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上)(1 / 1)

黃爺搖搖頭,示意他們安靜。

他抬頭看向屋簷上背劍而立的女子,嗤道:“小姐好身手啊。”

“來,試試你的劍!”

和微將劍擲向空中,旋即穩穩接住橫立在胸前,左膝微彎,擺出一副進攻的姿勢。

“再放!”

天羅地網再度齊刷刷朝她壓過來,如愁雲厚霧。

和微嘖一聲,手腕翻轉將劍刃舞成了殘影,人也仿佛與劍和一,叫人預判不準她的每步軌跡。

她邊沿著屋簷飛身邊打,多數箭矢又被毫不客氣打了回去,隻有少數箭矢被她快速抓住握在手中。

一場箭放下來,底下小半數人不是被射傷了腿便是被射傷了胳膊,一片慘叫連連。

和微以箭作幌子,輔以銀針,橫揮臂全打了過去。

底下人果真隻顧得上防劍,並未注意到泛著寒光的毒針。

呼痛聲、□□倒地聲此起彼伏。

黃爺大驚失色,忙招呼周圍刀兵去打,卻沒注意到和微何時從屋簷飛身下來。

他隻覺後腦勺陰風測測,待他在一片提示聲中僵硬轉身時,正巧與自己的寶劍對上視線。

劍尖衝著他的腦門而來,劍的縮影在他眸中越來越大——

不過兩瞬,黃爺眼前便噗嗤一聲彌漫起血霧。

他仰頭摔落在地,寶劍橫插在腦中央。

渾身抽搐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隻留一雙渾濁的雙眼還瞪著天際,不過和微沒那麼好心想幫他闔上。

她腳尖輕點,在眾人麵前落地,俯身從地麵拾起一柄殘劍,狀若無意般道:“這種劍割在肉上應該更疼吧?有誰想先試試麼?”

黃爺一死,群龍無首。

一群人互相瞪眼,皆是拿不準主意。

有人大膽朝她呔口水,憤憤道:“賤女!不知死活!你知道違抗聖旨會有什麼下場麼?!”

“下場?”和微笑著,轉了轉手中劍柄,“死?還是生不如死?”

“總歸是我後來的事,和當下的我有什麼關係?”她朝眾人邁進一步,半邊臉上的星星點點的血跡早已乾透,如今露出淺淺的褐色來,“我隻知道,你們現在,要、死、了。”

語罷,和微不待眾人有所反應便閃身至他們麵前,斷劍橫劃,血花四濺。

幾人哀叫連連,噗的一下撲倒在地。

“愣著做什麼啊?!都上啊!你們打不過一個丫頭片子嗎?!拿了她的人頭去邀功啊!”

一句話如醍醐灌頂,餘下眾人紛紛舉著武器朝她撲過來。

又是一個包圍圈。

哐當!

和微扔下手中斷劍,從地上挑了把順眼的好劍在手中拎了拎。

她毫不退卻,豎起劍、紮穩腳抵禦眾人的猛擊,另一隻手悄悄從發尾順了把銀針出來,唰的朝他們麵中飛出去。

“啊!”

“我的眼!啊我的眼!”

慘叫聲不斷,銀器接二連三摔落在地,不少人毫無防備被她襲擊,紛紛捂住麵部在地上滾來滾去,試圖減少疼痛。

此包圍圈被擊破,餘下人又自覺站在一起把她包圍住,隻是比剛才的圈要小上不少。

和微孑然一身站在中央,滿手血汙使得她眼眸越發深邃堅定。

她深沉的眼底夾帶幾許笑意,道:“還有個不湊巧,你們今日太過大意,抄斬滿門怎麼能不帶些盾兵呢?趕著挨刀子,我倒是第一次見啊。”

“少廢話!今日我等必要你的賤命!”

“上!”

刀劍襲來。

近戰,和微下腰躲過幾人的偷襲,旋即瞅準時機向上抓住一人的手、扼住他的手腕借力向上一翻身——

嗒!

“呃……”

腿力帶風,腳尖狠厲的踹在周圍幾人的下頜,直踢的他們仰頭、口吐白水。

和微幾乎是倒立狀,卻能憑借一份力在空中穩住身形,餘下一隻手將剩餘銀針儘數甩了出去。

噗通。

哀叫聲似孤山野猿。

又倒了不少人,包圍圈越來越小,隻還留五六人強撐著爬起來,舉劍指她。

和微落回地麵,看著眼前被自己借力的官兵。

他早已全身顫栗,雙腿抖個不停。

一陣奇異的水流聲響後,和微看見他腳下的塵土被澆濕了一片。

“……”

她麵不改色抽出他腰側的刀向後一擲。

“呃啊!”

身後的人口吐鮮血,雙腿癱軟跪下,旋即噗通一聲趴倒在地。

“料、料事如神!”尿了褲子的官兵也噗通一聲給她跪下,淚流滿麵道:“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上有老,”

“下有小。”和微直接打斷他的話,“你們每次求饒都是這句話。”

官兵的哭聲戛然而止,一時不知該如何。

和微這才轉身去看地上偷襲的那人,嫌棄道:“這點兒本事還搞偷襲呢,昨晚喝酒了吧?腳踏地的風都比常人要沉。”

跪在地上的人給她磕了個響亮的頭,認真道:“女俠在上,受小的一拜,他昨日確實喝酒了,桂花酒!保真!”

和微轉頭看他,滿意地點點頭,又看了其餘搖搖欲墜的幾人,道:“不想活還是想死?”

“想死——誒?不、不想死!”

“可我們沒有活路了,各位大哥,誰能放我們一條生路呢?”

她邊說邊轉身向前走,肩膀一抖一抖,似乎真在哭泣。

和微拉開門,看向緊緊相擁躲在銅鏡台下的兩人,蹲下身,緩緩抱住她們,“彆怕,有我呢。”

“陪我演出戲,二姐姐。”

從屋內跌跌撞撞衝出來一個女子,發髻鬆亂,鵝黃小衫也染了血,她抹了一把淚,哭道:“天不留我自有留我處,爹,女兒來尋你了!”

枯井黑黝黝,一眼望不到頭,光是站在旁邊便讓人腿軟發暈。

常溶溶啜泣著站在一旁,大有一副要以身殉井的架勢。

和微攬著常皎皎跟在她身後哭。

見三人一副尋死的模樣,眾人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有人試探著將劍遞給她們,好意問道:“要不還是自刎吧,抹個脖子比較快,要是投井又喘不上氣、又摔的疼,還死的慢,多絕望啊!”

和微轉身,目光淩然一掃。

幾人頓時鴉雀無聲,伸手示意她們請跳。

常溶溶努力止住哭聲,轉頭瞪著他們,嬌蠻道:“屆時你們回去複命,一定要把我們說得臨危不懼一點兒知道麼?!我才不是怕死!我隻是怕疼!”

“是,是。”

她轉頭與和微對上視線,兩人輕輕一點頭。

常皎皎現在身子狀況愈發虛弱,必須有一人帶著跳井,否則跳下去也是死。

彼時屋內。

“聽過田忌賽馬麼?我帶著阿姐先下去,你再自己下來,這樣我們都存活的可能性才最大。”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常溶溶疑惑道:“這個理是誰教你的?還是你自己學成了這樣?”

“……”和微擺手,“不重要。”

和微看著懷中唇色蒼白的常皎皎,小聲道:“阿姐?你還撐得住麼?”

常皎皎勉強扯出一個笑:“跳吧。”

兩道身影相擁在一起,雙雙投入井中。

常溶溶見狀又是一抹眼淚準備跟著跳下,不料嗓子剛哭出來幾聲便瞳孔一顫。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腹部刺穿的劍,鮮血殷紅,瞬間染紅了她最愛的鵝黃撒花小衫。

甚至連呼痛都來不及,劍又被很快抽出來,緊接著是更為猛烈的幾劍捅下。

“好…疼……”她眼眶一熱,兩行真淚不自覺的滑下臉龐。

噗通。

常溶溶麵朝下摔在枯井邊,額頭登時磕破了一層皮,血流下來擋住了她的視線,與淚水糊在一起。

她覺得有些蜇眼,想閉上眼緩緩,轉瞬卻想到閉上可能就再也睜不開了,於是強撐著最後幾絲意識爬到井上,死死的蓋住了井口。

她知道下麵有她最愛的阿姐和可愛的小妹,於是她笑了笑,又想到自己現在笑起來一定很醜,很快又抿住唇不笑了。

鋪天蓋地的刺痛一陣陣擊穿她的每處神經,頭也暈,身也沉,天也黑了。

常溶溶趴在井上,感受著腹部鮮血一滴滴砸落下去。

她好想接住,撒嬌說這不是她的血,讓她們彆怕。

……

意識漸漸模糊成一片。

常溶溶緩緩閉上眼,最後在心裡對常景好說了句:“其實我那日看見你做的花燈了,我從未見過如此醜的花燈,可我想到你會舉著她對我說’二姐姐,生辰快樂’時,我又覺得這是世上最好的花燈,不過我沒瞧出來你做的是什麼花燈,說圓又不圓,是月餅麼?……溶溶,生辰快樂啊,睡吧。”

幾個官兵從怔愣中猛然回過神,看著賜劍的人,難以置信道:“你何必如此?!”

那人丟下鮮血淋漓的劍,頗為洋洋自得:“她們幾個的首級值多少銀子你們不知道麼?哦知道也沒用,這個是我的!都不許跟我搶!”

黃昏下,血流成河、滿目蒼夷。

孤雁哀鴻。

隻消愁雲暮漲,陰景難消。

井下暗無天日。

“好好?”常皎皎虛弱喊道。

和微回過神,衝她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輕快些:“嗯?”

“溶溶怎麼還沒下來?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和微沉默兩瞬,她緊攥手心,感受那處的溫熱與粘稠。

從方才井上忽而壓下來一片黑暗,淅淅瀝瀝、滴滴答答的血落下來時,那個念頭便在她心中揮之不去。

和微搖搖頭,道:“不會的阿姐,二姐姐一定是想讓我們先逃走,她那麼聰明,一定會跟上來的。”

不知是為了說服常皎皎還是說服她自己,和微說完,隻覺得自己呼吸都在發顫,眼眶止不住酸,異樣的感覺怎麼也無法擺脫。

“那我們先走,快,好好,阿姐認路,我們先走,溶溶很快就能跟上了。”

常皎皎反握住她的手,拉著她便想趕緊離開。

“好……”

和微騰出手,用手背蹭了下眼角的濕潤。

再邁步時,她差點兒沒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