思漓坐正了,少女小臉慘白,發髻散亂,衣裙沾滿了灰塵,裙尾和鞋底粘上了紅泥,渾身都被汗液浸濕,一身狼狽模樣讓她感到揪心:“漓兒可是摔到了?怎麼身上臟成這樣?”
沈思漓看著結姨娘慌張焦慮的臉龐,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卻又不想阿娘替自己擔心,硬生生地把委屈咽了下去。
她搖了搖頭,嘴角用力地扯出一個笑:“無妨,回來路上不小心絆了一下,並無大礙,阿娘勿要擔心。”
結姨娘憂心忡忡,如何叫人不擔心,沈思漓是她懷胎十月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照顧相陪了十五年。女兒自小受了委屈都會忍著不叫她知道,生怕她擔驚受怕一分。
又或許是覺得告訴了也沒有用,她勢單力孤沒辦法為女兒爭取到一絲一毫地優待,最後往往是沈思漓自己一聲不吭地把事情處理了。
結姨娘咽下苦楚,當她真是崴了腳般,道:“你這孩子,都快及笄當個大姑娘了走路還這般不注意,品月、晴山快扶著漓兒回房梳洗休憩一會,甭忘了晚間有家宴要同老太太、主君他們一同用膳。”
“是,姨娘。”品月和晴山上前伸手扶住沈思漓胳膊讓她站穩身子來。
沈思漓想了想說道:“阿娘,若是父親今晚沒到你房中,便讓丁香姐姐給我傳個話吧,我想同阿娘一起睡。”
結姨娘背過身抹去眼淚,催促她回去休息,一口應下:“好好好,主君不管來沒來,我都讓丁香給你傳話,快休息去吧。”
沈思漓眉間舒展,在丫鬟攙扶下慢吞吞地回了房。
宮中內官大駕光臨沈家宣旨並不是什麼秘密,用不著一個時辰沈家上至邱老太太下至阿貓阿狗都會傳遍了她沈思漓被聖上一道聖旨許給了三品懷化大將軍定安侯高靖遠。
渤海高家世代鎮守戎北雁嘉關,在戎北軍中頗有威望,高靖遠隨著當時還是賢王的陛下抵禦廢太子逆黨叛軍,多次救駕,現下是陛下親封的三品懷化大將軍,賜爵定安侯。
讓他成為全胤都百姓乃至大晟境內茶餘飯飽後的閒聊談資,不是他千裡奔襲救駕於水火,也不是他高大威猛一身蠻力擲槍將廢太子斬於馬下,亦不是一雙鷹目瞪一眼便可止孩啼哭聲。
而是——克妻。
高靖遠二十歲迎娶發妻太宜王氏,次年誕下長子高無定,日子本該幸福美好地延續下去,直到……
先皇體弱愈加病重,廢太子蠢蠢欲動意欲逼宮。先皇察覺其意圖,怒極,下旨罷黜太子之位,廢為庶人,幽禁法門寺。
廢太子孤注一擲召集人馬廝殺出城,在商洛聚集兩萬兵馬起兵造反。
先皇下旨由三皇子光王領兵,二皇子賢王為副將率北大營一萬武威軍出征平叛商洛。
兩軍交戰於胤都西北重城淩源,內亂持續一年。幾番較量下來光王勝算較大,廢太子日漸勢弱,即將兵敗之際,廢太子妃派出幾股小隊閃擊報複領兵將首府邸,意欲擾亂光王軍隊陣腳。
待軍情傳到淩源之時,已經過去了幾日,高家太老爺和王氏以及其他將軍的許多親族便是在那場內亂中被叛軍害了性命。
高靖遠悲痛欲絕,發誓定要廢太子血債血償,領著士兵一路衝鋒,一槍將廢太子斬於馬下。
次年賢王登基,高靖遠拜將封侯,得王皇後賜婚博陵崔氏,好景不長……不過兩年崔氏難產而亡,這定安侯高靖遠克妻的名聲也就傳了出來。
“姑娘,吳嬤嬤著急忙慌地叫您過去正廳,可是聖旨上說了什麼?”品月扶著沈思漓低聲問道。
沈思漓眼神落寞,語氣低沉:“陛下賜婚,將我許配給定安侯為妻,今年內完婚。”
“什麼——那個人屠?”品月驚呼出聲,左右看了一眼忙捂住嘴。
晴山像是想到了什麼也湊過來說了幾句:“高將軍前些時日才過了三十三歲生辰,那聲勢浩大的,送禮的人都排到了巷子尾,陛下和皇後流水般的賞賜都進了定安侯府。還是二公子身邊的小廝昌傑小哥親眼見到的呢,熱鬨的不行,排場大得很。”
“無妨,”沈思漓啞然失笑道,“左右不過一個時辰,通家都會知道我將嫁給一個同我父親一般年紀的政敵做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