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1 / 1)

常景好隱隱約約回憶起幾個身影,她見兩人如此殷切,於是配合著探身,問:“很多麼?”

常皎皎道:“十九子,十三女。”

兩人就這麼逮著她說了許多,不知不覺,馬車緩緩停下。

彼時天已見暮色,常景好撩開帷裳望了望,見宮牆巍峨肅穆,鋪天蓋地壓下來,好似隔絕了半邊天。

她忽而覺得有些陌生,先前太子喚她入宮皆是不走尋常道,今日還是頭一回走宮門進,感覺十分奇異。

宮內秩序井然,宮女侍衛皆排成列往前走,個個默不言語,神色平靜。

賓客也皆有女官過來引。

宮宴設在了禦花園旁的晴旖閣,半數露天,有假山流水環繞,其間懸掛著帷裳與紗幔,如嫋嫋薄霧。

宮燈高懸,柔和明亮,整處樓閣好似天上宮闕。

丞相與他們不坐在一處,而落座在最上方,隻在聖上其下一階。

三人則斂著神色,安靜入座。

賓客接踵而至,不時有奉禮郎吆喊各顯貴入座的聲音。

常溶溶見沒人注意,悄悄喊道:“好好,好好?”

常景好麵不改色往她那兒挪了挪。

“你知道這樓閣的名字是怎麼來的麼?”

常皎皎笑道:“好好怎麼知道?你又要賣關子啦。”

常溶溶擺手:“阿姐你彆打岔,好好,我跟你說,這’晴’字是因為晴妃娘娘的封號,你猜猜’旖’字是什麼?”

常景好想了想:“另一位娘娘的封號?”

“不,不是。”常溶溶搖搖手指,模樣極為受用,“是晴妃娘娘的名。”

“是不是忽然覺得,晴妃娘娘很受寵啊?”

常景好看著她滿懷期許的目光,隻得點了點頭。

常溶溶滿意的坐直,“她的孩子你也認得,是沉香,隻有一女便得如此殊榮,可見陛下有多寵愛晴妃娘娘。”

常景好若有所思般又點點頭,沉香受寵她是知道的,但不清楚她生母竟是晴妃。

如此想來,她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宮中事也沒了解多少,太子很少對她提及,她便也沒主動問過。

趁著推杯換盞,她偷偷打量起對麵那排王子皇孫。

皆是言笑晏晏,榮光滿麵。

沒見沉香與李懷安,沒見太子,也沒見裴佑之。

“找誰呢?”常皎皎見她左顧右盼,沒忍住好笑道。

常景好:“…找沉香。”

“她得待會兒呢,她跟著晴妃,晴妃又跟一著陛下,自然是最後才到。”

“好。”

常景好收了心思,決心默默安靜坐完整個宴會。

不料還沒沉思幾瞬,便聽奉禮郎在下麵高聲喊了句什麼,她依稀聽得“太子”二字。

不自覺抬頭向遠處望,隻一個拂袖慢走的身影,常景好便立馬認出這人是誰。

身旁的常溶溶忽然驚詫一聲,差點沒拿住手中玉碗。

她看著玄衣紅裳、神情睥睨的那人邁步走來、袖袍一揮落座於她們對麵斜前方。

怔愣會兒,她才小聲道:“他是太子啊?”

常景好覺得這場麵她還是不說話的好。

果然,常溶溶又自言自語:“那我那日,那日我說他是草包六皇子豈不是……”

因她這句話,常景好也恍然想起這個人,但六皇子的身影在她腦中過於零稀,拚湊不出一個清楚模樣。

於是她湊過去問常皎皎:“阿姐?哪位是六皇子?”

常皎皎淺笑著,搖搖頭:“你問問溶溶,我也不大清楚。”旋即,她又望見什麼似的,道:“但按這入座順序來看的話,太子已到,六皇子應該也到了才是,一、二…差了一位?”

“差了一位?”常景好不解道。

“太子是陛下長子,理應坐在眾子之上,除去沉香,其他皆按名號入座,七公主我認得,五皇子我也認得,但你瞧,”她在案下悄悄指著某處,“中間不差人,六皇子沒來。”

常景好若有所思般點點頭,趁常溶溶總算勸說完自己後才喊她:“二姐姐,你方才說的六皇子為何沒來?”

常溶溶聽她這麼說才注意到有人沒來,眼眸一眨,她豁然道:“想起來了,早就聽說他是個病秧子,向來很少出現在眾人麵前,許是身子不適吧。”

常景好左右灌輸了不少東西,閉了閉眼正欲好好想想,又忽然覺得身上落了道涼薄目光。

心下明了,她睜眼對上這道視線。

太子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笑意,鳳眼微眯,眼底沉鬱,嘴唇翕動,朝她比了個口型。

常景好垂眸,很輕的點了下頭。

他說的是:“任務繼續,少做其他。”

不多時,有鑼鼓敲奏的聲響,常景好跟著眾人默然起身,知道這是聖上攜著寵妃來了。

視線裡有雙龍蟠桃金繡的袍角走入,爽朗的笑聲隨其消失而遠揚。

奉禮郎再敲鑼鼓,眾人齊刷刷跪地伏拜。

“眾愛卿平身,今夜春暖花宜,定要玩它個儘興啊!”

笑聲伴著“謝陛下”的齊聲一起灌入常景好的耳內,她低著頭,與眾人再度一起落座。

“丞相,西巡一事你操勞頗多,這頭杯酒,朕敬你!”

“老臣謝過陛下,為陛下分憂應當是臣分內之事。”

杯酒相碰的清脆聲響過後,奏樂聲也漸漸響起。

霓裳羽衣相錯間,常景好望見兩個熟悉身影。

沉香與李懷安。

與太子落座在同處,彼時正言笑晏晏。

忽而,沉香也向她們望過來,雙眸一彎,她起身向聖上說了句什麼。

下一瞬便喜笑顏開,拉著李懷安小步向她們走過來。

“待會兒等她們跳完,我們去彆處玩可好?”沉香在常景好身旁坐下,眨著眼問。

常皎皎小聲道:“能走麼?”

“能啊!我給父皇說一聲就是了。”她語調輕揚,“我們去禦花園玩捉迷藏可好?李懷安每次都能找到我,我不想跟他一塊兒了。”

聞言,正站在她身後的李懷安握拳,掩唇咳了咳。

常溶溶欣然應允。

“對了,淨遠江的事你們查到哪兒了?”沉香忽然問。

常景好忙問:“淨遠江怎麼了?”

沉香:“你們不知道此事麼?先前查案的裴少卿經常會偷偷找人讓我打探消息,前幾日他說淨遠江有一處地方和相府地下是連通的,托我在宮中問問。”

她說著,眼神狡黠,“多虧我機靈,神不知鬼不覺從水部郎中那兒得到了淨遠江水位的線索,它每隔一段時間,上遊某地的水位便會離奇上漲——我以為此事與相府有關,你們也會知道呢。”

三人麵麵相覷,搖搖頭否定。

常景好眼眸一轉,心裡某個念頭忽然升起來。

她輕輕握住沉香的手,歪頭問:“沉香妹妹,那我們何時去玩捉迷藏啊?”

常溶溶:“你吃飽了麼?”

常景好點頭。

沉香一拍手:“那我現在就去請示父皇!”

常景好的眼神循著她歡欣離去的背影,卻在注意到冕冠垂旒下的那副神情算不上多和善時陡然一凝。

聖上彼時正晃盞看著丞相,君對卿即便不是笑容可掬的模樣,是板正的模樣也罷,總歸也不是這幅暗含敵意與防備的模樣。

杯盞相撞,聖上呷一口酒,唇輕啟。

丞相低了些頭。

常景好瞬間明白他為什麼是這副模樣。

他說:“丞相如今好風光啊。”

功高蓋主、權大欺君,自古以來便是帝王之大忌。

皇上連親封的太子都防,何況快要與他平起平坐的丞相?

但她不明白,皇上提防太子,因此能暗中知會丞相潛伏在太子身邊,向他多方報信。

那他提防丞相呢?又會尋誰來製衡這個關係?

如此想來,常景好忽覺脊背發涼,假若真如常相與裴佑之那日談話所說,丞相光明磊落,那地道、那阿央與趙畫師、那秘閣,難不成有其他勢力在背後操控?

丞相為國為民,唯恐天下大亂,因而願意祭出自己來平息聖上的怒火與忌憚。

他是甘願成為替罪羊啊。

“走了好好,去禦花園瞧瞧。”

常溶溶挽著她起身,叫她一副行思坐想的模樣,沒忍住問:“你怎麼了?在想什麼?這麼魂不守舍?”

“沒什麼,二姐姐我們走吧。”常景好拍了拍她的手,朝她笑笑,趁幾人交談時悄悄向後睨了一眼。

空的。

太子之位是空的。

常景好怔然轉身,並未想起他在何時離開。

她又看向左右說說笑笑的兩人,想到伏低做小的丞相,一旦定罪後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相府。

她垂眸,太子忠國忠民,若聽聞丞相被冤枉或許也會因此動容。

那救下她們,也不是毫無可能。

春夜明淨,東風微涼。

禦花園花影重疊,幾處宮燈微微晃著,染亮幾方天際。

有宮女手持燈籠,低頭站成兩列,為幾人的玩耍添了些光。

由常皎皎來抓,沉香拉著李懷安悶頭紮進花下。

常景好挑了個偏僻地兒,安心躲著,不時探頭看看情況。

她得找一個時機,偷偷溜去淨遠江查明那水位是怎麼回事,能為相府多開脫一分,她們就有多活一分的可能。

“好了麼?我來了?”

“來呀皎姐姐!我在這兒呢!”

少女的嬉笑聲在夜色中隱沒,常皎皎望著那處不時抖動與發出摩挲聲音的花叢,假意道:“在哪兒呀?我瞧不見呢。”

說著,她快步抬腿過去往前一撲——

“大小姐這意思,是要本王陪你們一塊兒玩麼?”

常景好猛的抬頭,從葉隙之中望過去,恰好見太子一手負後、一手輕托住常皎皎的右臂,言語間儘是輕佻。

常皎皎神色愕然,很快又抽回右臂向後退了一步,慌忙行禮,道:“是小女唐突了,還望太子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