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算,是隻我一人的宮外護衛,自己人。”
和微沒應他,甩了甩衣裙上的水滴準備打道回府。
沈無卻在身後叫住她:“和微!”
和微應聲轉身,神色疑惑。
沈無揚唇,道:“我叫沈無,虛無的無。”
和微不解他為何要說自己的名諱,於情於理都說不通,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再走。
沈無看著她走遠了,才轉身示意辰時出來。
他說了幾個藥引子,又叮囑道:“這些用過之後,再煎二兩蛇床子單獨服下,這個萬萬不可少,懂了麼?
辰時應下。
“再下去探探,我過來時會提前告知你,下麵那東西詭異莫測,你小心些。”
沈無交代完,這才沿著和微走的路趕回行宮。
暮色將深。
和微見周圍沒什麼人後才鬆了口氣,輕手輕腳繞過宮槐樹往殿裡走。
不料她沿著殿旁的僻靜小路走了沒兩步,就聽裡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像是衣物摩擦聲。
這個時候、這麼偏的小道,還能傳來這種可疑聲響,和微停下步子,仔細去聽。
依稀能辨認出是有宮女在悄悄講話:“…不,不是,不知是男是女……”
“沒人見到真容麼?”
“哪有……”
七嘴八舌的討論聲全混在一起,和微心下了然,這怕不是在聊什麼小道消息。
她抬腿走過去,眼前果真映入一圈小心翼翼蹲著的下人。
眾人隻覺頭頂恍然投下一片陰影,緩緩抬頭看去——
“哇啊!”
“娘!嗚嗚!”
幾人嚇得直往旁邊人身上撲,更有甚者噗通一聲跌坐外地。
和微見他們個個都是驚恐至極的模樣,難免起了興致,她抱臂直起腰,收回方才故意擺弄的詭異笑容,揚眉問:“我有這麼嚇人麼?”
“你、你,你好端端的,露出那種駭人的笑容做什麼?”有宮女抹去眼角的淚,抿唇嗔怪她。
和微蹲下身去看她,右手懶懶搭在膝間,語氣間滿是好奇:“你們方才在聊什麼?聽起來挺有意思。”
半大孩子模樣的小奴才睜大了眼看她,問道:“你沒聽說麼?”
和微:“什麼?”
幾人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蹲近些。
眾人這會兒全圍在一塊兒交頭接耳,神色尤為鄭重。
“就是近日裡那件怪事呀,無痕村的那件,你不知道麼?”
和微腦子裡沒這個村子的印象,於是搖了搖頭。
說書人最愛看聽客茫然不解的模樣,此刻幾個小宮女也是,膽子小,又巴不得四處給人說道說道。
她們爭先恐後講著:“就是無痕村旁邊的林子裡,前幾日忽然鬨了鬼。”
“不是鬼!是人屍!”
“哎呀不是,就是鬼,是女鬼!”
“不是說當時起了很大的香霧麼?你怎麼看得出來那是女的?”
“身姿啊,特曼妙,誒,小樹子,這不是你說的麼?你說你看見了!”
“…我,我好像也沒看清……”
“……”
幾人說著說著幾乎快要吵起來,和微聽得眉頭緊蹙,自己想了會兒又慢慢舒展開。
不就是說,無痕村旁邊的林子裡鬨了鬼,出事時起了很大的霧,霧還有香味兒,嚇壞了不少人麼?
她點頭示意自己懂了,幾人正欲再拉她討論會兒那鬼到底是男還是是女,便覺頭頂一陣陰風測測。
這會兒連著和微都一起抬頭向上看去——
知黎姑姑笑裡藏刀,叉腰看向她們,好似被拉長了影子的猛獸。
她慢慢審問道:“一個兩個不做事,都在這兒說什麼呢?”
上一瞬還是七八個人蹲在自己周圍。
下一瞬,這些人轟然散開,全跑得無影無蹤。
和微左右看了看,見隻剩她一人後才起身,乖乖喊了句:“知黎姑姑。”
知黎拉著她的胳膊往前走,訓道:“枉我還找你找了半天,原來躲這兒聽閒話來了,待會兒還有夜宴,你不去準備……”
和微被她這麼一提醒才想起今夜有宮宴,事兒太雜,她差點兒給拋諸腦後了。
於是等她被知黎拽回殿裡,便極為識趣的跟著幾個奴婢去打點物什。
貴妃不喜人多的地兒,連赴宴都挑了個最偏的角。
和微就站在她身後四處望著,見處處張燈結彩,花團錦簇,好不熱鬨。
容娘娘見她心思也不在這,輕歎一聲,道:“想去哪兒就去吧,多走走——彆走迷路了。”
和微略有些驚喜,她一福身謝過容娘娘,旋即轉身溜得沒影。
穿梭在端著食案的宮人之間,和微提著裙頭衝閣樓上給她揮手示意的見杏跑去,臉上笑意盈盈。
不知是哪個宮的下人端了琉璃盞忽然出現在前方,她瞳孔微縮,電光火石間刹住了步子。
砰!
有厚物狠狠撞到她背後,和微隻覺自己腦袋彈了彈,她下意識回去看去,卻猝不及防與眸中含笑的沈無對上視線。
周圍宮人行禮後端著食案從兩人身旁走過。
一切依舊流動,四下仿佛隻有他們是靜物。
幾瞬後,和微回過神,到了嘴邊的“你怎麼跟著我”又生生憋了回去,她退開一步,朝沈無行了禮,而後問:“不知六殿下為何在奴婢身後跟著?”
“我不是跟著你,”沈無雙手負後,今夜罕見的沒披外氅,而是穿了件偏豆綠的刻絲玉錦,他指了下和微落在地麵上的影子,柔聲道:“我跟著它來的。”
“你的影子看起來很雀躍,我便也忍不住跟著跑了過來。”
和微:“……”
她一想想,她在前麵跑,沈無在後麵追著她的影子跑就覺得這個場麵很荒唐,或者說很滑稽。
偏偏高處簷角的宮燈還有五彩光斑落在地上,輕輕旋轉著,不時便與他二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處。
流光溢彩。
沈無顯然也注意到了這番景象,他垂眸,指著地麵上難得的三重光影,道:“你看,是不是很巧?”
和微低頭看去,而後冷冷丟下五個字轉身離開。
她說:“走馬燈似的。”
沈無:“……”
他看著和微三步並作兩步跑上閣樓,徑直撲到一打扮秀麗的宮女懷裡。
沈無的目光在她二人臉上多停了會兒,旋即明白什麼似的笑了笑,就近找了個位置坐下。
反正這下麵偏也靜,哪都是閣樓投下的影子。
閣樓之上。
隻有太子的人。
他坐於案旁,兩指支額看著她們,眼神夾帶幾許打量,墨發散散垂下來,搭在他臂上。
和微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口型,掃了他一眼後拉著見杏往闌乾走了幾步,小聲詢問道:“阿姐,你這個法子可行麼?”
見杏垂眸答道:“我雖來了東宮,但這幾日也發現太子殿下對府上一事並不掛心,隻養著我罷了,我不想這樣等了,不管這主意能不能成,我都願意一試,再不濟,也隻是去陪溶溶…未嘗不好。”
和微沉默兩瞬,而後點頭:“好,阿姐你放心,我一定幫你。”
“嗯。”見杏笑著,伸手摸了下她的發頂。
和微眼眸一轉,將她搡開,催促道:“那阿姐你快去準備,等下我們再……”她兩指輕點做了個交頭的手勢。
送走了見杏,和微這才換上原本那副看誰都不爽的臉色,她左手撫額遮住眉骨,狀若無意般向沈昀遞了個眼神。
沈昀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輕輕抬手一揮,吩咐道:“都下去吧。”
“是。”
周圍宮人紛紛低頭下了木梯,在底下候著,結果卻在這兒撞上了表情不太好的沈無。
幾人嚇了一跳。
倒不是因為他是誰,而是他鬼影般坐在閣樓下,直勾勾盯著上麵,眼神尤為幽深。
還是有人先向他行了禮,道一句:“六殿下。”
沈無緩緩轉過頭,問:“你們為什麼被趕下來了?”
“這,這……”幾人麵麵相覷,也不知怎麼說。
太子向來性情古怪,獨留和微一人做什麼,他們也拿不準。
一人道:“太子殿下或許是有彆的事要吩咐,小的們也不敢過問。”
沈無也知道問不出什麼,於是向前麵一指,道:“你們去那邊等。”
幾人疑惑不解,互相看了看後才福身應下。
他們一走,地上雜亂的影子果然變得明晰不少。
尤其是和微踱步的影子,忽長忽短,從那邊走到這邊,又從這邊走到那邊。
沈無抬頭向上看,心道:就是不知道在說什麼,這麼心急。
此時閣樓上。
和微尤為不解,她聲音有些氣:“殿下不是說了會幫我們麼?那為什麼阿姐一提此事,你便一拖再拖?”
沈昀慢慢晃著酒樽,一挑眉呷了一口,就是不回答她這個問題,等他將這口酒品完了,才淡然道:“讓花榆替她易容、助她入宮、接她來東宮住下,本王已是仁至義儘,有些累了,現下不想再多費心思。”
“你出爾反爾!”和微蹲下身,直盯著他的眼睛。
沈昀卻問:“反什麼了?本王隻是幫得慢,又不是不幫。”
“再說,”他伸出食指點在和微額頭,輕輕一用力,將她腦袋推開,“常皎皎是本王什麼人?本王為何要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