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彆扭(1 / 1)

暮靄昏沉,連廊次第點上了燈籠。

葭蘭苑在晚棠院後麵,裡麵遍植蘭花,草木賁華,清致雅韻,故而得名。

眼下正值建蘭花期,滿院芳馥幽香。徐複禎行於其內,心中卻暗歎:蘭乃花中君子,這樣的好去處卻被王今瀾這樣的人居住,實在是明珠暗投!

葭蘭苑的小丫鬟見徐複禎來了,忙引她入內。

屋內掌了燈,王今瀾正倚坐在羅漢榻上看書。

見徐複禎到來,忙放下書,招呼著她坐下了,笑道:“這麼晚了,妹妹怎麼突然造訪?”

徐複禎看了一眼那反扣的書,正是從她處借走的《弈原十譜》,微微一笑道:“咱們又不比那苦讀的學子,瀾姐姐夜裡讀書仔細傷了眼。”

王今瀾笑道:“不過是無聊隨意翻翻罷了。”

她視線轉向桌上放著的酸枝描金花鳥食盒,道:“禎妹妹這是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徐複禎於是笑著打開食盒,取出那盞桂花茶與尚熱氣騰騰的桂花酥,道:“金秋時節,京城都會吃些應季的桂花酥。我特意做了一籠桂花酥來給瀾姐姐嘗嘗。”

王今瀾看了一眼菱口盤上盛著的四枚嬰兒拳頭大小的桂花酥,其形飽滿可愛,做出四瓣桂花形,上頭綴著細碎桂瓣,聞之清甜甘香,心中已是有五分喜愛;

再用乾淨帕子拈起一塊輕輕放入口中,咬破酥脆噴香的外皮,夾雜著細軟甜糯的內餡,甜甘脆香溢滿口腔,這時又漸漸品出一絲漸濃的麻香鮮辣,油香、甜糯、辛麻次第在味蕾炸開,叫人回味無窮。

王今瀾的聲音帶了一絲驚喜:“禎妹妹,你在裡頭加了花椒?”

徐複禎笑盈盈地看著她:“怎麼樣,味道還不錯吧?”

“真好吃!”王今瀾由衷地說道,帕子上的酥點已被她三口兩口儘數吃下,又忍不住再去拈起一塊。

徐複禎笑著給她斟了一杯桂花茶,道:“姐姐慢點。這酥點要配上桂花茶才好吃。”

王今瀾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道:“這茶甘醇清爽,又有一絲桂花清香。”

她就著茶水又吃了一枚桂花酥,這才拉著徐複禎的手道:“我前幾日早膳也有用過桂花酥,其味甜香,但遠沒有你這加了花椒的口感來得特彆。好妹妹,你哪來那麼多巧思?”

徐複禎笑了笑,道:“你也知道,宗之哥哥口特彆刁。我閒著沒事,就愛做些吃食點心給宗之哥哥嘗鮮。”

她故意親昵地稱呼秦蕭,果然見王今瀾眼中閃過一絲晦澀不明,卻偏要故作說笑道:“那這道桂花酥,是專門給我的,還是世子也有?”

徐複禎將臉色一拉,甩開她的手,道:“不要提他!瀾姐姐,以後我的東西隻做給你和三妹妹她們吃,他是再不能從我這裡吃到半點東西!”

王今瀾不料她突然變了臉,忙道:“好妹妹,這是怎麼了?”

徐複禎道:“這個瀾姐姐就不要問了。總之我再也不想提他了。”

王今瀾隻好道:“好好,那就不提世子了。免得禎妹妹連帶惱了我,就再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桂花酥了。”

徐複禎這才轉怒為喜,道:“是廚房裡那周大和李五幫著我調出來的。瀾姐姐要是想吃了,派人去廚房說一聲,他們知道怎麼做的。”

王今瀾謝過她,又聽徐複禎道:“其實府裡的東西也不是最好吃的。外頭街巷裡賣的小吃才是一絕呢。過幾日到了八月十五會開放夜禁,街巷裡都有花燈會,我們也可以出門去逛燈會。到時我帶瀾姐姐去體驗京城的燈會。”

王今瀾聞言連聲答應,兩人又親親熱熱地執手說了一會兒話,徐複禎便要起身告辭。

王今瀾便讓丫鬟送了她出門。

待徐複禎一走,她臉上的笑立刻收了。

墨環在一旁感歎道:“徐小姐對小姐可真好,還特意投小姐所好做了這加了花椒的桂花酥。”

王今瀾道:“你覺得她是特意做給我的?”

墨環道:“啊?不然呢?”

王今瀾冷笑道:“你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哪有用過了晚膳才給人送點心的?她這八成是給世子做的,在世子那頭碰了壁,這才轉頭拿來給我。”

墨環道:“這、這不能吧?”

王今瀾道:“遣人去前院問問不就知道了。”

墨環依言派了小丫鬟去前院打聽,不多時便回來,心悅誠服地對王今瀾道:“小姐,你真是神機妙算!徐小姐身邊的錦英早些時候確實去了前院!”

王今瀾謔笑一聲。果然不出她所料。

不過她還真是看錯這個徐複禎了。

剛進京的時候她就聽說了這個跟世子有婚約的青梅竹馬徐姑娘,頭一回見麵與她對視時,她那雙眼裡閃著明亮又堅定的光,毫不掩飾裡頭的敵意。

她那時還以為這個徐姑娘不簡單。

可是後麵徐複禎的表現跟她的判斷完全相反:

她似乎沒什麼城府,從她口中問什麼信息簡直輕而易舉。不僅如此,她動不動就跟世子鬨彆扭——她難道不知道,世子才是她在侯府裡最大的倚仗嗎?

她怎麼敢天天跟世子鬨彆扭?

王今瀾微微一笑。

鬨彆扭好啊,他們越鬨,她的機會越大。

……

如今中秋將至,侯府上下這幾日頗為忙碌,仆人們將府裡頭掛著的燈籠換成印著蟾宮玉兔的紗絹裱的花燈,將園子裡的花木掛上彩絹飾物,又忙著采買茶酒果蔬、油燭香藥等物事,上下裡外,無一得閒。

徐夫人管著侯府庶務,此時便無暇理會秦家姐妹,她二人便得了空,終於能出來找徐複禎玩。

如今秋意漸濃,徐複禎便請了她們二人進了屋子,姊妹三人圍坐著說閒話。

秦惠如唉聲歎氣道:“我原以為瀾姐姐來了就能湊夠一桌牌,結果被母親整日拘在屋裡做針線,好不容易過個節能放出來,瀾姐姐又不知道去了哪兒,這日子比起她沒來之前還無聊呢!”

徐複禎問道:“你去她屋裡沒見著她?”

秦惠如道:“她成日不在屋子裡的,我去了好幾回都撲了個空。她屋裡的丫鬟說是去陪祖母說話了。”

她瞧了瞧四周,見沒有外人,便壓低聲音道:“其實祖母那有什麼好待的,整日裡板著個臉,不是‘阿彌陀佛’就是‘萬事皆空’,真難為瀾姐姐待得住!”

秦思如聞言看了徐複禎一眼,欲言又止。

徐複禎卻敏銳地從秦思如那一眼中讀出了不一樣的意味:秦思如是知道王今瀾私會過秦蕭的吧?她為什麼不說?

一想到前世裡秦思如一早知道王秦二人的奸情,卻對著她三緘其口,還能如常與她交遊,心中不由憋悶,起了趕客的心思,道:“既然湊不成一個牌桌,那便散了。我正好困乏得很,想歇一歇。”

秦惠如聞言不悅,道:“怎麼瀾姐姐來了之後,你也怪怪的?我總感覺你們二處像在打啞謎一般,那邊不見人,這邊又趕客!”

說罷心中是越想越惱,拉著秦思如便走。

秦思如被她拉到了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徐複禎,問道:“禎姐姐,你上回見大哥是什麼時候?”

徐複禎半倚著美人榻,懶洋洋道:“是初十去老夫人那裡請安見了一回。”

秦思如道:“便再沒旁的見麵了?”

徐複禎道:“他忙著官署那些事兒呢,姑母又不讓往後院來,怎麼見?”

她心裡想的卻是:如果秦思如這時提醒她,她便放下前世的芥蒂,仍舊像以前般對秦思如。

秦思如站在門口微微垂眸,濃密的鴉睫蓋住了眼底的情緒。

秦惠如在外頭喊了一聲:“四妹妹,怎麼還不走?”

她方如夢初醒,匆匆對徐複禎道:“禎姐姐,那你好好休息吧,中秋那天我們再一塊兒出去看花燈。”

徐複禎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她在侯府十餘載,除了姑母,竟無一人真心待她!

究竟是侯府眾人冷心薄情,還是她根本就不值得旁人真心相待?

這樣想時,不禁心中委屈,伏在美人榻上哭了一回。

站在一旁的錦英與水嵐對視一眼。

以前小姐倒是愛哭,被世子凶了也哭,跟三小姐拌嘴了也哭,她們都習慣了。

隻是好像自七月那場病以來,小姐除了在夫人跟前哭過一回,好像再也沒掉過淚。

如今突然哭起來,倒是令她們不習慣了。

錦英心想:世子這幾日跟王姑娘私會了好幾回,都沒來看過小姐。小姐表麵不在乎,心裡還是很傷心的吧!

水嵐想的卻是:小姐怎麼又哭了?她該不會是想那個叫霍巡的登徒子了吧!

想到這裡,水嵐忙“呸”了一聲,輕輕拍了自己一巴掌,正好對上錦英詫異的眼神,有些沒好氣道:“看什麼,該乾嘛乾嘛去。”

錦英“哼”了一聲。

她如今是小姐跟前的紅人,懶得跟水嵐計較。

正好外頭葭蘭苑的丫鬟過來了,錦英於是出去相迎。

那丫鬟叫玉碧,是徐夫人撥到王今瀾房裡伺候的。

她見了錦英,甜甜笑道:“錦英姐姐,我們小姐家裡從蜀中寄了些中秋的禮品過來,小姐特意挑了一壇閬中石榴瓊釀、一匣子榮昌素麵折扇送給徐小姐。”

錦英雖不喜歡王今瀾,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是送禮的。

於是她笑著謝過玉碧,讓院裡的小丫鬟收下了那壇石榴釀,又接過那匣子榮昌折扇打開一看,裡頭靜靜地擺著十把素麵折扇。

玉碧笑道:“榮昌折扇可是貢品呢,這素麵折扇可在上頭題字作畫。我們小姐總共隻得三匣,連三小姐四小姐都沒舍得給,單單給了徐小姐。”

錦英心道:這是做賊心虛吧!

麵上卻笑著謝過了玉碧,捧著那匣子拿進去給徐複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