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好好休息。”
禰荼後退了兩步,重步走遠,又輕飄飄地掠了回來,就聽到屋裡傳來壓得極低的咳嗽聲。
方思議受傷了?
禰荼近乎無聲地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房間的門:“不行,不看到你,我還是不能……”
濃鬱的藥味迎麵而來。
禰荼步入裡間,方思議一身白衣,側躺在榻上,正用手腕擋住口,他的臉色透著氣血不足的蒼白,身子極力克製疼痛般稍稍緊繃。
禰荼衝上前,道:“怎麼回事,是他們沒有保護好你嗎?”禰荼瞬間想到了龍!
是黑龍動的手?
刹那間禰荼在識海中和黑龍溝通,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是想死嗎!”
黑霧暗林之中,黑龍正在天穹之上快活地吸食魔氣,緩緩修煉變強著,他噴出一口鼻息:“我修煉,禰荼躺著進階,她估計很快就會對我感恩戴德……”
突然腦子裡出現一道炸響。
黑龍一個激靈,左右看了看,道:“禰荼?你醒了!?”
“是你傷了方思議?”
“胡說!我沒有,我怎麼會傷害神醫!”
“……”禰荼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神醫”這個稱呼,但以方思議能徒手治傷,甚至複活小鳥的本事,稱作“神醫”確實不為過。
“最好不是你。”禰荼道。
眼前,方思議用右臂衣袖擋住嘴,往床頭靠了下,道:“我沒事,喝點藥就好了。”
“這還叫沒事?”禰荼給他倒了杯水,又看到旁邊正在熬煮的草藥。小爐內燃起火光,禰荼給他倒了碗藥,遞到他唇邊。
方思議故作穩穩地接過,將藥一飲而儘,杯子放回原位,而後迅速地收回了手。
禰荼道:“燙!”
方思議道:“你出去吧,我睡一覺就好了。”
禰荼著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受傷的?我能看看你的傷口嗎?”
方思議道:“不是什麼大問題,你不必擔心。”
禰荼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床在右側,方思議側向右邊背對著禰荼睡著,接碗的時候微微支起上身,端藥的手也是右手,起初禰荼覺得他是想回避自己……
“我扶你躺下。”禰荼輕輕碰了下他的左肩,方思議身體一顫。
“你傷在這兒?我能看看嗎?”禰荼話是這麼問,卻已經扒開他的衣襟。
方思議整個愣在那裡,拉著自己的衣襟,一副說不出來的模樣。
“你彆動,我想知道你傷哪兒了,包紮好了沒有,你還需要什麼草藥,我去幫你尋……”
方思議避開禰荼的手,故而沒防住亂扯的禰荼。
衣襟被扒開來,禰荼瞳孔微縮。
方思議按著肩,一言不發,長發散落肩頭,有幾根落在傷口處。
房間的氣氛變得沉寂。
“這是什麼……”禰荼呢喃。
他肩上的傷,和自己受傷時的咬傷一模一樣!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不是什麼治不好的傷。”方思議就要把衣襟提上來。
禰荼又給他拉下去了,她緊盯著方思議的傷口,確實沒有看錯。
他肩上,前後有兩排齒痕,傷口呈黑紅色,深可見骨,正是自己昏迷之前所受的傷。
禰荼摸了下自己左肩,那裡連個疤痕都沒有,以往方思議給她治傷,傷口容易愈合,但傷疤難以消除,可現在那裡連個窟窿眼都沒有,就好像沒有受傷過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禰荼嗓音乾澀地詢問。
方思議扯上衣襟,道:“沒事。”
禰荼心臟猛縮了下。
“這傷,會好嗎?”
“會的。”方思議道。
“要多久?”
“很快就會好。”
“我問你,要多久。”
方思議微微斂眉,抬起臉來,沉聲道:“你體內有一絲魔氣,我與你換傷,是想把那縷氣息轉移或者消除,可我隻是轉移了你的傷,並沒有移走那抹魔氣,它還殘留在你體內。”
“魔氣不重要!”
禰荼沒想到他為了報恩,連換傷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她想說不必這樣,可如果方思議不這麼做,那麼重傷在床,身體受創,劇痛加身,動彈不得的就是她了。禰荼隻覺心臟隱隱作痛,她不清楚這是什麼感覺,她有種把那魔將碎屍萬段的衝動,她道:“隻要不去魔界,那魔將也拿我沒辦法。”
方思議說:“他不一定是惡意,但那魔氣殘留在你身上,總歸不太好。”
禰荼問:“這點魔氣會妨礙我成仙嗎?”
“不會。”方思議道,“隻是會暴露你的行蹤,要想剔除,必須得去魔界找對方解除。”
禰荼忍不住,難怪這人在脫困後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全身汙垢弄乾淨,她道:“會妨礙我變強嗎?”
“也不會。”
禰荼道:“那以後再說吧,反正他也過不來。實在不行,六年後去一趟魔界就好了。”去不成或者去了解不了魔氣也無所謂,現在這世道,除了靈氣,魔氣、鬼氣、濁氣什麼都有,成仙之後什麼氣都能吸,所以這天地間,當真有純淨無垢的仙嗎?
方思議神情稍稍緩和,他按著肩頭,稍稍支起上身,墨發滑過肩頭,更顯得白衣賽雪,禰荼給他把衣襟拉緊了:“此地陰冷,彆染了風寒。”
方思議淡笑,掙紮著緩緩起身:“我送你出去。”
禰荼快瘋了,道:“你躺著就好。”
禰荼把他按了回去。
隻是報恩,真的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她有點無法去看方思議:“還有,你需要什麼草藥?我去給你找。”不等他開口,禰荼道,“算了,我都給你摘回來,到時候你看著選。”
主要是她也認不出什麼草藥,尤其是天色這麼暗,她覺得所有草藥都長得差不多,與其采錯了,不如都采回來,先前方思議采藥的時候,她看到過靈草身上有微光,很好辨認。
禰荼轉身就走,眨眼便來到門外,替他關上了門。
方思議按著自己左肩,疼得臉色蒼白,合衣躺下,很快便陷入昏迷。
禰荼來到城外,身影如鬼魅般飄入暗林,遠遠看到濃雲卷積,似有龍在其間盤旋,不多久就聽到上空傳來龍吟之聲。
黑龍在上麵。
禰荼眯著眼睛,抬手擋在眉前,極目眺望,隻見濃霧般的黑氣暴風般湧入黑龍體內,洶湧的霧靄旋繞著黑龍,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聚集,就連她身邊也卷起了颶風,枝葉、塵土向上揚起,空氣變得渾濁。
與此同時,禰荼隻覺自己的神魂更加凝實,氣血更加充沛,她看著上空:“難道黑龍是吸食了這些魔氣、陰氣才變強,而他變強,我的魂力也會提升?”
禰荼頓覺之前立下的誓言太草率了,早知道靈寵這麼有用,她就不說解除魂印的話了,但也不排除今後有遇到更好靈寵的可能……還是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經此一役,禰荼知道闖入鬼域的是魔界將領,而在暗林中肆掠的是魔兵,或者說魔卒。
那些魔卒渾身漆黑,似有鱗片附著其上,刀劍劈上去會有鏘鏘之音,相比於魔將的強悍,這些魔卒修為最高不超過化神境,就連胡祚都能在其中廝殺,禰荼自然也可以。
難得磨煉己身、提升戰鬥經驗的機會,禰荼隻身步入戰場,鎖鏈旋繞在周身百丈處,其上承載天火,靠近的魔卒身體發出炙烤的呲呲聲,但這些魔卒不知畏懼,不知凶險,不知疲倦,隻要看見這兒的光亮,感知到禰荼身上的生命氣息,便前仆後繼而來。
禰荼伸長鎖鏈,護住自己,行走在暗林之中,猶如死神在收割亡魂。
突然腦中晃過方思議的臉,禰荼嘀咕道:“啊,找個機會問問方思議,這個鎖鏈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經過半個時辰的廝殺,禰荼運用鎖鏈越發熟練,她能憑借提升的耳力辨認出殺機誕生之處,率先用鎖鏈做好防禦,那鎖鏈不隻具有極高的攻擊力,能洞穿殺伐,還能無視防禦,直接洞穿魔族那堅不可摧的軀殼,隻要對方抵擋,便能輕而易舉將其綁縛。一旦縛住,天火燃起,就能給魔卒揚了灰。
不得不說鎖鏈與天火真是絕佳的拍檔,保命的時候,禰荼隻需當鎖鏈和火焰纏繞住自己,她自己就是攻無不克的大殺器。
當然,或許也是遇到的魔卒太弱了的緣故……圍殺而來的魔卒修為最高不超過元嬰境,禰荼都沒開始認真,那些魔卒就灰飛煙滅了。
“你傷好了?”
這時,天穹之上傳來龍的聲音。
“你出來做什麼?”
“修煉,”禰荼道,“彆嚷那麼大聲,吵得耳朵都聾了。”
黑龍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兩百靈石呢?”
“這不是還沒收到俸祿嗎,等收到了再給你。”
黑龍問:“那人類神醫沒事吧?”
禰荼道:“怎麼,你知道他受傷了?”
黑龍道:“是你剛才說……都說是治不好的傷,可他輕而易舉就治好了你,如果一點代價都沒有付出,那他的醫術也太驚龍了。”
禰荼心道方思議的醫術本就很驚人,他必然是修士,但他現在的實力跟凡人也沒什麼區彆,或者就身體比尋常修士要強悍一些,以自己的身體承受魔將之毒……禰荼心臟又抽搐了下。
“胡玨,來救我!”突然前方混戰中傳來一個聲音。
“……”禰荼動用飛雲,來到聲源處,看到了個狼狽逃竄的人。
正是胡祚。
她剛要靠近,一道凜冽的勁風削過麵門,禰荼看到自己飄起的幾根長發被割斷後飄下,如果她再靠前一步,那一招或許能割開她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