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氣晴好,隻是早晨出門的時候仍有些陰冷。徐複禎穿了一身桔紅色纏枝紋刺繡的襦裙,外麵套了件鵝黃色的杭綢夾襖。
鮮豔明亮的顏色更襯得她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徐夫人見了很是高興,要拉她同坐一輛馬車。
秦惠如不乾了:“母親真是偏心,次次出門都要跟禎姐姐坐一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你的親生女,我和思如都是庶女呢!”
秦惠如向來不把嫡庶放心裡,大大咧咧,想到什麼說什麼。
徐複禎偷偷看向秦思如,果然見她抿著唇不是很高興的樣子,遂開口打圓場:“那你跟姑母坐一起去吧!我跟思如一起坐。”
馬車上,徐複禎對秦思如道:“從前的事便算了,今天去了郡王府你再搞出什麼事來,我是決計不會幫你遮掩了。”
秦思如乖順地說道:“禎姐姐,我知道是自己跟沈世子沒緣份,不會再那樣了。”
徐複禎瞧著她那柳眉半蹙、秀目低垂的模樣竟莫名有些楚楚可憐。
她心中不禁歎了一口氣。以秦思如的性格,前世嫁給了家庭關係簡單的新科進士,即便沒有人給她氣受,恐怕她心裡也是鬱鬱難平的吧?
而她自己就更不用提了,秦蕭簡直就是個大火坑,她甚至還沒嫁過去就香消玉殞了。
徐夫人那麼殫精竭慮地為她們謀劃婚事,本以為能保住她們後半生的富貴無憂,結果何嘗不是事與願違了呢。
與其依照長輩的考量選一個看起來合適的人,倒還真不如依照本心去爭取自己滿意的姻緣——這不就是她現在做的事嗎?她不想要姑母安排的秦蕭,給自己選了霍巡。
隻是她活了兩輩子才明白的道理,秦思如一早就在實踐了。雖然說思如的手段有些拙劣,但從這點看來她確實比自己要勇敢。
徐複禎輕輕歎了口氣,不再說話,將頭抵在靠枕上閉目養神。
不多時,侯府的馬車到了郡王府的角門。
雖是角門,按郡王府的形製已與尋常人家的大門無異。郡王妃早就打發了得臉的嬤嬤在門口候著。沈芮容天生熱情好客,也眼巴巴地守在了門口。
秦惠如一下車便與她湊到了一起,兩個小姑娘分外投緣。待徐夫人下了馬車,沈芮容規規矩矩地給她行禮。徐夫人看出她的心思早飄走了,便笑著揮了揮手讓她帶著秦惠如去玩耍了。
徐複禎緊隨其後下了馬車,徐夫人上前給她理了理衣襟,正了正釵環。
秦思如在一旁看著沈芮容拉著秦惠如遠去的背影,又看著嫡母一臉慈愛地給徐複禎整理衣冠,頗有些落寞地站在一旁。
徐複禎便拉住她的手:“思如,我們一塊兒進去。”
今日的認親宴,除了秦家兩姐妹,徐夫人還把兩位公子秦營和秦芝也帶了過來。長興侯也有意讓自家子弟跟郡王府的公子結識,倒還頗有些可惜今日不是休沐日,秦蕭來不了。
京城的郡王府比京郊的彆院小了許多,好在府裡的主子本來也不多,住著倒很舒適。因是剛剛修葺好的,宅院裡的景觀都頗為精致用心。
仆從領著侯府的貴客們轉過幾道回廊便來到了郡王妃待客的中堂。
因是郡王妃以個人名義認的乾親,所以那儀式倒也簡潔。
徐複禎的父母早逝,是以由徐夫人代坐父母之位,乾娘郡王妃則坐在徐夫人右側。
婢女取了軟墊過來,徐複禎先跪下來朝徐夫人磕了三個頭,奉茶給她喝過;再朝郡王妃磕了三個頭,仍是給她奉茶。郡王妃笑眯眯地喝了她的茶,又拿了備好的禮物賜給她——如是這般不過一刻鐘便行完了儀式。
徐複禎也正式改口喚郡王妃為“乾娘”。
郡王妃又笑著另拿出一份禮物給她,道:“今兒還是你的生辰,乾娘還另備了生辰禮給你,這是鳴玉樓的大師傅打的赤金鳴鳳銜寶珠金穗步搖,你看看喜不喜歡?”
徐複禎雙手接過那匣子,入手極沉,連裝著步搖的匣子上都嵌著百鳥朝鳳的螺鈿,可知其貴重。
不過長輩的贈禮她收著便是。於是她笑著謝過了郡王妃,讓隨行的錦英收下了。
認親禮過後,便在花廳設宴。雖是設宴,不過就是兩府的公子小姐們一塊兒用個膳罷了,因此便簡單設了三席,兩位夫人共坐一桌,小姐們一桌,公子們一桌。
郡王府的二公子年紀與秦芝相當,兩人倒頗合得來。沈珺年紀最長,坐在公子們中間,氣度舉止都比他們更為從容雋雅。
徐複禎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間倒沒有上回送她回府時的鬱鬱之色,反而神采飛揚,看起來頗為愉悅。
真是奇怪,今天郡王妃跟沈珺都這麼開心,認個乾親有這麼喜悅嗎?
身側的沈芙容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沈珺,漫不經心地說道:“伯觀因著那頭狼跟嬸娘鬨了好長時間的脾氣,最近不知道嬸娘許了什麼好處給他,這兩日什麼脾氣也沒了。”
徐複禎失笑,沈珺跟她同年,怎麼脾性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她無心探尋沈珺的事,壓低聲音對沈芙容道:“芙容,你有沒有辦法問常家要到當年我母親的嫁妝單子?”
沈芙容吃糕點的動作一頓,轉頭瞥了她一眼,有些訝異地問道:“你要這個東西做什麼?”
徐複禎於是把徐家人如何昧下她娘親嫁妝的事跟沈芙容說了。
沈芙容聽完果然怒火中燒:“呸!怎麼有那麼不要臉的……”
說到這裡她忙止住話頭。徐複禎也姓徐,這不是把她也罵進去了嗎?
她偷眼去看徐複禎的神色,卻見她神色並無不悅,反而亦是忿忿,這才放下心來。
其實徐複禎心裡根本沒把徐家人當成自家族人,自然也不覺得沈芙容罵徐氏族人不要臉有什麼不對,要丟人也是那人心不足的徐家丟人罷了。
沈芙容又道:“你自小跟外祖家沒有來往自是不知。常家嫁女,會在潤州和夫家所在地置業添妝。就算你娘不在了,潤州那些田地鋪子也隻可能在徐家人手上,常家不會收回去的。”
徐複禎道:“徐家人一口咬定潤州的財產不在他們手裡,就算是撫州的資產也隻是拿了些邊角料出來敷衍。所以我才想問問有沒有辦法通過常家要回我母親的嫁妝?”
沈芙容沉吟道:“你娘都嫁給徐家了,常家肯定是沒有立場要回去的。隻有你有資格管徐家要。不過這樣,勢必要跟徐家撕破臉,而你姑母又是你未來的婆母,跟徐家撕破臉就是跟你姑母撕破臉,那你今後要怎麼在夫家立足?”
徐複禎道:“這個你就彆操心了。能幫我拿到原始的嫁妝單子就行。徐家敢這麼乾,不就是吃定了我不敢跟他們撕破臉嗎?我偏偏不讓他們如願。”
沈芙容讚許地說道:“不錯!憑什麼讓他們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你姑母要是因此對你有意見,你就嫁到我們家來好了!我看沈伯觀那小子挺喜歡你的。”
徐複禎啞然失笑。
宴席散後,郡王妃請他們到後園的暢音閣聽戲。郡王府雖不大,但該有的娛樂設施一點兒也不少。
暢音閣前搭了一座戲台,一樓閣中四麵對開,炎暑時分清風通達,在此觀戲則分外怡然;二樓則設暖閣,隻開朝向戲台的一麵。如今天氣晴冷,眾人俱在暖閣看戲。
郡王妃請了一支戲班子過來唱戲。
兩位夫人點了一出《四郎探母》,一出《八仙過海》。兩出戲唱完,郡王妃和徐夫人便推說疲乏先行離開了。
剩下的眾人裡,除了徐複禎和沈芙容已經定下婚約外,其餘皆是春心萌動的十四五歲的少男少女,於是心照不宣地點了一折《會真記》。
《會真記》講的是寒門士子和他的貴族表妹崔鶯鶯的愛情故事,對少男少女們的吸引力比前兩出戲大多了,眾人皆看台上那衣袂紛飛的花旦看得入了迷。
當看到花旦扮演的崔鶯鶯與張生私會時,徐複禎心跳忍不住加速起來,生怕他們被旁人發現——她忽然意識到,她與霍巡的每次見麵不就跟戲劇裡的主角一樣,每次都是避人耳目的“私會”嗎?
意識到這點,她突然希望這出戲可以有個圓滿的結局。
她正聚精會神地與戲劇人物同悲共喜時,忽然腳下飛過一粒碎石。她有些詫異地朝石子飛過來的方向望去,卻見沈珺站在閣樓邊上的假山旁邊,仰著頭衝她微笑。
徐複禎眉頭微微一蹙,想起方才沈芙容說的話,覺得還是避嫌些的好,於是隻作不覺,轉過頭仍舊看著戲台上的曲目。
不多時,一個長相柔美的婢女款款上前,恭敬地說道:“徐小姐,我們世子請你下去說幾句話。”
徐複禎往下望去,沈珺仍舊站在假山旁。她心裡有些不快,但顧及自己是在此做客,還是起身隨那婢女下去了。
走到假山旁,徐複禎警惕地看著沈珺,問道:“沈世子,你找我什麼事?”
沈珺衝她一笑:“徐姑娘,上回的事秦世子沒有為難你吧?”
他還記著那事?
徐複禎心裡鬆懈下來,有些後悔方才的語氣過於生硬,於是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道:“他為難我做什麼。”
沈珺猶豫了一下,道:“我看上次秦世子來接你的時候,你好像有點怕他。”
徐複禎心裡一驚:她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連沈珺都看出來了?那秦蕭肯定能察覺出來,但是他並不在意……他要的隻是能牢牢掌控她,至於她心裡怎麼想,其實秦蕭根本不在乎,可恨她從前一直以為秦蕭真心待她!
沈珺察覺到徐複禎麵上的苦澀之色,忙道:“徐姑娘,其實你要是不喜歡秦世子大可以跟徐夫人說,我想她應該不會勉強你的。”
徐複禎搖了搖頭,隻要秦蕭不願意放過她,就算姑母同意了又如何?不過,這困境本也不是可以訴之於人的。她勉強笑道:“多謝你的好意。隻是你誤會了,我跟他……很好。”
“那好吧。要是他什麼時候對你不好了,你跟我說,我現在是你乾哥哥了,我幫你出頭。”
徐複禎看著他那正義滿滿的英氣麵龐,好笑之餘不免有些感動,道:“你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沈珺眼睛亮了亮,道:“不是。我是來感謝你的。我娘都告訴我了,你讓她把‘斥候’送回了真定,原來它沒有死!徐姑娘,我,我太開心了!”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徐複禎也被他的雀躍感染了,她先時對他印象不好,如今突然發現沈珺的性格還挺純粹的。
回到觀戲台的時候,那出《會真記》已經唱完了。
徐複禎惦念著結局,於是詢問沈芙容,結果得知戲裡的主角遭到禮教束縛,那張生高中功名後,竟將崔鶯鶯始亂終棄了。
她一時怔在當場,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