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1 / 1)

鸞春 希昀 9233 字 7個月前

韓子陵的祖父乃孝宗朝橋頭堡一役的主帥,因軍功得以封侯,韓子陵父親子承父業,少時是邊將之翹楚,去年江濱之亂後,被調回京城任京營團練使,掌管京城防衛,是手握實權的侯爺之一。

到了韓子陵這一代,他生得芝蘭玉樹,頗好讀書,遂打算改從科考入仕,韓家無論門楣根底還是權勢在京城皆是首屈一指。

自那日被鳳寧急眉赤臉罵了幾句,韓子陵顏麵掃地,回來鬱鬱寡歡。

他質問母親為何換人,韓夫人心裡也不得勁,憑著兒子這份出色京城什麼媳婦挑不著,卻要屈就一個李家女,隻是事已至此,也隻得逼著兒子接受這門婚事。

“李家那日的態度你也瞧見了,拿著你祖母的信物耀武揚威,我不答應,你父親非要認,我能奈何?嫡女總比庶女要好吧,再說了,那李夫人承諾好好給女兒置辦嫁妝,至少往後你媳婦嫁進來,不用咱們貼補。”

韓家當然不缺銀子,可總比娶個沒有家底的庶女要好,這也是韓夫人兩相其害取其輕的決定。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那李鳳寧生得無比貌美,被兒子一眼看上了。

這叫什麼,報應吧?

韓夫人見兒子繃著眼角急紅了臉,隻得耐心勸道,“事兒已經這麼著了,你彆想那些有的沒的,她如今已是禦前的人,哪怕你再不甘心也無濟於事。”

韓夫人說完這話喝了一盞茶,嘲諷一聲,也不知是諷自己還是諷李家。

韓子陵被氣得一宿沒睡。

韓夫人到底心疼兒子,翌日見他臉色不好,又許下空頭諾言,

“你呀彆急,再過一年半載她便要出宮,若是被陛下留下咱們便死了心,若是被放出宮,咱們再將她迎進門不是?屆時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讓她做個貴妾也算一樁美談。”

韓子陵聽了這話,臉色頓時一變,“您的意思是讓我先娶她姐姐,再納她為妾?”

“她本該是我的正妻,您卻要貶妻為妾?虧您敢想!”

韓子陵丟下這話便起身往外走。

侯夫人見他氣衝衝離去,給嘔了個倒仰,指著他背影與嬤嬤怨道,“瞧,他一貫溫潤孝順,如今卻為了個女人跟我唱反調?”

嬤嬤隻得耐心勸著,“一時被美色迷了眼也是尋常,依老奴瞧,您不如給世子爺安排個通房....”

嬤嬤的意思侯夫人聽明白了,可侯夫人到底還是有成算,搖頭道,“不可,嫡子出生之前,不能納妾。”

再說韓子陵這邊,他三托四請,終於見到了李巍。

李巍這幾日忙著歡送使臣,又配合著禮部和戶部與使臣談判互市一事,還真是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

乍然瞧見未來女婿,李巍神清目和,笑吟吟問,“賢侄尋我有何事?”

二人尋了一處亭子說話,風浪一陣蓋一陣,倒也涼爽。

韓子陵朝他鄭重作了一揖,神色嚴肅道,

“李伯伯,過去子陵受長輩蒙蔽,不慎接受了李府換親,可如今思來想去十分不妥,我祖母為鳳寧妹妹的母親所救,這門婚事就換不得人,故而子陵懇請李伯父替我做主,將婚事換回來。”

李巍一聽傻眼了。

他那小女兒好不容易入了陛下的眼,進禦前侍奉,現在韓子陵想調轉頭娶她?

更重要的是,“你你你...你想跟英兒退婚?”

韓子陵麵不改色道,“沒錯,待我回京,便將雲英妹妹的庚帖還回去,我堅持娶鳳寧妹妹,還請伯父做主。”

李巍簡直聽到了天大的玩笑似的,急眉赤眼道,“你瘋了你,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要不,這話你與你爹爹說去,問一問,禦前的人還要不要得回來?”

韓子陵倒也祭出了殺手鐧,“我不管,總之,我會將雲英妹妹的庚帖退回,若是能娶到鳳寧,我無話可說,如若不然,我也不娶妄奪妹妹婚事的女人。即便李伯父尋我爹爹也無用,我不想娶的女人,他還能強按頭不是?”

韓子陵撇下這話,再作了一揖,便快步離開。

李巍一口血湧上來,險些跌在亭台。

這都是些什麼事呀。

*

說到內閣商議與大兀互市一事,這也是大兀使臣此次進京的目的,前些年先帝在世,兩國交戰民不聊生,如今大晉換了主人,大兀這邊也想重修舊好,互市通邊,以緩解牧民生活所需。

裴浚是同意的,但他目的不僅於此。

近些年海寇頻繁犯禁,東南水軍損失慘重,先帝下令實行海禁,江南賦稅吃緊,百姓也漸漸捉襟見肘,裴浚暗想,在他肅清東南海患之前,可將西北邊關門戶打開,疏通陸路商貿。

他想重啟路上絲綢之路。

此舉遭到內閣首輔楊元正強烈反對。

楊元正年逾古稀,是位守成的閣老,隻盼望著年輕皇帝改弦更張,與民生息,慢慢恢複國力,裴浚的法子在他看來,初衷是好的,卻頗有風險。

裴浚也不惱,他想了個轍。

趁著使臣拜訪之際,命國子監在銀雀台進行經筵,其中提到漢武治國,便有出使西域使中原文物遠撥的辯論,文武大臣亦是坐而論道,憧憬絲綢之路之輝煌故景,如此聲勢漸漸浩大,百官無不稱慶,讚吾皇深謀遠慮,已經容不得楊元正不答應。

裴浚於是將戶部尚書梁杵單獨擰出來,讓他領銜操持此事,如此一來,也達到分化內閣的目的,梁杵曾是首輔楊元正門生之一,後來從狀元一路位列台閣,是位極有乾才的臣子,裴浚遲早要料理楊元正,但他欣賞梁杵,不願看到他犧牲在黨爭之下。

章佩佩與鳳寧借著女官的身份在碧紗櫥旁聽,章佩佩看著坐在上首閒庭信步的年輕帝王,目露仰慕,

“鳳寧,你知道我喜歡他什麼嗎?就是這份該死的魄力。”

女子慕強,更何況是裴浚這樣手腕老道才貌俱佳的帝王。

鳳寧也在心裡笑著說:我也喜歡呀。

因著這項國策,身為帝王便想更多了解西域風土人情,東廠和錦衣衛替他搜羅了不少書冊回來,有些是中原人走訪西域的遊記,也有些域外書籍,裴浚便吩咐李鳳寧幫他譯書。

鳳寧就這麼在行宮忙了十來日,交上去兩冊書,還有兩冊書裡頭涉及不少地名,鳳寧拿捏不準,打算回京後請教西席先生。

鳳寧不算特彆能乾,卻是一板一眼,極其細致認真,她不想囫圇吞棗。

裴浚欣賞她的嚴謹。

他忽然發現,當初莽莽撞撞的小姑娘漸漸走上正軌。

日子一天天過,就這麼來了行宮將近二十日,眼看即將到歸程,而鳳寧的差事也告一段落,章佩佩便提議道,

“寧寧,燕山繞過去有一個關隘名為西山關,那裡有一座古城,是商賈集散之地,必定有不少便宜的好東西,我呀打算帶你們倆去逛一逛。”

鳳寧一聽逛集市便有些窘迫,她支支吾吾站起身,“謝佩佩姐好意,我就不去了,我還要替陛下翻譯文書呢。”

章佩佩與楊玉蘇相視一眼,一左一右架住她,“鳳寧,你可彆誆我,我已經知道你交了差,餘下那些等回京再忙,你來了這麼久,還沒出過行宮呢,等回了紫禁城,你可就再也沒機會了。”

鳳寧方才十六,正是貪玩的年紀,又怎麼可能不愛出門,她不肯去,是因為沒有銀子。

鳳寧母親去世突然,手裡也沒多少體己,嫡母又是個笑麵虎,將小小的她糊弄的一愣一愣的,說什麼月例銀子都替她攢著給她出嫁用,這八年她沒摸過銀子什麼樣。

入宮那日,夫婦倆倒是塞了些銀子給她,總共十兩,偏生入宮後處處被毛春岫刁難,她私下隻能用銀子買通那些嬤嬤內侍,方能混飽一口飯,不讓自己被人欺負。

宮裡人見過大陣仗,一點小銀子怎能入他們的眼,一來二去,鳳寧手裡隻剩下二兩銀子,這是她壓箱底急用的銀錢,萬不能動了。

章佩佩不知裡情隻管慫恿,楊玉蘇卻心如明鏡,她輕輕扯了扯鳳寧的袖口,“好丫頭,你都沒出過遠門,這次有禦林軍開道,可威風著呢,你就跟著咱們去玩,吹吹風散散心,可好?”

心裡想的是鳳寧看上什麼,她給買。

鳳寧見二人滿眼期待,最終咬了咬牙,“成,我去。”

她不是怕沒銀子花,她就是怕姐姐們為她使銀子。

她不愛給人添麻煩。

章佩佩先去慈寧宮告了假,帶著二人來到乾坤殿給裴浚請安,順道便把意圖給說了。

裴浚正在習字,一抬眼就看到鳳寧靦腆地立在章佩佩身後。

這姑娘最近確實累壞了。

“去吧。”他準了。

這時身側柳海瞥了瞥其他女官,頓生主意,

“萬歲爺,您瞅瞅,要不今日給姑娘們都放個假,著禦林軍送她們去玩一程?”

裴浚擺擺手算是應下。

柳海一聲令下,姑娘們都高興壞了。

唯獨梁冰沒有什麼反應,

“你們去吧,我一人在禦前當值。”

彆看梁冰出身富貴,她從不愛吃喝玩樂,也不喜胭脂水粉,早在入宮前,她便替母親將府上諸事打點的井井有條,入了宮也是裴浚左膀右臂之一,她愛忙公務,越忙越帶勁。

戶部尚書梁杵曾說梁冰若托胎成男兒,必定揚名萬裡。

梁冰冷笑,“即便我是女兒,我亦可揚名萬裡。”遂主動報名入宮當女官。

梁冰是唯一一位衝著女官職務入宮的姑娘。

楊婉這次難得褪下官服,與梁冰道,“梁妹妹,那我可就不陪你了,我也出去玩一會兒。”

章佩佩帶著鳳寧二人回到飛羽閣換衣裳,出門不易,姑娘們都要好好拾掇一番。

鳳寧沒甚鮮豔裙子,帶入宮的衣裳都是姐姐當年的舊衫,楊玉蘇看不過去,“可惜我的衣裳你穿不上。”

她比鳳寧胖一些。

章佩佩正在梳妝台前畫眉,含笑瞥著鳳寧道,“穿我的。”

片刻宮人入梢間挑了一身海棠紅折枝襦裙出來,

章佩佩道,“這是前幾日新做出來的,我還沒穿過,送給妹妹你了。”

鳳寧入宮這麼久,眼已識貨,看得出這件料子極好,用的是最上等的小重鍛香雲紗,鳳寧搖頭道,“這是太後娘娘賞你的料子,若穿在我身上,恐娘娘罵我不識好歹,姐姐要是贈我衣裳,便換件尋常的。”

章佩佩無法,換了件章府帶來的舊裙。

雖說是舊裙卻絲毫不舊,誰叫章佩佩有一整間屋子給她安置春衫夏裙呢。

這是一件淺綠色柳條紋的挑線裙,外罩薑黃色的短臂,一抹翠綠的腰帶係住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襯得她似水靈靈的花骨朵兒。

章佩佩看著心都軟了。

“怎麼有這麼好看的人兒,我要是男人,我就娶了你。”

鳳寧被她逗得一樂。

一夥人簇擁出門。

楊婉與錦衣衛都指揮使的女兒張茵茵,兵部尚書的女兒陳曉霜坐一車,瞧見她們三人匆匆趕來,連忙招手,“就等你們了,快些上車吧。”

十幾名女官分坐五輛馬車浩浩蕩蕩前往西山關。

後來命婦們得了消息,聽聞羽林衛開道,紛紛登車跟上,隊伍越來越壯大,熱熱鬨鬨地像送嫁似的。

章佩佩的馬車內擱著冰鑒與瓜果,三位姑娘一路有說有笑。

剛繞過燕山,行駛至一處開闊地帶,楊玉蘇忽然聽到車外傳來幾聲,“駕!”

其中有一道嗓音無比中氣十足,也無比熟悉,她臉色僵了一下,慌忙將手裡瓜子給扔下了。

鳳寧見她臉色不對,悄悄掀簾去瞅,瞥見一身著黑衫的高大少年帶著幾人躍在隊伍前頭。

鳳寧不認識卻是覺得有些古怪,她看著楊玉蘇。

章佩佩敏銳察出不對,八卦之心熊熊燃起,迅速往外覷了一眼,便認出那人,

“咦,燕國公府的世子爺燕承?你認識他?”後麵這句話是問楊玉蘇。

楊玉蘇將臉往膝蓋一埋,乾巴巴道,

“不認識。”

章佩佩何等人物,立即看出端倪,“喲,我看不是不認識,而是熟得很。”

鳳寧想起來這號人物,“咦,是去年七夕送你一盒絹花的那個?”

“什麼絹花呀?燕承送你絹花?”章佩佩嗓門拔的老高。

在她印象裡,燕承可是京城的小霸王,無法無天的主,他會給楊玉蘇送絹花?

嚇得楊玉蘇趕忙捂住她的嘴,

“我的祖宗誒,您小聲點,咱們什麼身份您不知道嗎?”

章佩佩飛快將她手指給掰開,“老實交代,否則將你扔下車。”

楊玉蘇隻得一五一十告訴她,原來早些年她與燕承在一場馬球賽上不打不相識,燕承對她一見傾心,從那之後便日日往楊府門口來蹲。

起先還好,後來楊玉蘇聽說燕承有一青梅竹馬的表妹,而燕夫人便是屬意那位表姑娘做兒媳,楊玉蘇豈是給人做小的性子,自那之後便回絕燕承,燕承不乾,纏得緊。

楊玉蘇與鳳寧吐苦水,“鳳寧,我入宮來,一是為了跟你作伴,二也是為了躲他。”

“兩年後,待他成了親,我便出宮另行他嫁。此事我母親已在太後跟前過了明路,陛下心裡也是有數的,所以我跟你們不一樣。”

她不會給皇帝做妃子。

章佩佩十分惋惜,“燕承的表妹是青齊名門,琅琊王氏出身,燕家還真不大可能毀了那門婚。”

楊玉蘇輕嗤一聲,“誰要他毀?我早就相中了我們府衙一推官之子,他少有才乾,學問也好,等我出宮,就嫁他。”

章佩佩心知她是氣話,卻還是勸道,“你彆胡來,一個推官之子哪有本事娶你這四品大臣之女?我告訴你,你可以不嫁燕承,可也千萬彆輕易把自己交待出去?女人,不要輕易下嫁。”

二人在這商討一番男婚女嫁之事,就看到鳳寧乖巧地抱著膝蓋看著她們倆說話,那雙眼乾淨地跟葡萄似的。

章佩佩點了點她眉心,

“你呀,就什麼都彆想,陪我留在皇宮。我呢,一定要當上皇後,罩著你一輩子。”

鳳寧被她說的臉紅,將臉埋在掌心,“陛下可看不上我。”

章佩佩氣道,“他若看不上你,就是瞎了眼。”

話未說完,再次被楊玉蘇捂住了嘴。

“祖宗,你有人罩著,我們可沒有,彆再連累我們了,你下車吧。”楊玉蘇嫌棄道,

章佩佩哈哈大笑。

至午時抵達西山關,楊婉早就安排了人收拾一件客棧來,專供姑娘們用膳。

羽林衛守在外頭,閒雜人等不敢進來。

燕承與韓子陵就坐在對麵的酒樓,手裡抓幾個包子,目光帶著狠勁瞪著這邊窗內的楊玉蘇。

韓子陵這幾日心情懨懨,原不打算出門,直到聽說鳳寧也來了,遂與燕承一道趕來。

楊玉蘇和燕承的事,韓子陵也有所耳聞,彆看他自己心裡一派愁腸,勸人倒是很有本事,

“燕兄,畢竟是禦前女官,你現在可得收斂一二。若是惹了陛下不快,可就麻煩了。”

燕承輕哼一聲,“她哪裡是要嫁給陛下,她分明就是躲我!”

“不就是兩年嗎,我等她兩年,看她出來還有沒有話說。”

韓子陵倒是一針見血,“燕兄,關鍵不在她而在燕府,燕府若是正兒八經上門提親,楊家能不答應?”

京兆府尹不過一四品官,燕國公府卻是世襲罔替的閥門。

楊家沒有理由不答應。

這話捅到燕承心窩子。

他悶悶咬了一口包子,扔下一錠銀子,先出了門。

宴畢,姑娘們三三兩兩往集市去。

西門關的集市,成回字形,有裡外兩個四合院落,當中一條筆直的官道通向西門關,將集市劃分成兩半。

羽林衛已經清場,隻許官宦貴女與夫人們閒逛,就連燕承等人也沒被放進去。

西門關集市不比京城,除了一些南來北往的行商與當地坐商,更有不少老百姓在此擺攤,集市十分熱鬨,沒有特彆的繁華,卻是有一種彆樣的人間煙火氣。

也有些許西域來的胡商在此做買賣,操著一口蹩腳的中原話,逢人露出一口白牙,贈上一小盒迷迭香,倒也惹得貴婦們流連駐足。

章佩佩花錢素來大手大腳,見一樣買一樣,身邊的侍女已揣了幾簍子寶貝,她還沒個消停,對著鳳寧也很大方,挑了一盒最精致的絹花,“呐,這個送你玩。”

鳳寧雙手背在身後,隻管搖頭,“我每日要在禦前當差,一身官服,一支玉簪,其餘的什麼都不許用,你給我也是白搭。”

章佩佩氣得瞪她,“你不是怕陛下不喜歡你麼,等回頭得了機會,我給你置辦一身新裙,再戴上這支絹花,還不迷死他?”

鳳寧臉一羞,大約是覺得她口無遮攔,拔腿就跑了。

楊玉蘇狠狠剜了章佩佩一眼,“祖宗啊,你以為人人是你。”

章佩佩看著落荒而逃的鳳寧,笑彎了腰。

鳳寧是故意跑開的,方才章佩佩已贈了一支湖筆給她,她不能再要旁的。

楊玉蘇追了過來,見她停在一處筆墨鋪子,也不用問她,徑直買了整整一套,打算回去給她。

鳳寧一眼看出她的用意,板著臉道,“我不要,你買了我也不要。”

她早就問過,一支上好的湖筆要一兩銀子,一卷宣紙要五百錢,墨錠也不便宜,至於硯台那是想都不敢想。

“誰說給你的,我自己用。”楊玉蘇瞪回去。

鳳寧小嘴一咧,“我認識你這般久,何時見你認真習字了?”

楊玉蘇懶怠與章佩佩有的一拚。

楊玉蘇看著倔倔的鳳寧,眼眶忽然泛了紅,“咱們倆什麼交情,我還指望將來你得了盛寵提攜提攜我呢,我現在是巴結你,明白嗎?”

鳳寧不理她,見楊婉在不遠處一個書鋪挑書,跟了過去。

楊玉蘇看著她背影氣得跺腳。

鳳寧衝楊婉喚道,“婉姐姐。”

這一聲婉姐姐那個叫清脆。

楊婉這個時候忽然能明白,為何冷情冷性的皇帝對鳳寧另眼相待。

她真的有一種天生招人喜歡的魔力。

楊婉瞥了一眼她身後乾瞪眼的楊玉蘇,心裡透亮,輕輕攬住跑過來的鳳寧,牽著她進了書鋪,

“鳳寧妹妹,我發現這裡有些蒙語古冊,你幫我挑一挑,我想買幾冊回去。”

不一會,鳳寧替她挑了幾冊,楊婉又接著道,“可惜我看不懂,不知道妹妹能否幫我譯出來,當然,我也不會叫妹妹白耗功夫,我給你算銀子。”

鳳寧抱著書冊瞪她,“姐姐何故說這樣的話,你平日很照看我,我替你譯幾冊書又何妨?這都是小冊子,不礙事。”

這個時候就顯示出楊婉的聰慧來。

“既然你拿我當姐妹,就不要跟我見外,你幫我譯書,需要筆墨,我多送你一些,你就彆跟我計較了。”

鳳寧總不能拿著宮中的筆墨做私活,想了想最終應下。

等楊婉牽著鳳寧離開時,朝楊玉蘇眨了眨眼,楊玉蘇聳了聳肩,心想不愧是禦前第一人,做事滴水不漏。

裴浚帶著侍衛前往西邊狩獵,順帶巡視關隘,於下午申時抵達西山關。

西山關是一座古老城池,上方矗立一座三層高的城樓。

裴浚負手立在女牆處,眺望底下窸窸窣窣的集市。

方才鳳寧的一舉一動皆落在他眼裡。

他雖不食人間煙火,卻有一雙無比銳利的眼,自然看透鳳寧的處境。

他皺著眉偏頭問隨駕的司禮監秉筆韓玉,

“禦前女官沒有俸祿嗎?”

韓玉想了想答道,“回萬歲爺的話,女官自然是有的,但是這一批女官不一樣,禮部和內閣指望她們給您做皇妃,原不是讓她們來乾活的,當初商議過俸祿一事,前禮部尚書毛大人說這些姑娘非富即貴,不在乎那點俸銀,不如省了,也算討您一個好。”

裴浚當時不同意納妃,禮部不敢花他一分銀子。

裴浚明白了,目光追著李鳳寧的背影,“補上吧,把過去幾月全部補上。”

韓玉問道,“按什麼規格補?”

裴浚睨著他問,“你一月俸祿多少?”

韓玉訕訕一笑,“奴婢怎麼能跟這些姑娘們比,”又道,“奴婢一月俸祿三兩銀子。”

裴浚不假思索道,“按一月五兩銀子補,從朕私庫裡出。”

一月五兩那比得上司禮監掌印了。

韓玉無話可說,皇帝用自己私庫養未來的妃子,誰也挑不出不是。

這筆賬兩個時辰後報到梁冰手裡。

梁冰父親乃戶部尚書,她自小精通賬目會算,養心殿的賬大多從她手裡過,身在禦前,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梁冰門兒清,她二話不說將賬目記上,支了對牌給韓玉,讓他去領銀子。

是以鳳寧回到乾坤殿後值房時,便有人將三個月的俸祿銀子給送了來。

“一共十五兩銀子?這麼多?”

於其他姑娘來說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於鳳寧而言便是雪中送炭。

她早聽爹爹抱怨過,大晉官員俸祿不高,當朝一品大學士一年也才一百二十兩俸銀,她當差三個月不到,竟然得了十五兩銀子。

她從未見過這麼多銀子。

鳳寧興奮地抱著銀子美美睡了一覺。

柳海夜裡聽說這事,忍不住調侃了皇帝一句,

“陛下如今也識得人間疾苦了。”

宮裡沒得家裡補貼的,可不就是一個李鳳寧?

裴浚沒理他,他當然不認為自己在偏袒李鳳寧,十八名女官一個沒落,他公平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