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我害怕回不來。”我雙手揪著書桌上的花葉,低著頭,試圖反抗,“我覺得這病沒有那麼玄乎,等改天我再去醫院瞧瞧,說不定就治好了。”
屏幕那頭的白發老頭子,也就是我爺爺,氣得頭發倒立,“你這根本就不是病!乖孫兒,你就聽爺爺一次好不?啊?”
我看著老人家的眼淚唰唰往下掉,再看看鏡子裡自己臉色蒼白的模樣,到底妥協了,“好吧,我去找你說的那個人。”
我掛斷通訊,胡亂地抓了抓頭發,長出一口氣,心想出去闖一闖可能會死,但這樣耗下去也是個死。反正已經是泰坦尼克號上選座位了,倒不如豁出去試一把,冒險而死總比臥床而死聽起來敞亮氣派。
我的病已經有半年了,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麼大病,不過是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看到一隻金色的眼睛,和它對視就會進入異時空體驗各種死法。
這聽起來像是開玩笑,或是臆想症,但卻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我身上。大大小小的醫院都去過了,卻沒有一家能說明白我到底得了什麼病,心力交瘁下我一天比一天憔悴。
醫生說我可能再活不到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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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我按電話裡爺爺給的地址來到西城區,被一個叫陳鐘的古董店老板歡天喜地的迎進店裡。
“哎呦嘿,盼天盼地可算把您給盼來了!”他熱情異常,眼睛眯成了條縫,唇邊的肌肉因為長時間職業性的假笑而鬆垮地耷拉下來,給人一種既精明又真誠的矛盾感。
他將茶水推給我,笑道:“沈四老先生把事兒都和您說明白了吧?您看看還有什麼地方不清楚的,儘管開口問,陳某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我看了一眼店裡的裝潢,再瞅瞅眼前這人的派頭,顯然不是缺錢的主。而且我爺爺也說了,這位陳老板是他年少時一起闖蕩的好友,知根知底,他現在的富貴都是這三四十年用命掙的。常言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我雖然不知道陳鐘這老頭咋樣,但我爺爺是個什麼德行我還是清楚的。愛玩愛鬨膽子卻小,責任心興許有,但也隻限於一點的程度,整日侍弄侍弄花草聽聽曲兒什麼的。
我琢磨按理說這樣的人發達了之後應該都會避著危險的地方,像我爺爺那樣安安穩穩地過好日子才對啊!這家夥怎麼還四處跑呢?
我問:“亞特蘭蒂斯這個遺址的危險性眾所周知,您又不缺錢乾嘛要去冒險呢?再說了,我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外行人,您帶我一同前往,難道不怕我給你們拖後腿嗎?”
亞特蘭蒂斯遺址,現存最恐怖的遺址之一,在它剛剛出現的時候,考古界幾乎是一片熱烈。考古學家們堅信以如今高端的技術手段必定能找回那些失落的文明,重現它們的華彩。
由十位頂級研究員共同組成的小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他們來到了遺址,帶上了充足的設備,還有一支二十位精英士兵組成的保衛小隊,按理說,此行本應當是極為順利的。但一個多月過去了,這幾十號人馬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無音訊。
各國又派出搜救小隊去找,第一批百人小隊在踏上遺址後,通訊設備就報廢了,他們也同樣和外界失聯了。
等,隻能等。
十天、二十天,二十七天,當這支隊伍搜救了二十七天後,第二批搜救人員在遺址的邊緣也就是他們登陸的地方發現了考古小隊的屍體——殘破不全的屍體。
有的人丟了眼睛,有的人丟了心臟,有的丟了手臂……所有人丟的肢體拚接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新的人。但這裡隻有二十七個人,還有三個人的屍體不翼而飛了。哦,當然,也可能他們還活著。不過要是他們還活著的話,估計老家的祖墳都不隻是冒青煙了,乾脆直接燒著了。
搜救員從淩亂的屍體中找到一個背包,那裡麵裝著艾塔爾博士的日記。在第二批搜救員帶著屍體返回後,陸陸續續在一年內全都莫名其妙地瘋了,隨後自殺,無一例外。
那本日記據說是被發現的搜救員高價秘密賣給了一個老收藏家。
而第一批搜救員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從此亞特蘭蒂斯就成了一個禁忌的地方,傳說所有妄圖從那裡得到秘密的人都會受到古老自然神的詛咒。
陳鐘賠笑了一聲,“越危險的地方寶貝就越多,像我們這種走慣了遺址的人,自然是喜歡寶貝多的好地方。”他上下打量我一遍,“論起來,您才是我們這一行的護身符呢。”
走遺址可不是表麵上的意思去遺址附近玩一玩,其實這話就是盜那什麼的雅稱,在這個年代,走遺址的這種行為是法律允許的。
自從海平麵下降之後,陸地上出現越來越多的古怪的遺址。國家級正兒八經的考古隊曾去勘探過這些地方,但由於死亡率實在太高,逼退了好多專家。可為了探測遺址,追尋文明起源,又不得不對出現的遺址進行勘探。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提議,既然這千百年來一直有人敢去盜、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那不妨就將這事規範化合法化。
於是3069年,新文物保護法規定:在國家版圖內出土的文物,若由探險隊尋得,探險隊需保障文物的完整性,不可隨意破壞;任何從遺址中帶出的東西必須上交國家文物管理總局,國家會根據價值給予探險隊金額。
雖說國家允許了私人探險隊的存在,可這活不是誰想乾就能乾得了的。本事,本金,本命(就是命數,據說這行特彆看重),那是缺一不可,否則就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有可能直接也成遺址的一部分了!
我想到這不禁頭皮發麻,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護身符?我哪有那本事?我心裡存疑,卻沒再問,因為估計問了他也隻會打個哈哈含糊過去,想守護秘密的人總有辦法守得住。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家裡還有一隻獸人需要安排。”
陳鐘明顯地愣了一下,他問:“您的獸人是什麼類型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想要的話可以帶上他一起,畢竟獸人的身體素質要強於人類,帶個熟人也更安全些。
後天走,就在這集合,您看可以不?”
我點點頭,“行,那讓我回去收拾收拾。”我轉身要走,陳鐘適時遞上一張卡,我瞥他一眼,道,“您這是什麼意思?”
“雖說是徐小姐您主動找上我們,讓我們幫忙捎帶您一同去遺址的。但您跟著我們走這一趟卻也是實打實地在幫我們,總不好意思叫您白乾活。這點錢聊表心意罷了,您彆多心。”
他說得謙和,看樣子是真心實意的,我就也沒推脫。畢竟這一趟生死難料,我要是回不來,有一筆錢留給家人也是好的,算親輩們沒白養我一回。
我回到家,飯菜已經做好擺在桌子上了,四個菜,色香味俱全。我卻沒什麼食欲,一屁股臥在沙發上,看著忙裡忙外的老虎道:“知樂,我要出去一趟。”
老虎獸人圓圓的小耳朵抖了抖,他給我夾了一筷子虎皮辣椒,說:“好呀!您應該出去放鬆放鬆,我一會就收拾行李,咱們去哪?要去多久?我來做攻略。”
我遲疑片刻,思考著如何告訴他我其實並不打算帶他一起去的事實,但這對老虎來說估計是個很大的打擊。因為我已經養了這小家夥三年了,早就養出感情了。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在西城區的獸人買賣市場,那場景屬實算不得什麼美好回憶。
當時我還是剛步入社會的愣頭青,下班了沒事兒就喜歡在西城閒逛,那天我剛發工資,碰巧路過老王獸人店,他家貨架的最前方坐著一個老虎獸人。沒錯,是老虎。圓圓的耳朵和卷曲的尾巴都表明了他的血統,這大概是一隻老虎基因占比很大的獸人,我猜至少得有百分之四十。
獸人,不是說跨物種自然性地結合了,其實生物的生殖隔離一直存在。但百年前一次特殊的大霧之後,人們驚奇的發現有些動物的基因在部分人身上顯現,有些動物身上也產生了人的特征。
前所未聞!驚世駭俗!
科學家們無法給出獸人出現的直接原因到底是什麼,政府對這一特殊群體的存在也是模棱兩可的態度——獸人可以參與勞動獲得報酬,但他們沒有人權。
其實說是雇傭勞動,肯雇傭這些家夥的老板很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刻在基因裡的觀點。可獸人的使用價格實在便宜,也有不少黑工廠將工人全部換成了獸人,反正給口吃的餓不死就行,不用白不用。
還有些富貴的家庭會養一隻溫順獸人作為家庭陪伴成員,這算是每個獸人都夢寐以求的工作,屬於頂流級彆。
對麵的老虎獸人靜靜地坐著,坐下來都要比我站著還高。我上前一步,他抬起頭,那是一雙金黃色的漂亮眼睛,一點也不銳利,圓圓頓頓的,有幾分呆。
一隻可愛的大貓。
老板娘熱情地迎上來拉著我的手介紹道,“您眼光真好,這是一隻血統很棒的獸人,價格也不貴,隻一萬塊龍幣!”
“一萬塊?”我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因為這價格實在是太便宜了,不符合我對叢林之王的認知。
老板娘也是個爽快人,沒有半點店大欺客的陋習,老老實實地講,“當然,不過這樣便宜是有原因的。這隻獸人,外傷內傷很多,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有幾個買主問過了,都沒要。今天您要是不收,我們大概過幾天就要把他賣給工廠了。”
她口裡的工廠是什麼地方我知道,先是壓榨殘疾獸人的勞動力,然後在他們快要死了的時候取下他們有用的“零件”,把玩、泡酒,怎麼乾的都有。這屬於灰色地帶,沒有相關的法律,自然也就沒有相關的部門管理。
我承認,自己動了惻隱之心,還不是一星半點。
“給我吧,我要。”罕見的,我沒砍價。因為在一個活生生的有理智的獸人麵前挑刺去壓他的價格,我做不到。
那雙金黃色的眼睛驚訝地望著我,讓我有種莫名的自豪感。
老板娘樂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碎碎念著,“其實把他賣給工廠能得個更高的價,但好歹是條命,那樣黑心腸的事我做著掙錢了也難受。不如便宜點賣給您這種好心人,這家夥也算是有個出路。”
她給我扣上管理獸人的手環,解開綁在老虎身上的繩子,順便給他戴上了口枷。
是的,他的牙齒很鋒利,咬合力大概也驚人。我仔細地觀察著自己買到手的老虎,發現他的手腕和腳腕處都有乾涸之後的血跡,他尾巴上的毛也很稀疏,打結地纏在一起,看著就黏膩惡心。
“你自己能走嗎?”我問。
他點點頭,勉強支撐著站起來,走起路來有些瘸。老虎看起來悶悶的,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窘迫極了。
回憶結束,因為我看見某隻大貓的眼圈泛紅了,他好像猜到了我沉默這麼久的原因,小聲問:“您並不打算帶我一起去是嗎?”
“嗯。是這樣的知樂,你先聽我解釋。”有的時候我實在懼怕老虎的目光,就比如現在,這個兩米一的健壯黑皮帥哥坐在小木凳上,完全坦誠地、期待地、幽怨地望向我,他不用張口,他的表情就已然在控訴了。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是去旅遊,知樂,你知道的,我近半年來一直一直被那隻眼睛困擾著,真的,我快要瘋了。所以我要和爺爺的介紹的好友,那群專門走遺址的人去一趟亞特蘭蒂斯遺址。”
“為什麼一定要去亞特蘭蒂斯?”
“因為那隻眼睛曾被證實在亞特蘭蒂斯的雕塑中出現,而我夢裡反複出現的權杖,和前些日子從那裡唯一帶出來的文物——海神之心完全吻合。那裡很危險,我不希望把你也牽扯進去,你就乖乖聽話去橙子姐姐家好嗎?她會照顧你的,直到你的傷完全好了為止。”
“我不。”知樂站起來,抱住我,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帶著我吧粲粲,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很能打,我很厲害,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死的。”
“知樂你要講道理,”我雙手去推他。
沒推動。
“我就是在講道理,法律規定獸人沒有人權,他們完全受主人支配,每個主人需要負責獸人的一生。我就是在講道理。”
老虎把法條給我背誦了一遍,的確,主人必須對自己的獸人負責任,而且像知樂這樣人形態進化得絕佳的大老虎獸人如果一旦沒有了主人,是會遭很多人覬覦的。
萬般無奈之下,我又問了他一遍:“那你和我走,去亞特蘭蒂斯?真想好了嗎?”
“想好了!”他鬆開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毛茸茸熱乎乎的耳朵發出無聲的邀請,我沒忍住使勁揉了揉。
“行,那就一起去。”我咬咬牙下決心道,算了,愛咋咋樣吧,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萬般都是命。
雖然不知道路上會遇見什麼,能不能活著回來,不過單憑知樂這顆知恩圖報的心,這三年我就沒白疼這家夥。