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1 / 1)

第二日清早,我被凍醒,壁爐裡的火已經熄了。

窗外傳來奇怪的嘈雜聲,我披上獸皮外套,推開窗。

一群裹著獸皮的男男女女正圍著興奮地說著話。

短發女孩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從她昨天和莎鈴的對話可以聽出,她的名字叫阿雅。

“他們在說什麼?”我指著窗外問道。

“鄰村村長今兒一早就過來了。”阿雅將水盆擱在桌上,

“是為代貝家的那件事?”我記得是鄰村為了一隻獐子殺害了代貝一家。

“對,聽說鄰村村長天沒亮就帶了兩個人來找我們村長。”

兩個人?這膽子也真夠大,不是深仇大恨嗎?

“鄰村村長跪在了我們村長麵前,說要替他兒子道歉,”阿雅憤憤不平地看著窗外,“村民們衝過去要把他們殺了,可聽到說要賠給我們重禮時,又把刀放下了,村長和幾個老輩的臉色也明顯緩和。我怕這仇報不了,想衝出去理論,可隔壁大嬸硬把我攔住,說男人們的事情就由男人們來解決,可我怕這事會被壓下來。”

我也感到氣憤,但更多是無奈。

“不行,我得出去再打聽打聽,萬一有什麼我得阻止才行。”

阿雅飛快跑出了門。

到了中午,阿雅垂頭喪氣地帶著麵包和粥過來,“村長與鄰村已經達成協議,鄰村賠五袋麥粉、五袋紅薯、五袋土豆和五匹馬,就一筆勾銷了。”

在這些人眼裡,食物與繁衍可比他人的性命重要。現在雪災之年,能用物資來賠償時,結局就已注定。

傍晚,村口十分熱鬨。村民們都站在路口看著鄰村人用馬趕著裝滿賠禮的板車進村,共五匹馬,五輛板車。

趕車的全是五大三粗的壯漢,個個虎背熊腰。我又看了看坐車上的村民身材,全是普通人的身形,心中起了疑惑:為何趕車的和坐車的身形差距這麼大?

看到這麼多物資,村民們都很興奮。滅門雖可怕,但雪災更可怕。隻要能填飽肚子,死幾個人又算得了什麼——隻要死的不是自家人。

我忽然看到一輛板車上的幾個袋子蠕動了幾下,連忙問:“你們不檢查一下這些東西嗎?”

阿雅循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這些平時都要檢查的,我們村管得很嚴,但今天是賠禮,檢查的話會失禮。”

這時兩個袋子又動了一下,阿雅也看到了,卻不以為意道:“板車顛簸得厲害,袋子就會動。”

我的心卻突然跳了一下。

這是一種危險的直覺,源於多次生死經曆。

且鄰村的村長隻帶了兩個人來“仇人”的村子,真有這麼不怕死的人嗎?

我的心突然亂跳,閉上了眼,隔會兒又睜開,問阿雅:“你們這兒有沒有什麼隱蔽的地方?”

阿雅愕然,“什麼意思?”

“我……”我不知道怎樣解釋,有些慌亂,“我隻是覺得這群人來意不善,想先避一下。”

阿雅一臉驚異,“姐姐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我一時舌頭打結,這時一道淡淡的女聲插了進來,“我知道有個地方,很隱蔽,我帶你去。”

竟是紗鈴,我一愣,阿雅也愣了一下。

紗鈴看著我淡淡道:“我家有個地窖,是我父親為了防範闖進屋子的野獸特意建造的。”

我頗感意外,“你相信我?”

這個曾將我推進糞河、又為我包紮傷口的女孩僵硬轉過了身,“走吧。”

紗鈴個高腿長,走得又極快,我拉著阿雅小跑才追上。

阿雅被我拉得跑著喘,“我父親今天可能會回來,他已經和幾個叔叔在森林打獵好幾天了,我能不跟你們去嗎?”

“快跟上!”我顧不上跟她解釋,帶著她很快追上了阿雅……

夕陽西下,當最後一束淺淡紅光照入地窖與外屋相連的隱蔽縫隙時,已經過了一個鐘頭了,可什麼都沒發生。

阿雅從獸皮墊子上跳起來,嚷著要回去。

就在這時,一道道淒厲的慘叫突然穿過破敗牆壁傳來,我們都呆住了。

紗鈴最先反應過來,迅速挪開樓梯轉角的一塊乾枯獸皮,通過牆上幾個小洞,看向了屋外。

慘淡昏暗的夕陽光芒下,十幾個壯漢從袋子、板車底部跳出來,和趕車的壯漢一起揮舞著鋒利刀劍,砍向打開米袋與趕馬的幾個村民……

村民們都嚇懵了,全都忘了反應,直到十幾個人倒在血泊才驚呼著四散奔逃,可壯漢們瘋狂地追跑砍殺,他們便慘叫著倒在了血泊裡。

這些壯漢絕不是普通的村民,虎背熊腰,滿身肌肉,下手快準狠。

失聲痛哭的阿雅被紗鈴緊緊捂住嘴,自己也無聲地流淚。

我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整片村莊變成人間地獄,鬼哭狼嚎,淒厲慘叫,一間又一間茅屋被火點燃……連身處地窖的我們都能感到隱隱的熱意。

咚咚咚,重重腳步聲突然從我們頭頂上方傳來,阿雅嚇得躲進紗鈴的懷裡,我緊緊貼著牆壁,縮成一團。

咣當咣當的聲不斷傳來,砸重物、踢桌椅還有吼罵聲,驚心動魄。

我們緊緊抱在一起,頭也緊緊埋在胸前。

過了很久,打砸聲才停止。

我們仍互相抱著,不知隔了多久,才靠著牆迷迷糊糊睡去……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入,打砸聲早已停止。我們心驚膽戰地出了地窖,走到屋外。

冰天雪地裡一片血紅,屍橫遍野、血流遍地。

阿雅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哀嚎,衝過去抱過一具又一具屍首,哭得死去活來。紗鈴則是重重地跪在幾具屍首前,也嘶啞地哭出了聲。

我在一旁大吐特吐,幾乎把酸水都要吐出來。

吐完後,天生的不安全感又令我爬到了一處高高的雪堆上,借著淡淡陽光,看到了遠處一支來勢凶猛的軍隊,嚇得差點摔下去。

“快,你們都上來看看。”我扯著喉嚨叫道。

阿雅仍在雪地痛哭,紗鈴卻是抹了幾把淚就爬上了雪堆,當看清為首衛兵手中的暗紅旗幟後,雙目駭然,身子一軟,居然從高高的雪堆重重滾落到了雪地上。

“你沒事吧?”我急忙滑下雪堆扶起紗鈴。

紗鈴卻顧不得痛,拉著我的手顫聲道:“快,我們快逃,另一片領地的主人帶兵打過來了……”

***

天寒地凍,大雪飄飛,險峻懸崖上的城堡被覆上厚厚的白。

城堡是在一塊巨形岩石上修建而成,異常牢固,內外城牆、護城壕溝、主副塔樓等也是在石頭上雕刻建造而成,防禦能力十分強大。

灰白石磚徹成的簡陋主殿內,地龍燒得正旺,無數雪花從敞開的拱圓彩窗飄入也無損暖意。

但城堡的氣氛仍然陰冷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直到一個猶如太陽般的美男出現,照亮灰暗城堡,陰冷才被驅散了一半。

他精美的五官猶如天神的傑作,完美的線條仿佛巧奪天工,細致而又閃閃發光。

他奇異的眼睛是深藏暴風雨的大海,變幻透明藍,隱透的淡金又似地獄烈火,把人燃燒殆儘。

兩個薄紗侍女露出最美的甜笑,想將一件黑狐長氅披到僅著黑色騎裝的他身上。

可他眼神狠戾森冷,擺擺手,侍女們拿著長氅瑟縮退下。他接過下屬遞來的鐵盔,利落地騎上一匹高頭大馬,揚鞭前奔。

早已等候多時的一大群鐵甲騎兵立即緊跟在後,一起衝出了城堡……

一路飛奔,馬不停蹄,馳騁幾個小時才抵達離滅門村莊最近的小鎮。

“領主大人,”身形彪悍的為首衛兵來到剛停下來的銀發美男的馬前,“馬上就要入夜了,今晚還會刮暴風雪,請領主大人先在鎮上歇息一晚。”

被鐵盔遮住麵孔的銀發美男喜怒不明,“已經被占領了嗎?”指的自然是剛剛被滅的村莊。

為首衛兵停頓一會兒才回答:“是。”

“羅希還在這一帶?”銀發美男的聲音透著令人窒息的沉沉殺氣。

“在。”

“好,好極了。”

***

入夜漸深,大雪飛舞。鎮上小旅館的最小房間裡,我和紗鈴圍著熱烘烘壁爐說話,阿雅已經睡著。

我們是騎上從村子逃出的兩匹黑馬才來到了這座小鎮。一晚上馬不停歇,直到天光大亮才進入小鎮。紗鈴身上帶著點錢,我們才能入住這家簡陋的旅館。

“你剛剛看到的是另一片領地主人的軍隊,想要強占我們的村子。”紗鈴主動對我解釋之前的事,“我們村子位於我們領地邊界,有著超強的防禦結界,外人是決對進不來的。如果不是因為代貝家的事,我們的村民不會打開結界。”

說完紗鈴又補充道:“鄰村地處荒原,不屬任何一片領地,我們以為他們沒有企圖之心才敢放他們進來。”

我問道:“也就是說,這次可能是鄰村人與另一領主勾結,借獐子挑事,其實是想穿過防禦結界?”

“對。”紗鈴強壓怒火,“估計是看中了我們村子,他們村寸草不生。”

“難道就沒人管這事嗎?你們領主呢?”

紗鈴突然噤嘴,任我怎麼說,她都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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