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複禎道:“進來。”
墨環便從外頭走了進來,恭謹地行了一禮,道:“見過徐小姐。”
徐複禎從書案上轉過身來,仔細地打量了墨環一眼。
她如今十六七歲的模樣,穿了一身石青色窄袖紗裙,略方的臉頰,眉淺而淡,談不上多好看,勝在清新自然,倒也很順眼。
徐複禎見了她心裡有些複雜。
墨環跟王今瀾的情分就像水嵐跟她一樣。當初王今瀾撬她的牆角,墨環前後出了不少力。她與王今瀾決裂後,墨環更是到處給她找不痛快,不遺餘力地扮演者惡仆的角色。
可是自姑母去世她驟然失勢後,府裡那些曾經殷勤備至的下人們都紛紛對她避之不及,墨環反而對她展露了憐憫,成了府裡為數不多對她施展善意的人。
“徐小姐,我們小姐這番入京裡沒帶什麼書籍過來,想問徐小姐借些書看,不拘什麼書,能打發時間就行。”墨環柔聲細氣地說道。
徐複禎聞言,信步走到書架前,抽了幾本書出來,道:“這幾本《寰山遊記》、《博物類聚》是我平素愛看的書,這幾本《弈原十譜》、《草堂集注》、《玄言清談》等都是世子愛看的書。你先拿這些回去吧。”
墨環雙手接過,連連致謝,便抱著書出了門。
錦英瞧著墨環走遠了,才抱怨道:“小姐,你跟她說這些做什麼呀!那王小姐知道世子喜歡什麼,不就能跟世子搭上話了嗎?你也不防著點!”
徐複禎笑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腿長在王今瀾身上,她要找秦蕭還能攔住不成。
既如此那就給她一點談資吧,免得她沒話題聊,跟秦蕭聊花椒。
……
這兩日,晚棠院倒是分外清淨,竟一個訪客也沒有。
秦惠如不像閒得住的人,徐複禎問了水嵐才知道姑母拘了她們兩姐妹在屋裡做女紅。
至於秦蕭,即使她不問也會有人把他的消息遞到她麵前:據說他所在的虞衡清吏司近來極為忙碌,有好幾日的晚膳都是留在官署用的。
徐複禎一點都不關心他。她問錦英:“王姑娘在做什麼?”
錦英一直留意著葭蘭苑的動向,就等小姐問她了:“王小姐這幾日一直在屋裡看書呢。除了去給老夫人請安,也就去過一回三小姐那兒。”
王今瀾這是用過就把她丟了啊,一次也沒來她這兒了,虧她上一世還傻傻地覺得王今瀾是知心小姐妹。
徐複禎叮囑錦英:“你繼續留意著,葭蘭苑那邊有什麼動向告訴我。”
錦英士氣滿滿地領命而去。
過不到兩日,錦英氣鼓鼓地從外頭進來,正好趕上徐複禎用早膳。
水嵐見了錦英,有些不滿地說道:“錦英,你這兩日成日不見人跑哪兒去了?不知道小姐跟前離不了人嗎?”
錦英跺了跺腳,有些委屈地叫道:“小姐!”
徐複禎見她神色不對,似有話要跟她說,於是對水嵐道:“好了,你先下去吧,錦英服侍我用膳就是了。”
待水嵐下去了,徐複禎方問她:“什麼事啊,看你急得臉都紅了。”
錦英道:“小姐,你吃好沒有?我怕現在說了,你一會兒要吃不下飯。”
徐複禎饒有興趣道:“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可就吃不下了。”
錦英忿忿道:“王小姐今早去給老夫人請安,跟世子爺並肩出來了!世子爺說是忙得腳不沾地,可現在還有心思陪著她在水榭看荷花呢!”
王老夫人那邊雖不用小輩日日請安,但王今瀾身為王老夫人的侄孫女,每日晨間都會過去陪著老夫人說話。
如今已近中秋,水榭上那枯寂凋零的殘荷有什麼好看?
王今瀾這是主動出擊了啊。
事情朝著徐複禎預想的方向發展了,她不由心情大好。
錦英瞧著徐複禎神色如常,心下納悶:小姐怎麼這麼淡定?照她平時的性格,此刻就算不是哭鼻子也該去找夫人告狀了吧?怎麼臉上似乎還有笑容?
她不由道:“小姐,你不生氣嗎?世子他不來看你,反而還跟王小姐在那談笑風生……”
徐複禎安撫她:“你放心,我心裡有數。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連你姐姐錦雲也不要說。”
錦英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隻得應了。
……
下午的時候,徐複禎突然說要去廚房。
水嵐有些意外:“小姐去廚房乾什麼?”
錦英想到早上小姐那胸有成竹的微笑,定然是尋到了整治王小姐的法子。
再看一頭霧水的水嵐,頭一次有了勝過她的感覺。
她學著水嵐平時的語氣道:“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問那麼多乾嘛。”
她又殷勤地走到徐複禎麵前道:“小姐,奴婢跟你去。”
錦英是侯府的家生子,對府裡的下人比水嵐要熟稔得多。
路上,錦英好奇地問:“小姐,你是不是想到了整治王小姐的法子?”
徐複禎道:“為什麼要整治她?我跟瀾姐姐關係好著呢,不要瞎說。”
想了想,她又對錦英說道:“錦英,遇事要沉得住氣,尤其不要把什麼都掛在嘴邊。咱們要防範王姑娘,可跟她也不是仇人,你這樣講旁人聽到了會如何想?我看你比水嵐機靈,不然也不會跟你說這些。”
錦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有些感動。小姐這是抬舉她呢!
廚房的管事媳婦賴娘子遠遠地見徐複禎主仆二人走過來,連忙上前迎接道:“徐小姐,你怎麼跑夥房裡來了!這裡頭煙熏火燎的,仔細熏著了。想吃什麼派丫鬟來說一聲就是了!”
徐複禎笑道:“賴媽媽,我今兒讀書,看到書上有一道南邊做桂花酥餅的食方很是有趣,想來親自試試呢。”
賴娘子了然。笑道:“既如此,徐小姐便隨老奴到東邊的小廚房來。”
這些主子小姐平時想自己下廚做點什麼的也不是沒有,因此,夥房邊上特意再開了個小廚房,其實都是廚房裡備好了食材,主子們給裝個盤,拿出去便是主子親手做的菜了。
到了小廚房,裡頭收拾得窗明幾淨,當中一口七星灶,其上供奉著灶王爺,旁邊燃著一對香燭。灶台邊上是兩口深腹水缸,挨著門立了兩排紅木碗櫥,上邊整齊陳列著各式杯碗盤盞,下邊則是各式瓶罐壺尊。
賴娘子搬來兩張五足梅花凳給徐複禎主仆坐下,又喊來兩個夥夫,道:“徐小姐,這兩位是周大、李五,他二人是廚房裡點心做得最好的廚子了,小姐要做什麼隻管吩咐他二人打下手。”
徐複禎謝過她,又對周大二人說道:“我想做一道桂花酥餅,上頭再添些花椒的話,怎麼做會好吃些?”
周大和李五對視一眼,道:“不知小姐是要做給誰吃?”
徐複禎道:“府裡新來的表姑娘王小姐是蜀地來的,她愛吃辛香口味。”
二人了然。周大沉吟道:“花椒味麻辛香,宜用鹽餡點心。桂花酥外皮酥香輕脆,內餡糯軟甜香,佐以花椒入味倒還是頭一回嘗試。”
徐複禎道:“我要入口甜香滋味先行,辛麻滋味後至,可做得到?”
周大與李五對視一眼,笑道:“小姐果然是善食之人。若是那麻香先,反而令甜味黯淡,失了桂花酥的本味。若先品出香甜,再以辛麻為後韻,在口感層次倒是豐富不少。”
徐複禎道:“既如此,便麻煩兩位幫忙調試麵皮餡料。”
周大與李五忙應聲下來便開始忙活。
桂花酥餅的做法並不難。
將細白麵粉炒熟再加入酥油揉勻,倒上桂花糖漿攪至稠稀得當,將調好的酥麵皮切成等大的塊狀,填入加了桂花糖鹵的栗子甜餡,捏出桂花的模樣,在上頭點上兩瓣新鮮桂花,上了籠屜蒸不到半個時辰便可出爐。
那蒸好的桂花酥外皮層層起酥,金黃油亮,香甜撲鼻。
然而徐複禎要在其上加入花椒,周大二人為了調和其味便忙活了許久。
徐複禎也不急,在一旁安靜地候著。
周大二人連著蒸了五六籠屜糕點,那日頭也從正午高懸轉向西斜。
徐複禎在小廚房的偏廳用了晚膳,又到後頭的園子裡遊逛了一回。
回來的時候,那二人總算是做出了一籠滿意的成品,捧上前來給徐複禎試吃。
徐複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她其實並不吃得慣花椒的口味,不過那桂花酥餅入口香糯,伴以淡淡的麻口辛香,竟是格外地好吃。
徐複禎很滿意:“就要這個口味。”
於是周大二人照著這個調配的花椒比例重新和了酥麵皮和內餡,徐複禎便在他二人的指點下將皮和餡包起來,捏出桂花形狀上了蒸籠。
待這一切辦好,徐複禎吩咐錦英:“去前院看看世子回來沒有。”
錦英領命而去,不多時又回來了:“世子回來了,在書房裡頭關著門議事呢。我問了他的小廝硯鬆,說是用過了晚膳。小姐,你不會想把這桂花酥送給世子吃吧?”
說罷,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那灶台上蒸著的籠屜。
她姐姐在夫人房裡當差,錦英自然是知道秦蕭不能吃花椒的。
徐複禎拍了她腦袋一下:“你想什麼呢!我會害世子嗎?這是給王姑娘備的。”
兩人說話間,那籠屜上的桂花酥已蒸好了。
錦英照徐複禎的吩咐取來一隻酸枝描金花鳥雙層食盒,將那新出爐熱騰騰的酥點裝進食盒上層,又在下層放上一盞泡好的桂花茶。
徐複禎看她準備停當了,於是向周大二人道了謝,對提著食盒的錦英道:“走,我們去葭蘭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