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陰冷潮濕,禰荼吊在巉岩上,底下是深淵,石頭落下去,就像沉入大海,悄無聲息。
可想而知,一旦她掉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伴生法器……”
禰荼看向下方霧靄,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吸引著她。
禰荼攀著岩石,一點點往那地方靠近。
鎖鏈的聲音逐漸清晰,她的指腹已經磨出血,碰一下都是鑽心之痛,但疼痛能讓人清醒。
不多時,腳下踩到平地,眼前是一個較淺的山洞。
看清鎖鏈下的情景,禰荼的呼吸凝滯了一刹。
有個人。
五條鎖鏈從岩壁上伸出,鎖住一個人的脖頸、腿腕,淩亂的長發擋住了那人的臉,衣袍破破爛爛,隻能從褶皺裡能看出是白衣。
“不會是你吧。”禰荼有些冷漠地蹲在那人麵前,用手抬起對方的下巴。
亂發擋住半個麵容,麵上還有灰,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他樣貌如何。
但是個男子。
鎖鏈無風自動,灰塵震散,發出鏘鏘聲響。
禰荼總算把目光投向鎖鏈,後者像是在回應她,雀躍地動個不停,而麵前的人一動不動,禰荼心道:“原來這才是我的伴生法器。”
就像天火能隨心收起一樣,禰荼用手摸著鎖鏈,幾乎下意識就知道怎麼收進體內。
但她猶疑了。
白衣人被躁動的鎖鏈弄醒,坐姿端正了些,他眼睫上的灰塵抖落,望著近在咫尺的禰荼,微微張了張口:……
禰荼聽不見他的聲音,隻摸索到他突出的喉結。
“你是不是想說話?”
禰荼燃起一道火焰。
火光照亮了周圍。
禰荼看清了他的臉,目光一時難以移開。
真是禍世的一張臉。
男子的雙眼空明澄淨,實在不像個惡徒。
但看起來最溫潤無害的,往往最危險。
“救……我。”
眼前的人淡色的嘴唇翕動,喑啞地說出了兩個字。
禰荼也想有人救她親人,可是誰援手了,她憑什麼要救人,但她想要拿走鎖鏈,就勢必會助這人脫困,她陰鬱地道:“救了你,你拿什麼報答我?”
白衣人說:“我……自己。”
會心一擊,禰荼頓住,冷笑道:“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
白衣人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自己是誰,我怎麼敢救你,”禰荼刁難道,“萬一你是危害天下的邪魔,十惡不赦的壞蛋,陰險狡詐的歹徒,我救了你,你要取我性命怎麼辦?再不濟也會給我帶來麻煩。”
禰荼其實無所謂善惡,她爹娘沒了,這世道跟鬼一樣,作惡多端之輩在外麵橫行無阻,若是良善之人被關押,那這一切就太諷刺了。
男子頓了下,注視著禰荼的眼睛,輕輕的卻又不失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怎麼知道不會給我帶來麻煩?”
男子艱難地發著單音節的字:“我,不是,惡徒。”
很好,惡徒都會說自己不壞,說自己所做一切都情有可原。
禰荼繼續刁難:“聽說修仙之人,以靈魂起誓,鮮血為引,天地為證,立下血誓,便不能違背,不然天罰加身,灰飛煙滅。你也發一個試試。”這是她在話本裡看到的。
“立血誓,為證,”男子一字一頓地道,“我,不是,惡徒,否則,形神俱滅。”
禰荼想惹惱對方,她想看對方耐心的底線在哪兒:“救了你,我會有危險嗎?”
白衣人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所以誰害的他,他打算害誰,都不記得了,跟白紙一樣,麻煩似乎也煙消雲散,但這人不記得,他的舊識不會不記得他,到時候還是會有問題,不過隻要在那之前和此人劃清界限就行,禰荼說:“既然如此,你再立個誓,我便帶你走。”
白衣人微微抬首。
禰荼冷聲道:“是你讓我救你的,不是我非要救你的,我救了你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召來怎樣的惡果,你自行承擔,我概不負責。”
白衣人慢吞吞很認真地把誓言說完。
約法三章後,禰荼總算摸上那條鎖鏈,她心念一動,五條鎖鏈合為一抹流光,繞上她手腕,那是一條細長的淡金色鏈子,頗有質感,入手冰涼。
“大。”禰荼心道,手上鏈子無風自長,如長蛇般繞著手臂向上,而後向著地上墜去,最後粗到雙手都難握住,禰荼又道:“分。”
鎖鏈散發瑩瑩淡金光華,卻沒有分成幾條,禰荼也沒有失望,又道:“小。”
粗重的鎖鏈迅速變回細鏈,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纏了三圈,多餘的垂下,她晃了晃手,居然還挺好看,禰荼不由露出笑容,而後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變成自嘲。
鏘!
鎖鏈離身,白衣人捏住脖子上的鐵環,猛地一拽,鐵環斷裂,化作缺了口的小環,沒入他袖中。刹那間,無形的風越體而出,滿身灰塵在一瞬間滌蕩了個乾淨,最後像是被抽空了全部氣力,他虛弱地半匐在地,看向自己腕上殘留的鎖環,眸光不自禁地黯淡了許多。
禰荼看著那突如其來的風和突然乾淨的人,就愣住了,小心地防備著他,擔心他在脫困後突然發作,結果沒了鎖鏈的束縛,這人弄乾淨自己後,直接軟倒在地。
“……”禰荼收起身上隱現的烈焰,思忖片刻,彎下腰去,伸手攬住男子的後背。這人雖然肩寬,但瘦得很,身體癱軟,也沒什麼力氣。保險起見,她還是伸出一條細長的鎖鏈,本想纏住對方的脖子,可見他似乎非常痛恨脖子上的鎖環,剛醒來不惜調動全部氣力去弄斷,所以謹慎起見,她用一根鎖鏈往對方窄細的腰上環了三圈。
“你腕上的這……”禰荼注意到了依舊還在的鎖環,“解不掉嗎?”
所以束縛算解除了還是沒解除?沒完全解除?
人像是昏了過去,沒有回應。
憑她一個人,很難把這人弄上去,既然那老道自稱修仙者,還有法衣護身,想必也有力氣救人吧。
禰荼箍住男子,直接抬起臉。
老道正站在地陷之處邊沿,焦急地來回走動,他滿腦子都是那十二歲少女的殺伐果決,何等修真的好料子,這等天之驕子如果在他眼前自戕,他往後餘生怕是都要在悔恨中度過——他當時怎麼就不攔著呢!
老道徘徊數久,總算隱約聽到個聲音從下方傳來——
“老頭,救命!”
“好好好,來了來了!”老道大喜過望,立刻來到聲源處正上方,將身上所帶的麻布掏出來,並起雙指捏了個訣,那麻布立刻變長,被他放到深坑之下。
禰荼收起鎖鏈,用麻布繩在那男子腰上係了一圈,這才抓住麻布繩,扯了扯,示意可以拉上去了。
地麵之上,老道使勁渾身解數,臉憋得脹紅,麻繩紋絲不動:“你在下麵吊了個鼎嗎,太重了!”
禰荼背起那男子,顛了下,還好啊。
這老頭怕是有點虛,禰荼將白衣男子用鎖鏈綁在自己身上,抓住凸起的岩石,身體騰空,慢慢向上。
尖銳的刺痛從指間傳來。
似乎疼痛能麻痹其他感知,也或許純粹是為了痛苦,她背著個人,往上攀爬,直至雙手血肉模糊。
鮮血順著手腕滑落,浸濕了衣袖,有幾滴落到了她的臉上。
禰荼眼睛不眨,悶不吭聲地繼續上行。
終於,也不知過了多久,禰荼爬上了地麵,老道立刻接過她身上的人。
“怎麼還捎了個人。”
“說來話長。”禰荼艱難地直起身,沒事人一般站在一旁。
白衣男子看著禰荼鮮血淋漓的手,沒有說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是誰?”老道問。
“我的伴生之物。”禰荼隻盯著男子的臉,想看他什麼表情,結果有些失望,對方麵上什麼也沒有。
“胡說,伴生之物怎麼是個人。”但見這人的容貌,老道覺得貌似也不是沒可能,世間生不出如此樣貌的人,除非是天生之物。
“他叫什麼名字?”
禰荼說:“伴生物哪來的名字,您給取一個吧,借您的姓。”
“這如何使得,”老道一看他就知道他絕非凡俗之輩,哪怕一時落魄,也不會是池中物,便正了正心神,道,“老夫姓方,單名一個緲字,就讓老夫占你個便宜,你隨老夫姓吧。”
白衣人既沒有可,也沒有否。
“就當你同意了,”禰荼張口便道,“方承平,方如舊,方守中,方善時,方思議,你想叫哪個?”
“嘶……”方緲老老實實地為難了下,除了最後那個,其他都寓意不凡,委實難選……
白衣人嗓子喑啞,一字一頓地道:“方……思議。”
禰荼一愣,也沒想太欺負他,便道:“不可思議的思議。”
“……好。”
禰荼拍手:“那行,解決了。”
“思議……”方緲念叨著這個名字,仔細一咂摸,簡單中彆具新意,“不錯。”
突然,禰荼問:“那人棍呢?”
原先齊天門門主所在的地上,空無一人,隻剩下一道人粗的血痕,彎彎曲曲地延伸至灰蒙蒙的霧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