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嵐臉上的笑意一凝。
小姐怎麼還記掛著這個人?
水嵐道:“他早就離開侯府了。”
“什麼?”徐複禎一驚,站了起來,“怎麼不跟我說?”
水嵐喏喏道:“小姐也沒講要跟你說啊……”
徐複禎有些懊惱地坐下,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水嵐想了想,道:“有好幾天了……對了!舒雲姐姐過來說王小姐要來那日,順喜就過來跟我說那霍巡想見小姐一麵。但那時小姐剛歇下,我就沒有去說。第二天聽順喜說他已經離開侯府了,我想著就更沒必要跟小姐說了。”
那不就是她去見霍巡那天嗎?原來他真的是在等她,應該是想跟她告彆,沒想到她先說了彆的東西,而他又一時沒有控製住,輕輕地親吻了她的額頭……
徐複禎有些後悔,早知道那是最後一麵,她就不打他了。
至少離開之前,她得把給他準備的一百兩銀票交給他,再交代他去投靠蜀中的成王——雖然上一世沒有任何助力他也做到了,但是,這可是個讓他承情的好機會啊!她讓他少走了彎路,就算他以後不喜歡她了,也得顧念著這份恩情吧?
水嵐瞧著她的神色頗為懊惱,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徐複禎輕輕歎了口氣,道:“沒什麼。以後關於霍巡這個人的消息,事無巨細都要告訴我!”
水嵐應下,心裡卻有些疑惑:他不是被世子趕出京城了嗎,還有以後?
這時錦英命人傳了早膳過來。
如今已過處暑,然而暑熱未消,膳食仍以清淡爽口為主。
桌上布好的菜式都是她素來喜食之物,一碗桂花梗米粥,一碟玉筍蕨菜,一道什錦豆腐,一碟芙蓉糕。
可她因著霍巡的事有些吃不下飯,隻懨懨地喝了小半碗粥便讓錦英撤下。
她挑食也不是一日兩日,錦英早已見怪不怪,依言撤走了碗碟。水嵐卻因著方才的事有些不知所措,半是愧疚半是擔憂地看著徐複禎。
徐複禎擺擺手:“過來磨墨。我練一會兒字。”
水嵐如蒙大赦,忙走到臨窗的書案前,拿過墨條開始磨墨。
徐複禎以手支頤,看著窗外被微風拂過的海棠葉。
她得趁著現在還記得,把前世的一些大事記下來,免得一時不察遺漏了重要的事,反而變得被動起來。
錦英卻進來道:“小姐,王小姐過來了。”
徐複禎秀眉一挑:“請進來吧。”
不多時,錦英挑了簾子,請王今瀾進來。
王今瀾謝過她,款款走進,環視了屋子一眼。
徐複禎所住的正房乃是由三間廂房打通而成,朝北一側的屋子用一麵六扇黃花梨透雕蘭卉座屏隔開,作丫鬟值夜時歇息的耳房。朝南一側是徐複禎歇息的裡間,一道湘妃細竹軟簾將裡外間隔開,透過簾子影影綽綽看不進裡頭。
一進門便是外間,對門的是四扇雲紋花格窗,臨窗置了一張紫檀木雕竹菊紋書案,上頭放著文房四寶等用物,雜而不亂。書案一側是一麵酸枝紅木書架,書架前是一口插著數卷畫軸的青花卷缸。
近門的一側放了一張羅漢床,一張紫檀圓桌並幾張圓凳,上頭擺著青瓷茶具,便是主人平日用膳待客之處。
甫一進室內,立時能感受到主人的清致典雅。
王今瀾不由開口讚道:“禎妹妹好雅致!”
徐複禎抿嘴笑道:“瀾姐姐不嫌雜亂就好。”
她引著王今瀾在羅漢床上坐下,讓水嵐給她斟了茶,這才略帶歉意地說道:“瀾姐姐,早上那番話你彆往心裡去。我跟世子鬨了彆扭,故而有些不痛快,並非是針對你,瀾姐姐千萬不要惱了我才是。”
她秀目低垂,黛眉輕蹙,粉麵微紅,一副懊悔的模樣令人見之猶憐。
王今瀾忙道:“我根本沒往心裡去。若是惱了你,便不會用完早膳就來尋你。”
徐複禎這才展顏一笑,關心地道:“瀾姐姐早膳用的什麼?可合你的口味?”
王今瀾道:“侯府的廚子自是一等一的好,隻是對我來說猶嫌清淡了些。”
徐複禎故作不解道:“眼下暑熱未消,吃清淡些不好麼?”
王今瀾笑道:“妹妹有所不知。蜀地飲食常佐以川椒,食之辛麻可口,我在興元府生活了十來年,口味也趨於同化,無辣不歡。隻是京中好似並無用花椒佐食的習慣,故而有些吃不慣。”
徐複禎聞言直點頭,心中卻冒出了個壞主意。
上一世王今瀾剛來侯府時也天天往她這裡跑,引著她說了許多話,毫無戒心的她將侯府裡的人和物都事無巨細地跟王今瀾交代了一遍,其中自然包括各位主子尤其是秦蕭的習慣喜好等等,所以王今瀾幾乎毫不費力地融入了侯府。
王今瀾此行的目的不用猜就知道是來套話的。既然如此,就彆怪她將計就計了。
徐複禎若有所思道:“其實花椒佐食在侯府裡倒不是新鮮事。幾年前府裡有個蜀地的廚子,做得一手好椒麻雞片。世子尤其愛吃,不過夫人擔心多食傷胃,漸漸地就不用花椒入菜了。”
王今瀾眼神閃爍了一下,道:“沒想到世子還有這般喜好。”
徐複禎笑道:“世子口很刁的,能入他口的東西並不多。從花椒這樣食物上看,世子和瀾姐姐倒是一路人。”
王今瀾笑了笑,又帶著幾分探究問道:“妹妹方才說跟世子鬨彆扭了……也不知是為的什麼事?”
“禎姐姐!”
嬌俏的聲音自外頭響起,二人循聲望去,見是秦惠如提著裙小跑進來。
她一見到王今瀾,便道:“好哇,方才我去葭蘭苑撲了個空,原來瀾表姐更喜歡禎姐姐,跑晚棠院來了。”
話音落下,秦思如也從外頭走了進來。
水嵐忙搬過紫檀圓凳讓二人坐下。
四人圍坐在一起,王今瀾笑著解釋道:“早先在姑祖母的榮萱堂認錯了禎妹妹,是以先過來與她道歉,哪裡就成了厚此薄彼了?”
秦惠如道:“我真是太傷心了,瀾表姐沒來之前就盼著你呢。沒想到你還能把禎姐姐錯認成我。”
徐複禎笑道:“你哪裡是盼著瀾姐姐,你是盼著有人來陪你玩葉子戲吧!”
秦惠如被說中心事,當即笑道:“還是禎姐姐了解我。正好我們如今有四人,不如還是去涼亭那邊打牌。”
於是四人便起身往涼亭處走。
秦惠如挽著王今瀾走在前頭,問道:“瀾表姐,你會不會玩葉子戲?”
王今瀾道:“我是家中最末的孩子,也沒有玩伴,平時父親都是把我當男孩子教養,日日拘著在屋裡看書,沒有玩過葉子戲呢!”
秦惠如道:“那我教你!葉子戲很好上手的……”
秦思如跟徐複禎走在後頭,聽了王今瀾的話,不由撇撇嘴,低聲對徐複禎道:“禎姐姐,你瞧她那輕狂樣!什麼叫當男孩子教養?合著我們女孩子教養就低人一等似的,還要特意說出來……”
徐複禎輕輕拍了她的手以示安慰,心裡卻在想:秦思如不喜歡王今瀾,她要對付王今瀾的話,是不是可以把秦思如拉入陣營裡?
可是對於秦思如,她有一絲芥蒂,那就是在秦蕭要毀掉與她的婚約娶王今瀾時,秦思如竟不顧與她一同長大的情分,站在了一直不大對付的王今瀾那邊。
她為什麼要這樣呢?
徐複禎有些不解。
這時四人已來到涼亭,仍舊圍著石桌坐下了。
丫鬟遞上絲綢製的葉子牌,秦惠如便教王今瀾怎麼玩。
葉子牌共四十張,上麵繪了四種不同花色,由四人依次抽牌鬥之,玩法並不複雜卻極富樂趣。
王今瀾看秦惠如演示一回便上了手,四人湊在一塊兒打了一上午牌,及至午膳時分才依依惜彆。
徐複禎用過午膳,一臉疲憊地躺在美人榻上。
畢竟,她陪著王今瀾玩了一上午,笑得臉都快僵了,這笑麵虎可真不好當!
王今瀾跟她們打了一早上牌,該套的信息也套了不少。
徐複禎倒是不介意給她說些侯府裡的人和事,反正她不說王今瀾也有辦法打聽到這些消息,還不如從她口中說出來,起碼還能搏個信任。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她當“好姐妹”,那自然得把功夫做足了。
今天的午膳對王今瀾來說想必還是清淡了些,那她下午便去姑母屋裡頭幫她討些花椒吧!
這樣想來,徐複禎心裡不禁隱隱興奮起來,連午歇都不想休了。
好不容易捱到午歇過了,她急匆匆叫上水嵐跟著出門。
臨到出門時,又改了主意,叫上錦英跟著她。畢竟錦英的姐姐在姑母身邊服侍,兩姐妹見麵的時間並不多,難得她去一趟姑母那兒,便帶上錦英去見見她姐姐。
錦英聽了自是驚喜非常,忙拾掇了一下跟著徐複禎出了門。
主仆二人一路走到徐夫人住的正房興和堂裡。
進了院子,正好遇上錦英的姐姐錦雲在正房門口當值。
見了徐複禎,她忙站起身來相迎:“徐小姐怎麼過來了?”
徐複禎笑道:“我有事找姑母。姑母午歇可起來了?”
錦雲道:“早就起來了,夫人在裡頭跟鴻福巷的周太太說話呢。徐小姐要不先到耳房裡候著?”
鴻福巷的周太太經常行走在京中權貴後宅,是權貴圈裡有名的媒人。
姑母這是在給秦惠如和秦思如說親,還是給王今瀾說親?
徐複禎一擺手:“我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