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有所動作,身後那小啞巴便急喊一聲:“殿下!”隨後不管不顧舉劍橫衝過來。
和微手上一用力,拎著沈無的衣襟將他揪上岸,身形一閃快速轉到他身後。
冰涼的刀刃貼在沈無脖頸上時,他配合著昂了點兒腦袋,莫名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
和微無情道:“你再上前來,我就殺了他。”
小啞巴果真沒了動作。
倒是沈無悠悠歎了口氣,他道:“在這裡碰上麵,姑娘居然不覺得驚訝、不寒暄一下,就直接要取我的命麼?”
“閉嘴。”
脖頸間傳來一陣刺痛,溫熱感隨即覆蓋了刀刃的那層寒涼。
小啞巴唰一下將劍指向和微,淩厲的雙眸中滿是敵意,“我並未向前,你為何傷他?”
“話太多。”和微將匕首稍稍鬆開,還貼心的用兩指拭去沈無脖頸上沁出的血珠。
她眼眸半垂,恰好與側首看向她的沈無對上視線。
許是因為浸過水的緣故,他此時的眼睛尤為清澈透亮,和微一眼便看清了他眸底沉澱著的自己。
這雙眼睛半彎,他莞爾笑道:“我見姑娘身手極好,但在下還是忍不住想提醒姑娘一句,若是想去探下麵的東西,一個人可不行。”
和微鬆開他,往前一推,淡然道:“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她又道:“既然你上來了,那正好,帶著這小啞巴回去吧。”
沈無正被小啞巴攙著,他捂住肩頭轉了轉胳膊,聽到這話時不禁動作一頓,隨後揚唇朝和微確認道:“啞巴?”
和微:“…大差不差,我叫順口了。”
“辰時,沒跟和微姑娘介紹介紹自己麼?”沈無朝辰時一揚下巴,餘光卻落在和微身上。
辰時默不言語。
沈無又道:“也罷,不如我做這中間人,讓你們熟絡一下,如何?”
“撐了便多去走走。”和微瞥他一眼,不緊不慢將腕間束帶一圈圈纏緊,作勢要投入水中。
沈無斂了神色,趁她還沒跳,問道:“你就不怕我把這事捅出去?”
“殿下還是先關心關心自身吧。”
噗通!
水花四濺。
沈無後半句話也隨著湮沒的水花一點點吞回去。
他微微昂頭,撥開黏在頸間的發絲,餘光卻不經意擦過辰時右臂上的一處傷口。
下一瞬,沈無的動作猛然頓住。
那處傷口細而長,像是由極尖銳的利器所傷。
他抓住辰時的胳膊,抬頭問:“這是怎麼弄的?”
辰時的眼皮默默耷拉下來,人倒是不做言語,他掙開沈無,又覺得傷處有些癢,忍不住想去撓。
沈無心下了然:“方才那位姑娘傷了你,是麼?”
辰時點了點頭,低頭去看這處明明不嚴重卻痛癢至極的傷口。
“彆撓,會潰爛。”沈無眼疾手快抓住他要撓的手,歎道:“人外有人,被彆人所傷又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
辰時卻問:“為何不撓?”
聞言,沈無平靜的雙眸像是被蜻蜓點了水,眸中的柔情一圈圈向外蕩漾開,他唇角微揚,幾乎是肯定的語氣:“她傷你的東西,是銀針?”
辰時不懂他如何知曉,但認真點了點頭。
“一下會飛過來很多的那種?”
辰時又點頭。
聽了這話後,沈無沒再問彆的,鬆開他走到一旁。
周圍翠竹蔥鬱。
他抱臂緩緩倚上根翠竹,目光落在平靜無波的江麵,唇角還噙著一抹笑意。
少傾,沈無單手掩麵低下頭,肩膀很輕很輕的抖動起來。
辰時還以為他怎麼了,忙走過去,急道:“殿下,你沒事吧?”
沈無漸漸平靜下來,他從指縫間抬起頭,玩味似的看向辰時。
辰時心一咯噔,不為彆的,隻因他家殿下的眼角還掛著兩滴晶瑩的淚。
“殿、殿下,你哭了?你…為何哭了?”
沈無歎了口氣,搖搖頭,旋即直起身向江邊走了幾步。
辰時緊跟上去,還以為他家殿下出什麼事了想不開,他忙扯住沈無,小心翼翼道:“殿下,你、你是因為我受傷,覺得我沒用,所以想投江麼?”
沈無聽得眉毛一蹙又一蹙。
他拂開辰時的手,無語道:“收收你亂七八糟的腦子,我是笑哭了。”
辰時也愣住,他不解的重複:“…笑?笑,笑哭了……”
“殿下你為何——”
“我給你討解藥去,在這守著,有異動記得報信。”
“殿——!”
噗通!
不待辰時問完他為何笑哭了,沈無便一甩袖袍毫不猶豫的紮進了水裡。
現下獨留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在岸邊站著,直至一片竹葉打著圈兒落在他腳旁,辰時才猛然清醒過來,旋即抱上劍再度隱匿於竹林。
水下。
日光隨著江水緩緩波動,四處明淨,猶如搖曳的浮光錦。
沈無輕撥雙臂,微微眯眼去尋找那抹身影。
黝黑奇異的石雕門前似有一人在奮力向外拽鐵環。
沈無看得稀奇,頭一回見有人開門是這個開法,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加快動作朝和微遊過去。
和微一腳蹬在門上,雙手拽著鐵環努力向後倒身子,全身的力都使在手上。
但因為還浮在水中,力道也減了大半。
她蹙緊眉頭,心道拽不開就拽不開,都拽這麼久了,怎麼沒個機關彈出來?
正當和微想掏匕首去鑿這石門時,肩膀忽然被人輕拍了拍,攪動的水波在兩人之間晃悠,於是她回頭去看時,隻看見了沈無被晃成無數折影的眼睛。
和微滿臉寫著“?”。
沈無遊到她身邊,伸手欲拉門上鐵環。
和微下意識伸手,想提醒他這東西有毒。
誰知沈無恍然大悟般停下動作,低頭從腰間翻出一副玉白手衣出來,細細戴上。
和微在一旁:“?”
過了會兒,她還是:“?”
直到看見沈無戴上手衣再度去拉鐵環時,她才反應過來:這人肯定先探出了些什麼!
沈無握住鐵環後沒再有動作,隻是回頭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過來看。
和微半信半疑的遊到他身邊。
沈無看了她一眼,又掃了眼自己右拳。
和微疑惑:難道他拿著什麼線索麼?
她蹙眉看了沈無一眼,滿眼不解,旋即探身去瞧他手中攥著的東西。
下一瞬,沈無慢悠悠鬆開自己右手——
什麼也沒有。
悠悠的水從他掌間流過,這幅怡然自得的模樣與他此時的笑意有的一拚。
和微閉眼:“……”
她深吸了口氣,再睜眼時,渾身都透著殺氣。
誰知沈無卻料準了她的動作,搶在她動手前指了指鐵環,重重點了兩下頭,好像在說:“這次沒騙你,這真的是線索,你快來看。”
傻子才在同一個坑栽倒兩次。
於是和微仍舊取出彆在她小臂束帶上的匕首,對準他的喉嚨就要紮過去——
沈無沒躲,反而挑了下眉,順帶昂了點兒腦袋方便她來刺。
刀尖在距離他喉結處一指時悠悠停下。
和微若無其事的收回匕首,給它紮好,朝沈無歪頭、一揚眉,仿佛在說:“扯平了。”
兩人打了平手,這會兒心情都不錯。
和微學著沈無方才的模樣去看鐵環紮進石門裡的最根處,並未見什麼異常。
她閉眼,又吸氣。
沈無眼見她要動真的,忙過去用指腹在根處輕輕摩挲,而後示意她看,滿臉寫著:不怪你,我沒說清楚,所以你沒看仔細,怪我。
和微第三次選擇信他,本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卻在看見褪去了鏽屑的亮澤指環時雙眸一凝。
指環很小,套在鐵環根處,其上雕刻著繁複花紋,細看起來與這石門所雕相同。
若不是有意一點點去找,根本無法注意到這麼小的機關。
和微神色鬆動,五分不情願的朝沈無點了下頭,算是感謝他了。
沈無彎眸,回了她一個如沐春風的笑。
“……”
和微抿唇,摸上指環後試探著去轉動,而後一下喜一下愁。
喜的是,這東西能轉動。
愁的是,這東西轉動沒用。
和微沉沉舒了口氣,臉上表情不大好看。
沈無思索兩瞬,旋即朝她指了下水麵。
兩人視線交彙,而後互相點頭。
嘩。
和微抹了把臉,連呼了好幾口氣。
嘩。
沈無也浮出水麵,邊摘手衣邊道:“門上隻有兩隻鐵環,且上麵都嵌著指環,我無意間發現兩處都能轉動。
這東西應該是開門的鑰匙沒錯,隻是…具體怎麼轉、轉多少,還沒弄清楚。”
和微嗯一聲,又問:“你怎麼知道那上麵有毒?”
沈無意有所指的笑道:“被坑多了,不就知道了麼?”
“罷了。”和微想著今日天色將晚,也探不出其他東西,索性朝岸邊遊過去。
沈無跟在她身後遊,問:“你什麼時候還來?”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還知道彆的。”
和微上了岸,晃了晃腦袋上的水滴,狐疑的看他:“六殿下就不好奇我為什麼要下去?”
沈無笑著搖搖頭,道:“就像你為什麼不好奇我為什麼要下去一樣,也算扯平了不是?你不說我不說,便不會有外人知曉。”
和微瞥了一眼竹林深處的黑色身影,道:“他不算外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