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問(1 / 1)

王老夫人聞言自是一喜,忙道:“快請進來!”

她轉頭對王今瀾道:“是你宗之表哥來了。”

王今瀾點了點頭,帶著些好奇看向門口。

秦蕭穿了一身深緋色繡雲雁紋錦緞官服,金帶皂履,風姿特秀,從容清舉,大步走進堂前。今天不是休沐日,給王老夫人請過安,他還得去官署。

經過徐複禎身旁的時候,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徐複禎暗暗翻了個白眼。

秦蕭已走到王老夫人麵前,挨著王老夫人坐著的王今瀾忙站了起來。

秦蕭屈膝跪地,朝著王老夫人行了個頓首禮,口中向她問安。

王老夫人平日裡對著孫女們不冷不熱,卻是真心喜愛秦蕭這個孫子,此刻眼裡滿含笑意地雙手扶起秦蕭,讓他坐在一旁,又拉著王今瀾坐在自己另一側,道:“宗之,還沒見過你今瀾妹妹吧?”

王今瀾聽她這樣說,又忙起身向秦蕭斂衽一禮。秦蕭還了禮,兩人方重新落座。

王老夫人左手拉著王今瀾,右手拉著秦蕭,笑嗬嗬地對秦蕭說道:“今瀾是你岸祥表叔幺女,小時候來過一回侯府,你還記不記得?”

秦蕭道:“自然是記得的。那時我已進學開始作文章,岸祥表叔中了乙亥科的進士,父親還請他指點了我一回。”

徐複禎聞言微微垂眸。

乙亥年是平貞十三年,她父親過世那年。

她在撫州徐氏族中待了大半年,次年姑母就將她接到了侯府裡。

原來王今瀾認識秦蕭比她還早呢。

“……你岸祥表叔如今在興元府當通判。你們工部如今不是在辦一樁蜀中的案子嗎?有什麼人事上不通的,問問今瀾,她父親把她當小子養的,對蜀中的人事官吏說不準比你還門兒清呢!”王老夫人興致勃勃道。

徐複禎聽著有些好笑。

王老夫人想要拉郎配竟拉到了公事上,蜀地雖遠離京師,可要查要審什麼還輪不到來詢問一個內宅姑娘。

不過若是郎有情妾有意,什麼都能當成兩人接觸的借口。

果然秦蕭已問起了一個問題:“瀾妹妹自蜀地來,可有聽聞作院收購廢鐵之例?”

王今瀾答道:“蜀地各州不一,隻論興元府的話,作院隻收砂鐵錘冶,未曾耳聞用廢鐵者。”

徐複禎若有所思。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王老夫人口中工部所查的案件應該是萬州作院馬蹄鐵一案。

盛安九年七月,工部發現萬州作院年初輸送的一批馬蹄鐵乃是用精鐵裹廢鐵所製,於是啟動對這批馬蹄鐵製匠的調查。

彼時秦蕭已領了工部的官職,曾向她提過一嘴。

原以為這隻是一樁尋常中飽私囊案,誰也沒想到這場調查竟整整持續了一年多,牽扯到蜀中各州作院輸送的各式鐵器,發展成了震動朝野的“蜀中鐵器案”。

作為封地在蜀中的宗室成王當即成了問責之首。所有人都以為成王難逃此劫,沒想到成王不僅躲過問責,還拿了天子授印,成了整治蜀中鐵器案的欽差。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幫助成王扭轉局勢的人就是霍巡。這也是為什麼霍巡在成王身邊不到三年,卻穩坐頭號謀臣交椅的原因。

想到霍巡,徐複禎想起已有好幾天沒有他的消息了。

自上回他輕薄她,她半是羞惱半是賭氣,兼之王今瀾的事分散了她的注意,竟已將霍巡晾了好幾日。

不行,她得抽空讓水嵐去看看霍巡怎麼樣了。

這樣想著,徐複禎便如坐針氈,恨不能馬上離開這裡。

好在此時秦蕭站起來告退:“孫兒還需到官署當值,改日再來給祖母請安。”

王老夫人聞言,便道:“那你快去吧。瀾丫頭來了,我一高興拉著你們說了這半日話,都忘了你們還沒用膳呢。你們姐妹也各自回去用早膳吧。”

王今瀾便道:“姑祖母,瀾兒服侍你用膳吧。”

王老夫人擺擺手,道:“有你嬸母她們服侍我,哪就用得上你了?你這一大早的舟車勞頓,趕緊歇下來才是。”

徐夫人對王今瀾道:“難為你有這樣的孝心!服侍老太太的事我來就行了。禎兒住的晚棠院後麵的葭蘭苑已經收拾出來了,讓你禎妹妹帶著過去就是。”

王今瀾忙謝過徐夫人。

眾人便起身告退。

徐複禎坐在最靠外,行過退禮便匆匆往外走。

一來她心裡記掛著霍巡的事,二來她也不想跟秦蕭同行。

王老夫人所居的榮萱堂挨著佛堂,建在侯府深處,去往前院和她住的西院同路,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奈何她雖疾步匆匆,哪裡比得上秦蕭人高腿長的優勢?

他毫不費力地趕上了徐複禎,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道:“禎妹妹怎麼不等等我?”

他對她越是親昵,越是讓她想起他前世的絕情與卑鄙。

徐複禎強忍著心裡的厭惡,將臉往旁邊一彆,道:“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秦蕭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行,低聲道:“我好幾日沒見你了,甚是想你。今兒一聽說你在祖母這,便巴巴地過來了。你怎麼一點好臉色都不給我?”

徐複禎冷笑一聲,道:“你是衝我來的?難道不是老夫人派人去叫你來的?”

秦蕭道:“自然是祖母派人傳我過去,可如今官署事忙,若非為了見你,我哪有那閒情逸致過來閒聊。”

徐複禎道:“你是為了見我,還是為了見你那瀾表妹啊?”

秦蕭失笑道:“原來你是為著這個才不理我的啊。”

徐複禎不說話了,悶頭往前走。

秦蕭輕輕拉住她的手臂,道:“她是祖母的客人,我難道要把人晾一旁不成?”

徐複禎如觸電般把手臂抽出來,秦蕭微微一愣。

察覺到自己失態,徐複禎隻好找補道:“那你也不用找那麼多話題,跟她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那麼久吧。”

秦蕭隻好溫聲細語道:“我如今手上查著的案子是蜀中萬州的,她爹是興元府通判,雖與萬州相距數百裡,但好歹是統管著西川路各州的,若能問出點什麼自然是最好。你要是不喜歡,我今後不跟她說話了。”

徐複禎眼前一亮,道:“那好,你以後不許再跟她說一句話。”

她不要秦蕭,王今瀾也彆想要。

他們前世那樣傷害她,憑什麼還能終成眷屬?她第一個不答應。

“禎妹妹留步。”王今瀾輕柔的聲音自後方響起。

徐複禎腳步一僵。

她方才跟秦蕭拉扯間一路疾行,王今瀾得是小跑著才跟得上吧?

王今瀾走上前先向秦蕭行了一禮,莞爾笑道:“世子也在。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徐複禎看了秦蕭一眼。

秦蕭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道:“無妨。我還要去當值,先行一步了,兩位妹妹自便。”

說罷,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今瀾麵色微微一僵,徐複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王姑娘找我什麼事?”

王今瀾一笑,上前挽住她的手,柔聲道:“禎妹妹何必如此見外,叫我瀾姐姐就好。方才夫人說我住的葭蘭苑在妹妹的院子後麵,想著讓妹妹帶個路呢。”

徐複禎瞥了一眼她身後烏泱泱的仆從,這麼多人哪還能讓她迷了路?

隻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徐複禎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下她的臉,隻能應道:“說什麼帶路,一塊結伴回去就是。”

兩人並肩而行走過遊廊,晨間的薄霧儘散,朝陽斜斜地打在花木間,外頭濃綠成蔭,玉桂、海棠、紫薇、夾竹桃等花成片地盛開了,遠望去如雲蒸霞蔚,似錦繁花開在正盛韶光裡,任誰都要感歎一番秋景宜人。

王今瀾感歎道:“京城寸土寸金,沒想到侯府竟如此廣闊。”

長興侯府是先帝賜給老侯爺的。老侯爺有從龍之功,先帝登基後封了他為長興侯,襲爵三代,禦賜了先代開國功臣安國公的宅邸,便是如今的長興侯府。

不過徐複禎懶得搭她的話。

王今瀾倒不以為忤,又道:“禎妹妹,我看你跟世子關係很好呢。”

徐複禎道:“不過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罷了。”

王今瀾道:“是嗎?我倒是覺得世子待妹妹很是親密呢。方才遠遠看到世子和妹妹站在一塊兒,像一對璧人般,瞧著很是般配。”

徐複禎心中冷笑,王今瀾這話說得好聽,撬牆角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含糊。

她懶得和王今瀾虛與委蛇了,道:“這種事也可以隨便說的麼?我以為瀾姐姐是老夫人的侄孫女,應當是端莊知禮的,怎麼也像三姑六婆一樣愛嚼咬這些東西?”

王今瀾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頓時神色一窘,隻好勉強笑道:“是我欠考慮了,妹妹彆往心上去。”

她原以為徐複禎隻是個寄養在侯府的孤女,應當很好拿捏才是,沒想到兩次交鋒都沒有討到好,自己還是小瞧她了,不由麵色微沉。

徐複禎卻樂得清靜。

兩人一路無話走回了西院。

一進晚棠院,水嵐便忍不住道:“小姐!你怎麼那樣跟王小姐說話,萬一得罪了她怎麼辦?”

徐複禎先讓錦英出去傳膳了,這才悠悠對水嵐道:“得罪了她又怎樣?”

水嵐急了,道:“得罪了她以後就多一個仇家,萬一叫她以後事事提防你可怎麼辦?”

徐複禎不語,心道:王今瀾早就是她的仇家了。不過水嵐說得不無道理,她現在給王今瀾沒臉,自己是痛快了,可要是王今瀾對她生了提防之心,那可就不好對付了。

說到底還是她涵養不夠,什麼心事全放臉上了。不像王今瀾,彆人下了她的臉,她轉瞬就大大方方地微笑化解,叫人如沐春風,想討厭也討厭不起來。如此看來,她當初敗給王今瀾倒是理所應當了。

想到這裡,她當即對水嵐道:“你說得有道理,是我不對。我該跟瀾姐姐交好才是。”

不就是喜怒不形於色,不就是笑麵虎嗎?她學就是了。

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徐複禎問道:“霍巡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